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哥你擔心什麽
第25章 哥你擔心什麽。
宴席剛散,臧初和公鉏白立即就溜了,要去堵葛霄。
靳樨要去見太子懋,宮人已在高明殿口久等,靳樨遲疑地看向漆汩,似乎在想如何安排他。
漆汩慌忙說:“我自己先回去吧。”
靳樨猶豫稍許,最終點點頭:“好吧。”
此時此刻,葛霄混進子人真與禁軍裏,狡黠地對瓦上的師兄弟倆人眨眼睛。
公鉏白氣不過,直接蹿下去了,臧初也跟着沖進去,禁軍頓時方寸大亂,以為是刺客,遂亂七八糟地打起來,叮叮當當兵刃交接。
子人真與師兄弟過了好幾招才認出來,忙乎令人住手,驚愕道:“公鉏兄!臧兄!你們這又是在做什麽?”
這時葛霄早溜回神壇去了。
神壇裏威嚴得堪比王宮,畢竟有陛下即将下榻,師兄弟倆于是只好罵罵咧咧地空手而歸。
王宮裏,宮人把靳樨領去了側殿,躬身道:“太子殿下正在陪壽殿下,大君子稍候。”
靳樨颔首,側殿裏點着燈,也泡好了熱茶。
靳樨靜靜地坐下來,既沒有喝茶,也沒有說話,眉眼神色一如既往般毫無波瀾。
王宮裏一片阒靜,連宮人走動的聲響都沒有,燈燭一直搖晃,漸漸接二連三地燒盡了,側殿裏随即昏暗許多。
靳樨仍然是一動不動,連垂眸的弧度都沒有變過。
宮人敲門進來低眉順眼地點起新燭,正要為靳樨換新茶。
靳樨晃了晃手指,示意不必。
宮人一躬身,退出去了。
又過了許久,靳樨耳朵忽然動了動,猛地擡起頭來。
極靜谧的夜色中,在毫無動靜的王宮裏,在宮殿上方突然傳來細微至極的腳踏琉璃瓦的聲響,那就像耗子爪子輕快地爬過泥地,幾乎難以聽聞,随即轉瞬即逝。
靳樨用食指敲了一下矮幾,未猶豫多久,便快速起身推開窗,從中翻了出去,繼而輕巧地躍上側殿屋頂。
他将整個王宮收入眼簾,輪廓在夜色依舊巍峨起伏。
沉寂的夜風将王宮四處的響動推入靳樨的耳際,他在眨眼間确認了那個異聲消失的方向,接着便飛速跟了過去。
那個膽敢在深夜、在子人真眼皮子底下出入宮禁的人不知是何方神聖。
對方全身黑衣,身法極快,靳樨險些沒能跟上,他一直跟到宮內最長的長廊——那是東宮通向各處的必經之處。
太子懋從翁壽殿中出來,正要去見靳樨,腳步輕松,前有香薰、提燈開路,後側有羽毛儀仗,臉上還帶着微微的笑意,如同剛剛與心愛的人見過面似的。
難道這人的目标是太子懋?
靳樨暗道不對,足下加快了速度,但來不及出聲提示。
那黑衣人已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手腕一抖,點到太子懋身前兩名宮人喉嚨處。
鮮血從那兩人喉管迸出,濺上青石板、香薰爐與提燈表面,更兼濺到太子懋華麗的衣擺上。
“來人!有刺客!”
“快去叫子人将軍!”
侍衛高聲示警,團團将太子懋護住:“殿下退後!”
頓時,王宮鴉雀無聲的氛圍就像一面鏡子被摔在地上,再也不複存在。
太子懋淡漠地注視着在空氣中小幅度顫抖的軟劍劍尖,絲毫不見怯意,那黑衣人獨自面對數把侍衛劍,同樣一句話都不說。
“什麽人!”宮人尖聲道。
黑衣人抖開軟劍,離弦之箭似的沖出來,侍衛大驚,不由得提劍來擋。
但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來,這黑衣人實在高強,就在他們即将死于其手的電光石火的剎那間,一陣兇猛的掌風從黑衣人身後拍來。
黑衣人鬓邊頭發一揚,憑借本能硬生生地撇開劍尖,側身在空中翻轉,躲開掌風,無聲落下,以手抓地,整個身體像蛇般低低地伏在地上。
這邊黑衣人甫一落地,那邊靳樨就飛躍而至,護住太子懋,雙目沉沉地注視黑衣人。
衆宮人并侍衛都如同看見了救世神般驚呼出聲。
“大君子?!”
“哥。”太子懋彎起眼睛,“你來了。”
因那黑衣人已經再度掠了過來,靳樨沒有回應太子懋,随手從侍衛手上抽走劍,迎身上去。
黑衣人身法快似鬼魅,一柄軟劍快得看不清具體所在,動若靈蛇,無從猜測,總能找到些刁鑽的、不可捉摸的角度,簡直防不勝防。
靳樨一口氣跟黑衣人過了數十招,始終避其鋒芒。
兩人猶如風中相互纏鬥的落葉般飛舞,從長廊翻出到了外側的空地裏。
軟劍如蛇攀柱般纏上了靳樨手中的劍,發出如割磨骨骼般的尖銳鳴叫,令在場衆人皆一陣耳鳴,頭皮發麻。
靳樨當機立斷,登時松手棄劍,轉而側身狠狠一腳踹去。
這一踹用了十足十的氣勁,黑衣人躲避不及,實實在在地被踹飛出去,鮮血頓時溢口,卻不覺疼似,手中還有餘力,将軟劍絞住的劍如蛇吐信般投擲出來,正向靳樨命門。
靳樨一個後空翻,同時抓住站在那方向的侍衛掼在地上。
就在那身體砸地的“嘭”一聲的同一時間,長劍直接刺穿了那原地的大樹。
靳樨猛一回頭,就見那黑衣人已經如飛花般朝宮外掠去,不過幾息,就完全與漆黑的夜色融為一體。
趕來的子人真只看見了一抹殘影:“太子殿下!!!”
此時一片狼藉,樹幹被侍衛長劍洞穿,兩名宮人的屍體橫在長廊下,雙眼還未合上,血泊正在逐漸凝固,濺得到處都是。
“大君子!”子人真立馬要追,“快!封鎖宮門!快去追!!”
“是!”禁衛應聲魚貫而出。
靳樨沒阻攔,只是慢慢站直身體,搖了搖頭,說:“追不上。”
“居然還有哥你追不上的人。”太子懋撇開宮人攙扶的手,踩在未凝固的血上,看向靳樨。
靳樨一用力,将紮在樹上的長劍拔出,揚手抛給原本的侍衛。
被摁倒在地的侍衛也才回過神來,一翻身,就結結實實地向靳樨叩了個頭:“謝大君子救命之恩!”
太子懋問:“你覺得這刺客是誰?”
“我不知。”靳樨答,“下手狠戾、莽撞,年歲應當不大,刺客行刺都會有所掩飾,其餘所見不能當真。”
“好一把出神入化的軟劍。”太子懋感慨道。
靳樨說:“殿下回宮歇息吧。”
太子懋揮手屏退衆人,說:“我叫哥來,本想說央夫人當日之事。”
靳樨猛一擡眼。
橫死的宮人已被擡走,其餘衆人都極遠地站在那裏,只獨之前翻倒的香灰慢慢地融進暗紅的血裏。
“我想你這回肯來繹丹長居,定也是為此而來。這些年來,不只靳叔無法忘卻,我們密氏亦是。”太子懋慢慢道,“死在無棣關的,也是我的大父,我爹的父親。”
靳樨沉默了一會,才道:“那麽殿下查出了什麽。”
“當日那名庸國武士,姓栾,名響,是傳說中蟬夫子的弟子。”太子懋說,“據說蟬夫子當世有三位弟子,我亦不知其餘兩位又身在何處。栾響武功高強,即便能與……央夫人持平,也不該會走向四人皆死的結局,于此,我父亦諱莫如深,無從探知,于是我開始與庸王通信。”
太子懋接着說:“如今的庸王祭聞,與我父年歲相仿。聽聞我父重病,他也有所感慨,想必天下英傑皆會彼此相惜。”
“庸王說了什麽?”
太子懋道:“庸王說當時他确定有另外一個人出現在無棣關,且庸國已經對此有所探知。”
聞言,靳樨的神色終于大變,不由問:“……是誰?”
太子懋卻搖了搖頭,唇角勾出一抹略顯殘忍的笑容:“庸王說若要得此消息,須得要一人的頭顱來換。”
靳樨:“……”
“我不必說你也能猜得到。”太子懋笑道,“哥與阿栊皆是央夫人後裔。因哥當年殺退庸軍,故而哥最好,若肜不舍,阿栊也可勉強可替。為此,庸王願拿無棣關外三城相換,密信已在我的案頭。”
靳樨摁捺不住怒氣,怒道:“殿下!”
“哥你擔心什麽。”太子懋哈哈大笑,拍拍靳樨的肩膀,說,“且不說無棣關那三城沒有防備難以長守,便是沒有這份贈禮,也斷沒有因亡者而連累生者的道理。無論是大父、父親,還是伯父、大哥,都是這麽想的。”
太子懋在血腥氣的包圍下走回東宮,一步一個未幹涸的血腳印。
靳樨回府時一言不發,身上的血氣把夏山險些吓暈,膽戰心驚的一句話也不敢說,靳樨邁過門檻,掃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冷聲吩咐夏山取水和新衣來,夏山忙應“好”。
脫完外袍、中衣,靳樨又将靴子踢了,就着冷水快速地清洗身體。
這時門一開,靳樨沒回頭:“放外頭。”
屏風外說:“怎麽不叫燒水?”
靳樨動作一滞,接着狠狠地摁了一下眉心,道:“怎麽還沒有睡?”
“這樣冷,你還用冷水洗。”漆汩把衣服搭在架子上方便靳樨取,自己則站在屏風外。
“燒水太慢了。”靳樨答。
“聽說太子遇刺了?”
“嗯。”
“那你肯定累了。”漆汩說,“我叫夏山煎了定神湯,你喝了再睡吧。”
一只強健的胳膊伸出屏風外,取走衣衫。
少頃後,靳樨整理着衣衫走出來,眉宇間仍有未消的擔憂,盡管已經習慣了終年都穿薄些,但仍然披上了漆汩特地取來的裘衣。
漆汩沒問,只見靳樨又叫了一聲夏山,道:“今日換下來的不必洗,都燒了吧。”
夏山:“?”
夏山看着地上那套那麽精致的暗紅錦袍,咂舌不已,觑了一眼漆汩,漆汩使眼色叫他聽命,夏山只得應了,又說:“阿七大人叫煎的定神湯已經放在桌上了。”
“知道了。”靳樨平靜不少,“麻煩你熬到現在,去睡吧。”
夏山應了,接着合上門。
寝屋裏萦繞着定神湯苦而不澀的香氣,漆汩等靳樨将其喝盡,便要走,卻被靳樨叫住。
漆汩一時茫然。
靳樨交給他一只繡着桂花的錢囊。
漆汩盯着那錢囊和拿着錢囊的手,心尖微動,遲遲未接過來。
“壓歲錢。”靳樨說,“本想子時給你,沒想到有意外。”
漆汩的嗓子忽然滞澀一下。
冬至是西亳的新年伊始,靳樨居然還記得。
出來院中,漆汩在夜色下解開錢囊,倒在手心。
裏頭是七枚銅錢和一枚白玉似的貝殼,瑩潤發光。
靳樨方才的語氣一直環繞在漆汩腦海中,“神明在上,新年喜樂。”靳樨對他說。
這還是漆汩第一次聽見有人以神明的名義賀自己新年快樂。
在這個千裏萬裏的……他鄉之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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