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骊歌愁絕;心有靈犀
第21章 骊歌愁絕;心有靈犀。
纏綿病榻的三個月裏,漆汩完全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
等終于完全醒來的那天,塌邊只有宮人,他一時被複明的欣喜沖昏頭腦,什麽也沒顧得上,自出生以來見到的第一束清晰的光倒映在他的瞳孔。
漆汩貪婪地看着殿中的一草一木,所有的陳設擺件、藍天白雲,桌子的邊角、衣裳的紋路。
他急切地想要看見母親、二姐、父親、大哥還有姬焰的模樣。
對了……還有骊犀!
漆汩跳下床,要去找他。
宮人在後頭直追,漆汩憑借着依稀的印象,跑到之前了先生與骊犀暫住的宮室中,然而那裏空空蕩蕩,又恢複了從前無人居住的沉寂模樣。
他措手不及,忽然被一種陌生的、從未出現過的失落感擊中。
這時姬焰急急趕來,細致查看他的眼睛。
漆汩心裏空空落落的,由得姬焰百般檢查,怔怔地問:“骊犀呢?”
“先生已經帶着骊犀離開西亳,已有七八日了。”姬焰答,見漆汩果真好了不由松了一大口氣,将一件外袍披在他身上,“這下父親、姑姑就能放心了,姑姑已經在來的路——”
“走了?”漆汩還愣愣的,“去了哪兒?”
“不知道。”姬焰答,“若有緣,會再相見的。”
姬焰沒料到漆汩會有這個反應,這時他忽然想起,雖然了先生離開與來時一般沒有預兆,但宮人曾經提過,在離開的前一晚,骊犀曾在漆汩殿中守夜,日出方離。
天地浩大,四野茫茫,漆汩想,除了名字,他對骊犀一無所知。
以後真還能遇見嗎?
“赤色神鳥。”漆汩小聲說。
“什麽?”姬焰側頭皺眉,而後道,“是朱雀麽?那可在南方呢,一年下不了一場薄雪的南方,冬天不冷的南方。”
漆汩一腳踏空在殿外階梯上,如墜深淵,失重感令他倏爾醒來,此時此刻夕陽西下的光線柔和地照在窗棂上。
空氣中漂浮着茶葉的香氣,大巫微含笑意地看向他,悠悠然說:“小友,睡得好麽?”
漆汩像一只受驚的兔子般跳起來,未能說出一個字來。
“我見你心有魔障。”大巫道,“一時熱心,幫你解了,你覺得可好?”
漆汩心亂如麻,一邊搖頭,一邊向後退去,忽然脊背碰到硬邦邦的屏風邊緣,他一個激靈,轉身猛地打開門,沖了出去。
大巫望着他的背影,慢慢合上雙眼。
漆汩甫一開門,原本在廊下靜坐的靳樨敏銳地回過頭,陪坐的葛霄轉頭剛欲說話,就見這大半個下午都沒說話的靳樨臉色一沉,棄杯而起,快步将大口喘氣的漆汩迎進懷裏。
“怎麽回事?”葛霄見漆汩神色惶惶,也忙起身去查看大巫。
他在屏風後行了個禮:“師父。”
“再過些日子,陛下将下住到神壇來,神壇将關閉門戶,減少出入,一概人等能不流動的就不流動。”大巫說,“外間的事務就交由你安排。”
葛霄只得應下:“是。”
“那位姓李的後生。”大巫沉吟一會兒,道,“若他願意多留一些日子便多留吧,若想回去沙鹿就早些動身,陛下一旦下榻,他就不好走了。”
葛霄再度點頭,過一會兒又問道:“大約幾成能治好呢?”
“只有神明才會知道。”大巫答。
這當會兒,靳樨遲疑少許,終究将掌心覆在漆汩冰涼的後頸,悄聲問:“怎麽了?”
漆汩平複些許,搖搖頭,忽然憶起骊犀曾為他披衣。
靳樨不信,認真地觀察漆汩的眉眼,漆汩只得再道:“真的沒事。”
漆汩仰頭,看見靳樨的側臉和下巴,花了好大一會兒功夫才平複下呼吸。
那一瞬間,他腦中閃過許多模糊不清的畫面,最後定格在靳樨手寫的那個分開老大的“樨”字。
漆汩的手擱在靳樨的胸膛上,感受到他的心跳,眼看周圍無人,葛霄也已進屋去了,他忽然很想說點什麽。
也許不應當在這樣的場景下說。
但興許就在靳栊院外的那一眼,靳樨就将低着頭的他認出來,興許靳樨也等着自己将他認出來呢?
腰間的手刀硌着漆汩的手,令他想起靳樨将自己從馬車裏拔出來的那一瞬間。
“骊歌愁絕……”漆汩喃喃自語般說,聲音放得極輕,“心有靈犀。”
靳樨卻聽得清清楚楚,他的動作霎時僵住,登時呼吸也空了一瞬。
靳樨沒有吭聲,漆汩只覺得他的心跳似乎更快了些,但自己也心忙意亂的。
忽然葛霄從門裏退出,守門的小童也各自捧着膳盒從連廊處走來。
漆汩終于覺得失禮,忙從靳樨懷裏掙脫出來,連連說:“我沒事我沒事。”
“沒事就好。”葛霄陰陽怪氣地指着靳樨,“你看他那樣!”
靳樨猛一回神,拉着漆汩就走。
靳樨力道太大了,漆汩被拉得險些蛾子似的飛起來,幸虧還記得自己和靳樨還在神壇,忙對葛霄道:“那我們就先走——”
葛霄還未來得及說話,只見那兩人已經飛到門口處了。
路上靳樨還随手搶了一匹神壇的馬,自己一躍,又把漆汩拎上去,飛速地揚鞭就跑,留給神壇一地揚塵。
“喂!喂!到底跑什麽啊!”葛霄追出來莫名其妙道,“幹什麽這麽急?急着投胎還是洞房?”
靳樨回來得急,夏山沒接到消息,靳樨利落地下馬,又把漆汩扶下來,吩咐守衛把馬送回神壇接着低頭問漆汩:“去你的屋子還是我的?”
漆汩一路飛馳到這裏,思緒早被颠得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聞言也沒反應過來,道:“什麽?”
靳樨于是又重複一遍。
漆汩還是沒有反應過來,眼看夏山已經聞訊而來,慌忙随口道:“我……我的吧。”
話音未落,夏山急匆匆地停在倆人面前,只來得及喘着氣叫了句“大君子”,剛想禀報事情,就見靳樨對他視而不見,徑直拉着漆汩揚長而去。
漆汩被拉着袖子,扭頭對夏山道:“有些急事有些急事,不要緊的。”
夏山:“啊?”
靳樨頭也沒回地一直走到漆汩屋前才停下來,他們一同站在那株茂盛的桂樹下,兩相對着,誰都沒有說話。
漆汩無故覺得靳樨其實有些話想說,但他明顯是個悶葫蘆。
現在是要怎麽辦,直接攤開說嗎?
骊犀怎麽會是肜國靳莽的兒子?自己為什麽死了卻又活過來?又為什麽會在沙鹿?
這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又如何能解釋給靳樨呢?
不解釋的話……
靳樨是不是以為自己在特地瞞着他?
說自己不記得了他會信嗎?
可從前問骊犀從哪裏來他也說不記得了,應該會信吧。
衆多想法在漆汩腦子裏交相盤旋,猶如急于返巢的歸鳥。
兩人相互站着,還是誰也沒說話,暮秋的風将桂花的花香氣掃了他們倆一身。
靳樨來時如此匆忙,像是有什麽了不得的大事,而今真的單獨相對了,靳樨卻仿佛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似的沉默起來。
好半晌,靳樨看了眼漆汩的屋子,問:“住得習慣嗎?”
“很喜歡。”漆汩覺得這話問得有些沒話找話,但還是答道,“尤其是這棵桂樹。”
他莫名有些緊張,攥緊衣裳下擺。
半晌,漆汩斟酌又斟酌地開了口:“……骊犀。”
靳樨眼眸微微一亮,靜靜地等着下文。
“為什麽是骊?”漆汩問。
“我母親姓骊。”靳樨答,接着很自然地反問,“為什麽是寧?”
“和你差不多。”漆汩笑起來,找回一些消失在大雪、生死、夢境中的熟悉感,忽然覺得靳樨和骊犀确實沒什麽分別,即使他們其實的确是同一個人,他認真解釋道,“我母親姓姬,這個姓不方便随便用的,所以寧念起來和娘的名字差不多的。”
靳樨點點頭,是的,漆汩的母親叫做姬翎,是先太子唯一的妹妹。
“桃花片很好吃,難怪我一直喜歡。”漆汩笑了一下,有些忐忑,“之前眼睛不好使,且渾渾噩噩的記憶不全,沒有認出你,抱歉。”
靳樨盯着他,沒有吭聲。
漆汩想随口開個玩笑,于是又道:“也許你之前多說點話,我能更快認出你。”
靳樨還是沒有吭聲,漆汩越發忐忑,又胡思亂想起來。
這時靳樨終于開口道:“嗯,無妨。”
“你……”靳樨說,又換了個稱呼,“殿下。”
漆汩忽然覺得這聲稱呼恍如隔世似的,差點沒反應過來,忽然覺得有些不習慣,渾身不舒服,勉為其難地受了這聲“殿下”。
“殿下,你與我剛認識你時,一模一樣。”靳樨認認真真地說,又問道,“殿下的眼睛……”
漆汩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笑着說:“神明賜福,似乎是全好了,也許是死裏逃生的饋贈吧。”
靳樨一皺眉:“似乎?”
漆汩想說點什麽,可惜他自己也不能打包票說一切無礙。
“所以了先生真是……”漆汩斟酌着。
靳樨道:“是的。”
“很多人都忘記他了。”靳樨似乎對此有些疑惑,又道,“有朝一日,他會在所有人的記憶裏消失的。”
這話說得略奇怪,漆汩此時又想起,道:“那麽靡老……?”
靡明的聲音似乎與那位司史相似。
“靡老确實是西亳的司史。”靳樨答道,“景天子駕崩後第二年,他就隐姓埋名地來了沙鹿,父親、滑叔與我都知道,靡老也認出我來了,但誰都沒有說出來。”
“他也認出我來了。”漆汩若有所思道。
靳樨盯着漆汩,忽然說:“抱歉。”
“啊?”漆汩忽然一愣,一時竟沒有想明白,未幾,他突然想,靳樨不會是覺得自己應當早些去貓房見他的吧,他看着靳樨的容貌,當年靡明果然沒有騙他,骊犀确實是很好看的一張臉。
漆汩道:“我自己都沒想起來自己是誰。”
靳樨沒問他當年發生了什麽,也沒問他是怎麽醒來的。
漆汩預想的場景一個也沒有發生,靳樨只是一直盯着他看,看得他怎麽站都覺得奇奇怪怪,也不知道該把視線往哪裏放。
直到漆汩真的受不了了,剛要開口,靳樨恰好挪開眼神,道:“走吧。”
“去哪?”漆汩沒回過神來。
“晚膳。”靳樨說,漆汩這才發現府裏已經開始掌燈。
席上,臧初、公鉏白倆人不知道去哪兒去野了,姍姍來遲。
臧初吃着吃着忽然狐疑地看了好幾眼漆汩。
漆汩本想當作看不見,可臧初實在太明顯了,于是漆汩清清嗓子,問:“看我做什麽?”
“有點奇怪。”臧初若有所思道。
“什麽?”漆汩完全沒聽明白。
“大君子……”臧初眯起眼睛,将視線從上座的繼續身上緩緩地移到漆汩身上,道,“和你……有點兒奇怪。”
漆汩頓時緊張起來,一時飯不下咽,少許猶疑後選擇以眼神示意公鉏白救命。
公鉏白得令,給臧初舀了一大碗湯,指揮道:“什麽也沒有,吃你的吧。”
【作者有話說】
ps:倆人剛在西亳認識的時候,漆汩十七歲,靳樨十八歲,雖然扶是兩年後滅的,但目前重生後,漆汩的身體年齡回到十七歲,而且身體挺好眼睛也好了,現在靳樨二十五歲了喲。
(所以不能是年下)
(确實有玄幻元素可以得見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