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管我長不長毛!
第24章 你管我長不長毛!
将近傍晚,靳家進宮的馬車停在宮門前。
晚霞紅得像紅綢一般,雲翳像完全展開的翅膀。
漆汩想起西亳與扶的新年從十一月開始,正是以冬至為新歲歲首。
他走在燈火通明裏,忽然感覺有些寂寞,想念故鄉。
不過能在靳家過年,也是很好的,遲了一個月也沒什麽的。
靳樨換了身稍華麗的深紅色的暗紋錦袍,襯得整個人越發玉樹臨風、氣宇軒昂,腰間系着玉帶鈎,沒有佩劍,換了溫潤的玉琮,最後是垂順的淺色流蘇,更加削弱了他身上的武人氣勢,使得好些人一時沒認出他來。
自來繹丹後,漆汩覺得靳樨是特意不怎麽出門,且有人來拜訪也大多推脫,故而聽說王都內險些以為靳家回都是個謠言。
路過衆人的時候,漆汩仿佛聽到有人壓低聲音說:“嘶——眼睛,眼睛好像那位。”
于是在高明殿坐下來後,漆汩不由得特地看了眼靳樨的臉,內心捂住上半張想象了下,頓時看出靳樨與靳莽輪廓的相似主要集中在下巴和嘴唇,而眉眼處則隐隐顯出了另一人的影子,想必那就是央夫人。
太子懋給靳家安排的位置極靠前,這位年輕的太子簡直太奇怪了,一面派人刺殺,一面又表現得如此看重,一口一個“哥”地叫來叫去,仿佛還對靳樨的彬彬有禮略含不滿。
身着巫袍的葛霄也在,走來與他們說話。
“瞧,殿下多看重你們。”葛霄說。
臧初不滿地回嘴道:“這福氣給你好了。”
兩方都明白彼此的意思,說話保持在客氣與否的邊界上。
葛霄于是轉而過來一只手摟漆汩一只手摟公鉏白,說:“你們府裏的人說話各個夾槍帶炮的,為什麽不能像我們阿七似的溫文爾雅一些呢?”
漆汩活像見鬼似的推開他。
公鉏白眼睛瞪得老大,掙脫後開始摸武器,要不是臧初抓住他他就要摔杯子了。
“葛霄!”靳樨皺眉道。
臧初:“你找死?!”
葛霄一看他們神情就知道自己押對寶,以後不用怕靳樨和臧初能毒死人的嘴了,于是樂滋滋地松了手,摸出一枚小小的紅玉戒指,塞給漆汩,說:“送給你。”
不等漆汩推脫,葛霄轉身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穿過大殿溜回自己位置。
臧初莫名其妙說:“他沒事兒吧!”
公鉏白惡狠狠地說:“晚上散了我非得揍死他不可!”
漆汩托着那戒指不知如何是好,求救似的看向靳樨,不知為什麽,他覺得靳樨好像想把它砸了。
“是大巫送的。”靳樨硬別開眼神。
臧初同公鉏白同時:“啊?”
靳樨低頭喝茶:“你收着就是。”
大巫送的葛霄幹嘛弄出那副神态來,真是奇怪死了,老天!不想留在這到處都很奇怪的繹丹了!
好不容易葛霄不來招惹是非了,卻又有人端着酒杯來給靳樨敬酒。
漆汩才收好戒指沒多久,驚弓之鳥似的擡起頭,見那是一位面色蒼白的陌生男子,衣着華麗,但蔫蔫的。
靳樨看那男子一眼,手摁在酒杯邊,遲遲沒有擡起來,男子又喚了一聲“大君子”,旁邊跟着的人忙道:“這是韶殿下。”
原來這位就是莒韶。
漆汩的心裏莫名生出可憐的意思,忙道:“殿下好。”
莒韶完全沒看漆汩一眼,他看上去瘦骨嶙峋,眼下烏黑,眼見是吃睡都不佳,想必自苦良久,服飾卻還很好,太子懋想來在方面并不會虧待莒韶,反正肜也不缺錢。
莒韶定定地、一眨不眨地看着靳樨,執着地要敬這杯酒,等了許久。
“失敬了。”靳樨終是端起杯來,與莒韶隔空碰了一碰,語氣不鹹不淡。
莒韶剛張開嘴,正想說話,忽然眼神一飄,把話咽回去,道:“太子殿下。”
與此同時一只手輕輕地拍在靳樨的肩上。
漆汩、臧初、公鉏白也行禮道:“殿下。”
太子懋挪開手,矜貴地上前一步,含笑對莒韶道:“許久未見了,韶殿下有時間也該來宮裏多坐一坐。”
“不敢攪擾太子。”莒韶道,而後看了看靳樨與太子懋。
太子懋說:“想韶殿下沒有見過,這位是沙鹿侯府的大君子,是靳莽将軍與央夫人的長子。”
靳樨不悅地皺起眉頭,莒韶識趣道:“太子殿下既然與大君子有事相談,那我便先走一步。”
“喲,三位兄弟也在啊。”太子懋的視線掃過漆汩等人,最後盯着莒韶獨自回席上坐好,心不在焉地随口對靳樨道,“他可能也留不了多久了。”
“你要殺他?”靳樨語氣平淡地反問。
“這是什麽話。”太子懋不以為忤,還是沒有看靳樨,閑談一般說道,“申國那蘇相國在王位上呆了也有點年頭,他年紀也不小,有個年紀尚小的兒子。你說他是傳給兒子呢,還是感念先王恩榮,效仿老申王,繼續禪讓給其他人呢?”
漆汩竭力假裝自己不存在,聽見靳樨依然沒有什麽表情地問道:“殿下怎麽想?”
“我能怎麽想。”太子懋笑着搖搖頭,“蘇缁手底下有位得力的下屬,名叫百裏闌,前些日子百裏闌私下裏給我遞信,想把莒韶迎回去做王。”
靳樨頗感意外:“……他自己知道嗎?”
“知道他還會來找你?”太子懋嗤笑道,“估摸着已經遞了好幾次拜帖,是也不是?”
靳樨沒吭聲,算是默認。
“見一見也沒關系,人家也可憐得很。不過……”太子懋說,突然笑了兩聲話音一轉,“不過又不是我家的事,別人家亂一些我好找樂子看啊。”
他的語氣輕松,就像在說什麽抓蚱蜢的玩笑話。
漆汩:“……”
原來外頭是這麽做太子的,真該說給姬焰聽讓他也長長見識。
“一會兒散了,哥,你來找我吧。”太子懋随意地說,一甩袖子,上階去陪翁壽了。
翁壽不聲不響地坐在席上,依然是層層疊疊好幾層,華服萬丈,寬松的大袖子垂在膝上,簪着華麗的金首飾,頸間一大串紅瑪瑙長鏈,端坐的時候如同雕像般不動聲色。
漆汩忽然想起這位壽殿下好像從沒有說過話。
席上歌舞唱的是“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不一會又換成“自伯之東,首如飛蓬”。
太子懋與衆臣言笑晏晏,共祝肜王大愈,賜下米酒以慶冬至。
管弦正到勝時,太子懋忽起身,端着酒在衆目睽睽之下直接出了殿外。
所有人不明所以地都站起來,彼此面面相觑,繼而亦步亦趨地跟上去。
琴師摁住最後一根顫抖的絲弦,樂聲戛然而止,如同突然遇到滂沱大雨的火堆。
三人同時看向靳樨,靳樨默默起身,臧初于是說:“去看看吧。”
殿內炭火燒得極足,突然出殿就像從春突兀邁入深冬,夜風打着旋兒,将宮內的大樹刮得嘩啦直響。
漆汩才打了個寒顫,靳樨恰好站在了漆汩身前,擋去寒風。
太子懋恍若入無人之境,酒勁之下眼神飄忽,完全沒管後頭跟着的衆人,他的衣飾在燈火的照耀下熠熠發輝。
“這是在發酒瘋嗎?”公鉏白夾在人群裏,極小聲地對臧初嘀咕。
臧初聞言想笑,又憋住,“噓”一聲說:“回去再嘴賤不成麽?”
太子懋對月敬酒,一飲而盡,将頭始終仰着。
衆人趕緊為翁壽讓出空隙,翁壽從漆汩、靳樨身邊經過,目不旁視,一言不發地站到太子懋身側,太子懋說:“壽兒,你來啦。”
翁壽還是保持沉默。
“你瞧天上的月亮。”太子懋的語氣帶着微微的醉意,“是不是從來沒有變過。”
漆汩順着太子懋眼神的方向看去,那一輪明月牢牢地釘在夜空上,阒靜地散着銀輝。
他于是想起,蟬夫子曾經借靳樨之口說過的話,永恒的是天上的月亮,對于月亮來說,千萬年也不過只是一個瞬息罷了。
“月亮邊有東西。”靳樨忽然附耳對漆汩說。
漆汩下意識地捏了捏耳垂,而後定睛一看,果真瞧見一點朱砂似的紅,正從天邊飛躍而下。
那就像一粒紅色的天外隕石般勢不可擋。
“那是什麽?”漆汩剛問出口,立即就看見那轉瞬即至的“東西”從背後伸出羽翼,發出明亮的叫聲。
那是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渾身都長滿赤色羽毛的——小燕。
看到這只越飛越低的紅燕并不只有他們,所有人都看見了這只紅燕。
他們震驚地望着它圍繞高明殿盤旋三圈過後,越飛越低。
紅燕最後懸停在太子懋眼前。
它的姿态如此靈巧,似流風的形狀,羽毛的顏色純粹得連最精致的織物也無法與之比拟,眼睛璀璨如星辰。
太子懋露出一個有些奇怪的笑容,漆汩一時捉摸不透那是什麽意思。
只聽“叮當”一響,太子懋手中的金杯掉落在地,滴溜溜地順着臺階滾到草叢裏。
衆人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太子懋伸出右手食指,那只撲棱着翅膀的紅燕竟慢慢停止翅膀的扇動,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最終溫順地收翅落在太子懋的手指上。
太子懋與翁壽并肩而立的背影如同神仙眷侶。
人群後的葛霄瞳孔皺縮,毫無預兆地突然撲通一聲跪下,沖着太子懋站立的方向匍匐身軀:
“……殿下!”
太子懋哈哈大笑,用另一只手摸了摸紅燕的頭,口裏吟道:“……燕燕于飛,颉之颃之。”
大成夷天子四年,冬十一月。
肜得紅燕降世,庸王宮的水池裏多了一尾從未有人見過的黑鯉,陳國大椿發新芽,炚之攝政大長公主晨起時,見門前白蛇盤踞,口銜瑪瑙,獻于身前,于是制成項鏈日夜佩戴。
其後三月天子久待神跡,沒有等到。
琥珀又在漆汩懷裏換了個姿勢,繼續睡覺,像是怎麽躺也不夠舒服。
漆汩揉着它的肚子,奇道:“怎感覺入冬後毛都長厚了一圈。”
琥珀張牙舞爪,意思是:你管我長不長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