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是真的死過一回
第23章 我是真的死過一回。
靳樨走至漆汩面前,似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發愣的臉,而後忽然俯身,把距離猛地拉近一大截。
漆汩吓得往後一蹦,撞到柱子,旋即捂着後腦勺。
靳樨“?”
靳樨正要來看,漆汩忙阻止他探來的手:“沒事!沒事!”
靳樨的疑惑更重,但還是什麽也沒說,只是拎起漆汩面前的一杯未動的熱茶,仰頭一口氣全喝了,對漆汩說:“走了。”
“哦哦哦哦!”漆汩忙起身,與子人真道別,在喧天喝彩的背景音裏同靳樨一同離開。
出禁軍衛後,漆汩平複心情,又觑着沒人,于是湊上來拉了拉靳樨的袖子,小聲問:“方才是看到了什麽嗎?”
靳樨似乎沒有預料到漆汩注意到了,片刻後才道:“有個人,但不知道是誰。”
“連你都沒看出來?”漆汩喃喃問。
靳樨語氣平淡地說:“誰說我就什麽都能看出來?”
“方才子人将軍說你曾帶着幾百兵就破了庸的大軍。”漆汩忍不住真心誠意地說,“真了不起。若太子當年知道你這麽厲害,或許會求着你留在那兒。”
靳樨道:“你說天子?”
“是啊,他如今是天子了。”漆汩笑起來,“我都忘了。”
“天子又怎麽樣。”靳樨滿不在乎地說,“他說了我也不會留。”
“破庸軍的時候,你想起來你的來處了嗎?”漆汩問。
靳樨點頭:“那年年初,夫子就雲游四海去了,而後我再未見過他,于是決定回鄉。”
“大巫好像同夫子認識。”漆汩突然說。
靳樨說:“是他讓你記起來的?”
漆汩點頭。
“我不是很清楚,他們似乎沒有公開見過面。”靳樨說,“那年,我得病高燒,母親消失了三個月,将夫子請來,夫子于是把我帶走,一邊治療一邊周游,拜過肜、庸、炚、陳四國的神壇,最後才去西亳,然後才完全好起來。”
“你去過好多地方。”漆汩有些豔羨地說,未幾又問,“你去過雪山嗎?看過大海嗎?”
靳樨答:“嗯。”
一路上,漆汩都盯着靳樨的背影,羨慕得心裏冒泡泡。
又過了無所事事的好幾天,繹丹立了冬,雖沒下雪,卻越發冷了。
漆汩上午和琥珀一起在被窩裏睡懶覺,下午看看書或者圍觀公鉏白和臧初打架,天氣迅速地冷了下來,而後漆汩又開始貪戀炭盆的火,不愛出去吹風。
李淼曾來過侯府一次,右手手指光禿禿的,他卻不見低沉,只說是準備要回沙鹿了。
“知道了。”靳樨說,于是拜托他扶靈。
漆汩在門外遇見行色匆匆的李淼。
李淼看出他的擔憂,說:“無妨,形體俱是身外之物。神明會記得我的祝禱。”
第二日李淼就為在刺殺裏死去的府兵扶靈,與其同行的還有一架裝滿書冊的馬車,侯府的人送出城外,啓程的前一刻,李淼下車來,整理衣裾,跪伏下來,有條不紊地磕頭。
他明明沒有開口,漆汩就是猜出了李淼要說什麽。
“神明在上。”李淼虔誠地說,“願我王萬壽,願肜萬年。”
說罷,他遙遙凝望神壇與王宮的方向,措置有方地起身再度向靳樨告別,轉身上車,離開了這座這輩子可能也不會再次造訪的王都。
漆汩發現靳樨少見地有些發愣。
“大君子可能想起了夫人吧。”臧初回府後說起。
漆汩于是問:“為什麽沒有人提起夫人呢?”
“夫人死在無棣關的變故裏。”臧初深深地看了漆汩一眼,于是說,“你自己去問老大吧。”
漆汩有點猶豫。
“并不是見不得人的事,你問吧。老大會告訴你的。”臧初發誓。
于是漆汩找了個機會,小心翼翼地提起。
靳樨面色多了幾分憂傷,但并不見怒色,少頃,道:“我娘叫做骊央。”
靳樨的娘叫骊央,長夜未央的央,來歷不明,無祖無鄉,靳莽是在草原上碰見她的。
雖然骊央不會帶兵,但武功高強,入肜之後從無敗手,只靳莽勉強能與之打個小平,故而頗得老肜王看重,也曾受封将軍。
于是當年無棣關會盟,老肜王為防無虞,由靳莽陳兵在外,自己和太子密章則與骊央赴約,到了才發現庸也帶了一名武士,仿佛與骊央相識。
而後會盟開始,二位太子陪侍在帳外。
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二位太子聽見刀斧之聲沖進去的時候,只見兩王皆死,骊央也死在那兒,腹腔正中庸武士的兵刃,與此相對,那位氣絕身亡的庸武士,身上也是骊央的劍傷,但最重要的——
“是我娘的佩劍就插在老肜王的胸口。”靳樨說,“就是這把。”
說罷,他将冰冷沉重的無名劍擱在桌上。
一直到晚間,漆汩都依然在想這件事。
臧初告訴漆汩:“兩方各有各的說法,都說是對方意圖不軌。無論如何,央夫人的佩劍卻無法抵賴,那上面沾滿了兩位國君的鮮血。侯爺回來只見着央夫人的屍體,身上本就有傷,登時就吐血暈過去了,醒來又要自刎,滑叔不得已只得劈暈他,又喂他昏睡的藥。當時衆說紛纭,許多人都認為央夫人有弑君之罪,但反過來說,她不也替肜解決了庸王?盡管如今的陛下當時頂住壓力沒有治罪,但還是不得不撸了央夫人的将軍名號,她的靈牌上只寫了‘央夫人’三個字。”
漆汩默默一會,而後問:“央夫人最終葬在哪裏?”
臧初搖頭:“說來也是奇事,央夫人去後第七日,有一半仙憑空出現,帶走了央夫人的屍身,說是要……去往桃源。”
半仙?桃源?
是蟬夫子?
“侯爺受打擊甚重,病倒近有大半年,事務幾乎都交給風知,翌年就辭官回了沙鹿。”公鉏白說。
漆汩心想央夫人騎在馬上的模樣,應當會與二姐很像吧。
臧初忽然眨了眨眼,四處觀望,而後神秘兮兮地對漆汩說:“阿七啊,告訴你個秘密!”
見他神色,漆汩就覺得大事不好:“我不聽!”
“我要說!”臧初道,“我憋了好久了!”
漆汩無奈道:“到底什麽?”
臧初掩嘴,壓低聲音地說:“據可靠消息,我們老大有個神秘的心上人!”
漆汩:“啊???”
“阿栊說的。”臧初說,“絕對沒錯,人親弟弟說的還能有錯嗎?就是不知道是何方神聖咯。”
漆汩猛然間得知了這麽大宗秘密,頭暈眼花的甚至沒聽清臧初叫他要保密。
冬至那日,漆汩在寒風撞窗的聲響裏驚醒。
他睜眼後盯着天花板發了會呆,翻身準備再賴會兒床,忽然覺得哪裏不對勁,手在被子裏摸索了一會兒,沒摸到往常總會窩在身側的小毛團,登時垂死病中驚坐起,叫了兩聲“琥珀”,沒聽到回音,遂麻利地随便扯了衣服,趿着鞋子推門出去。
門外正在霧蒙蒙的,寒風不歇。
桂花早過了盛放的時節,地上仿佛還殘留着淺淺最後一層香氣。
漆汩覺得桂花很美,西亳與扶都沒有這樣金色又燦爛的,在秋天開的花。
漆汩沒料到靳樨就在門外,他冷着一張臉,手裏卻撚着一只狗尾巴草,在逗琥珀玩。
琥珀前爪離地,直起身來不停扒拉,喵啊喵啊地小聲叫喚,腦袋上還頂着一小撮草葉。
靳樨開始抓着狗尾巴草畫圈,于是琥珀也呆呆地繞起圈來。
靳樨聞聲回頭看向漆汩的時候,琥珀終于得償所願地把狗尾巴草抱在懷裏,它躺倒在地,肚皮向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回去穿衣。”靳樨皺眉對漆汩道。
漆汩後知後覺地在風裏打了個寒顫,旋即意識到自己還披頭散發的,慌忙回屋穿衣洗漱去了。
靳樨看着琥珀賣了好大一會傻,把它抱起來,琥珀倒沒掙紮,靳樨拍掉沾在貓毛上的桂花,走進屋,在屏風外的桌邊坐下。
屋子裏有漆汩洗漱時的水聲,他方才随意披的衣服就胡亂地搭在架子上。
随處都可見垂挂的香囊,聞着似乎是幹桂花的味道,琥珀嗚了一聲,在靳樨懷裏翻了個滾。
漆汩梳好頭發,走出來。
靳樨道:“我來的時候它在樹下追鳥。”
“它傻得緊。”漆汩說,伸手撓了撓琥珀的頭頂,“怎麽追得到。”
琥珀像是聽懂了似的,不滿地用爪子摁在漆汩的手上,不讓他再動了。
靳樨說:“陛下明日就會住到神壇去,神壇将會閉門不再見人,今日恰好小雪,太子方才遞信來,說晚上有宮宴,請我家的人去。”
靳樨擡眼望着漆汩:“你去嗎?”
“去吧,”漆汩答。
“那之後呢?”靳樨緊接着又問。
“什麽之後?”漆汩一會反應過來,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我聽你們說申國的事,即便國君換了個人,若是百姓安樂,那麽又怎麽樣呢?”漆汩說,“如果治得好,百姓用不着在乎王位上坐的是誰。如果像莒韶這樣念念不忘、執念深重,肜國作為旁觀的人,也沒幾個太在意他吧。”
“公鉏沒有那個意思。”靳樨說。
“我知道他沒有那個意思。”漆汩笑了下,說,“我父親以前說很多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誰都沒有辦法回到過去改變往事。如今都這樣了也沒什麽不可說的,我這些日子回想了許多事,于是想起其實蔡疾很久之前就和父親有所分歧,很多次都直接在殿上吵起來。大哥每次提起,都憂慮萬分,可他與二姐都太年輕了,我無用,也幫不上忙。俗話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其實很多事在很早之前就有了預兆,只是我們誰都沒有料到會這麽慘烈收尾。”
“我爹也這麽說。”靳樨說,“他追悔莫及,總想着為什麽不早些脫身。”
“之後的話……”漆汩說,“我還是想回那邊去看看,可能還是我太沒有骨氣了,像沈大哥一樣脊背硬些,興許更配得上這一回死而複生。”
聽到那四個字,靳樨明顯地肩膀一僵。
“我沒同你說對吧。”漆汩輕輕地說,“我是真的死過一回。”
“上天賜予我重新活過來的機會,是想要我幹點什麽呢?”漆汩問,好像在問自己,忽然一晃神,心想若這是神明的饋贈,會不會有一天會收回呢?
【作者有話說】
受不了了這個章節名稱能多給我點空間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