第21章 你一定長得很好看
第20章 你一定長得很好看。
回到寝殿,姬焰帶着一桌菜正在等漆汩,見他腳步匆忙,疑道:“這是怎麽了?”
“表哥。”漆汩剎住腳步,摁了摁眉心,“沒事。”
“我近來忙得很,好不容易有時間陪你一起吃飯。”姬焰未放在心上,只微笑着說,“快來吧,剛做好沒多久,還熱着呢。”
漆汩摸索着坐下,姬焰将勺子遞到他手裏。
飯食不算豐沛,只能算作還夠吃,但姬焰與漆汩都對此習以為常。
姬焰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問:“真沒發生什麽事嗎?”
“不是什麽事。”漆汩終是沒忍住,道:“我碰見了那位叫作‘骊犀’的公子。”
“骊犀?”姬焰一愣,旋即想起來,“是與了先生一同來的那位小兄弟嗎?”
漆汩點點頭。
“那小兄弟身手極好,前兩天被好事的兵拉去兵營裏比武,愣是一次都沒輸。”姬焰笑起來,“以後必然有所成就。不過他既然能與了先生作伴,那麽自然不是一般人。”
“了先生真是蟬夫子嗎?”漆汩不由問。
“或許吧。”姬焰說,“蟬夫子乘霞光而生,定居在無人可近的桃源,大成先祖立都西亳之時據說就是從蟬夫子手裏得到傳世玉玺。”
來奉茶的親信宮人笑道:“那不是可有幾百年了?”
“蟬夫子之前有四位弟子,分別是開國之初那位十四歲的少相、後來立九鼎的巨力将軍、能與天地溝通的巫官、以及北方草原最終隐而不見世的大單于。”姬焰說,“近幾年又傳,蟬夫子的弟子又多了三位,都是刺客,極厲害的刺客。”
“刺客?”漆汩眉心一擰。
“我心道刺客多有舍身取義、玉石相焚之人,興許不易克終。”姬焰道,“但又想各人各命,如水行道,何必過于憂懷。”
“蟬夫子這樣的仙人,竟不能說話?”那宮人道。
姬焰笑了下:“也許世外客降臨人間,就是有一些桎梏的,不然豈非無所不能?”
後來骊犀常來藏書閣相陪,漆汩漸漸習慣了骊犀的存在,發現他常在下午來,不太愛說話。
漆汩有些好奇他到底長什麽樣子,曾悄悄地私下問閣裏的大人。
那位年邁的司史聽罷,笑道:“是位很英俊的公子呢。”
“真的嗎?”
司史說:“和汩殿下你同樣英俊,只是骊公子鋒芒更露些。”
漆汩聽了卻沒法想象,十分失落。
有一日,仍舊在藏書閣快落鑰的時候,漆汩被宮人攙着,正準備和骊犀說再見,肚子忽然不争氣地叫了幾聲,他想起中午胃口不佳沒吃上幾口。
漆汩耳際一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漆汩扶着宮人的手,轉身預備回寝殿,忽然聽見幾乎不怎麽說話的骊犀在背後喚了一聲“殿下”。
漆汩下意識地放慢腳步。
骊犀快步追上來,道:“我做了一種點心,想獻給殿下。”
從骊犀的語氣中,漆汩聽不出任何別的情緒,似乎只是再平常不過的邀請而已,他想了想,說:“好啊。”
于是漆汩察覺到骊犀接替了宮人,他隔着厚厚的衣袖,小心地攙住自己的手,然後說:“殿下。”
漆汩随着骊犀的引導,慢慢地在異常高大的紫薇宮的宮道上行走起來。
一步一步,非常慢,漆汩想說自己其實看得到一些影子,但骊犀仍是無比小心,遇到門檻,骊犀會再次喚“殿下”以作提示。
那天落了一天霜,将無數天光反射進漆汩迷蒙的視線裏。
因為看不清,那些數不清的光點就猶如滿目星光與萬古穹蒼的所有星脈。
暫住的宮室裏空無一人,骊犀将漆汩領進屋,垂下門簾擋住寒風,又将軟墊鋪好,引漆汩坐下,像是知道漆汩的疑問似的,解釋說:“先生在神壇。”
“你為什麽沒去?”漆汩不由問。
“從兩日之交的半夜一直到中午,我會在神壇。”骊犀解釋說,然後沏好熱茶,又将炭盆推到漆汩不遠處,漆汩還在想之前的話,想若如此骊犀豈不是剛從神壇回來就去了藏書閣?
“殿下。”骊犀将一盤點心放在漆汩手邊。
漆汩瞪着眼睛企圖看看清楚,骊犀說:“是片狀的。”
“可以直接拿着對吧。”漆汩說,剛要伸手,骊犀又突然:“等等。”
骊犀從熱水盆裏取出布巾,擰幹,試了試冷熱,對漆汩說:“可以把手伸出來嗎?”
漆汩乖乖伸出手,感受到手指一根一根地被熱熱的布巾包住,被細致擦拭,他登時樂了,道:“你以後要是娶親的話,這樣細心,很讨女孩子喜歡的。”
“吃吧。”骊犀說。
那點心入口即化,帶着一股花香,爽口不膩,看着似乎是桃紅色。
漆汩吃得高興,問:“這叫什麽?”
“桃花片。”骊犀說,似乎有些緊張地問,“好吃嗎?”
“好吃。”漆汩點頭,笑起來,“我從沒有吃過。”
了先生與骊犀在西亳流連了整個冬天。
那個冬天極冷,西亳下了七場雪,一場比一場大,最後浩蕩得似乎能吞沒整個西亳,一切都在飄揚的雪花裏沉寂下來,将西亳染成白色,紫薇宮仿佛也蓋上了雪白的毯子。
深冬之時漆汩凍得實在不想出門,總是裹着厚厚的裘衣躲在塌上,不再去藏書閣發呆。
骊犀便帶着點心在下午來他的寝宮裏找他。
點心的香甜氣味在熏香和炭火中氤氲、飛騰。
年關之時,沉寂的西亳終于難得熱鬧,燈籠的光照亮了厚厚的白雪。
先莊天子沒有子嗣,于是傳給了弟弟,也就是如今的景天子,過了年關,就是即位的第十年了。
宮裏的年宴上,景天子叫漆汩來見,漆汩像從前一樣,行禮謝過天恩,再恭賀新年。
翌日,漆汩要骊犀帶他去逛燈會,街上人很多,骊犀生怕他絆倒,緊張萬分地跟着。
最後漆汩笑嘻嘻地提了一只五顏六色的魚燈回來,在汪洋大雪裏興沖沖地問骊犀:“好看嗎?”
漆汩莞爾一笑,臉頰在風裏被白裘映照得如同新雪。
骊犀的聲音許久之後才在簌簌的落雪聲裏傳過來。
“……好看。”骊犀最終說。
到了黃帝祭祀靈元日那天,也即元宵,西亳的雪還未融。
當晚,姬焰與了先生寅夜造訪漆汩宮室,骊犀托着一只藥罐跟在後頭。
漆汩被從床上叫起來,披着外衣,在燈燭下有些困倦地快要縮成一團,感覺要歪倒下去。
骊犀預伸手,姬焰卻提前一步扶住漆汩,漆汩迷迷瞪瞪地叫了一聲“表哥”。
“本不想這麽晚來叫你,可我實在急得很。”姬焰說,“先生說他有法子治阿汩你的眼睛。”
“什麽?!”漆汩驚坐起,困意一掃而空,登時激動得連話都說不明白了,“您……您……我——”
漆汩險些喜極而泣:“需要……需要我做些什麽嗎?我該如何感謝先生大恩。”
“無須如此。”了先生讓骊犀說,“只是此藥下去,你會如處……”
骊犀看着了先生的手勢,神色暗沉,突然就說不下去了。
姬焰急道:“小兄弟怎麽不繼續說?”
了先生安靜地垂下手,并不催促骊犀。
骊犀吸了一大口冷氣,好半晌才繼續艱難地說下去:“如處冰火兩重天、死生之一瞬,歷經三月方止。”
“什麽?!”姬焰的神情登時一變,“先生之前并未提過……”
了先生打手勢,骊犀代他說:“太子不能為別人做決定。”
了先生繼而望向漆汩,骊犀比着他的意思,說:“汩殿下,且這并非一勞永逸的法子,之後每到寒冷的冬日,抑或若心神劇烈動蕩,還是會變回原樣”
骊犀的聲線隐隐顫抖,他自己都沒意識到:“殿下……你還願試麽?”
苦澀的藥香在殿裏環繞,過了許久,久到好像時間都好像被拉長,其實也不到一炷香。
寂靜的殿裏,紅燭爆出一朵燈花,漆汩露出一個淺淺的笑:“置之死地而後生,我明白的。”
漆汩深呼吸一次,而後定定地說:“我願意的。”
他欲伸手從骊犀手裏取來藥碗,骊犀下意識地一縮手,避開,少頃還是将碗遞了上去。
漆汩微微一笑,将藥碗抵在唇邊,仰頭咕咚咕咚,将那極苦的藥液一滴不剩地吞了下去。
後半夜,漆汩就開始發熱,臉頰變得無比赤紅,過不了多久又慘白如紙。
恍惚中他聽見姬焰怒氣沖沖的聲音,輾轉時不知天昏地暗、時間流動,經常似乎會看見來骊犀影影綽綽的身影,喂他粥米,用茶水潤他唇角。
有一日漆汩精神好些,被骊犀陪着去曬太陽。
“我還不知道你長什麽樣子呢。”漆汩發着呆,随意說道,未幾,他察覺到一只長着繭子的手将自己的手提起,撫到骊犀臉上。
漆汩心頭微動,微風和煦,他随着骊犀的引導,将骊犀的五官、鬓角、下颔都觸碰過一遍。
“你一定長得很好看。”漆汩說。
骊犀将漆汩的手塞回毯子裏,說:“殿下好看。”
“真的嗎?”漆汩說,“我也不知道自己長什麽樣,你別框我。”
骊犀說:“沒有騙你。”
漆汩問:“我一直忘了問,你的家鄉在哪兒?”
沒聽見回聲,漆汩于是又問:“不記得了?”
骊犀“嗯”了一聲。
“還有什麽印象嗎?”漆汩問,
“會夢到……”骊犀想了想,才說,“一只紅色的鳥在天上盤旋。”
“紅色的鳥嗎?”漆汩快要睡過去,“……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