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 第也是這麽一個雨天
◇ 第28章 也是這麽一個雨天。
接下來因快到年關,百官漸漸懶怠下來。
神壇裏毫無動靜,依然閉不見人,葛霄雖然人嘻嘻哈哈的,嘴倒比石頭還嚴,不論誰問陛下,他都說:“問什麽問什麽,你自己拜拜神靈比什麽都強。”
太子懋三日一次地去神壇履行孝道,看望父親,再與母親鹿王後一同用飯再出。
除此之外,太子懋有事沒事會傳靳樨進宮,不外乎是都問靳樨願不願意長留繹丹,領個一官半職的,靳樨只搖頭拒絕,反而問太子懋自己什麽時候能回沙鹿。
太子懋只好閉嘴。
對刺客的查探依然沒有結果,子人真急得焦頭爛額,屢次請罪,太子懋反而安慰他道:“連哥都打不過,我也不指望你能找着。”
漆汩實在納悶得很:“太子到底要幹什麽啊。”
“誰知道他的。”公鉏白也百思不得其解,“他到底要幹嘛啊!”
漆汩打聽:“那麽那只紅燕呢?”
“被太子養在寝殿裏,‘錦衣玉食’地養着,還叫人做了一只金籠子,由專人飼養。”靳樨答,“我每次去的時候太子都在逗它。”
漆汩不由皺緊眉頭,道:“這可不太好。”
“哪裏不好?”臧初問。
漆汩說:“把降臨的神跡困在籠子裏算怎麽回事啊。”
靳樨點點頭,露出些許贊同的神色。
臧初、公鉏白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
“葛大人沒有說什麽嗎?”漆汩問。
靳樨說:“葛霄說過好幾回。”
臧初明了:“太子不聽是吧。”
莒韶果然有事沒事就來侯府做客,見了琥珀總像耗子見了貓似的躲得極遠。
琥珀老覺得好玩,撒腿就在院子裏追莒韶,莒韶一邊呀哇呀哇地大叫,一邊在院子裏狂奔,他看着柔柔弱弱,倒是比漆汩還能跑。
漆汩心想幸好他沒去見“仰慕”的侯爺,不然看到滿屋子貓貓爬的場景不得吓得魂飛魄散。
莒韶就是在侯府裏聽說了陳申之間開戰的消息。
那是個下午,靳樨又正好不在,漆汩把欺負完莒韶的貓塞回房間,聽它在門裏不客氣地磨爪子,正要回去,又發現下雨了,于是找了把傘,回來發現他們已經躲進了屋子。
莒韶的侍從侯在院門外淋着雨,漆汩道:“你怎麽不進去?”
侍從擡起頭,漆汩無來由地呼吸一滞——這侍衛蒙了面,眼神卻帶了股無法被忽視的戾氣,漆汩摁住不安,狀若無事地道:“進去吧,殿下在裏頭是嗎?”
“是的。”侍從複又低頭,默默跟在漆汩身後,進了門廊又止步。
“阿七,你怎麽才來?”公鉏白止住閑聊。
“和琥珀鬧騰呢。”漆汩問道,“你們方才在說什麽?”
臧初答:“在說陳申之間又打起來了。”
漆汩聞聲不由得看了一眼莒韶,莒韶想是自從入肜,天高路遙的,除開坊間傳聞奇奇怪怪、不知真假的消息,也許久沒有聽到這些了,遂而豎着耳朵、鄭重其事地在聽。
“大冬天的打起來,這又是為了什麽?”漆汩問,那位侍從依然悄無聲息地站在廊下,剛好站在臧初與公鉏白的盲區,與莒韶相互交換了個眼神。
“呃,邊境沖突呗。”臧初答,“這兩國之間沒有天塹隔開,沖突是常有的事。”
“這回陳國由一位新人領軍。”公鉏白說,“也算是打出名聲了。”
“是的。”臧初說,“以少勝多,六百兵破申國萬餘兵,論起來也稍稍可與當年的大君子相比。申國百裏闌看輕了他,吃了很大的虧,回朝後被罵了一頓厲害的。”
莒韶聽得很認真,問道:“那位新将軍是誰?”
“不知道陳王是從哪裏發現的,叫做戢玉。”公鉏白答,“善使左手劍,好像和大君子差不多大。”
“初出茅廬的人總是一鼓作氣,總想趁年少做成點什麽功業。”臧初說,“百裏闌也不是吃素的,他在戰場年久,以後還有得打。只不過這回陳國得了好,也許會重新對肜不利,風知不是本來打算回來過年的,這會怕是被絆住腳,沒功夫回來了。”
公鉏白嗤之以鼻:“別回來才好呢,完全不想見他。”
漆汩靜靜聽着,沒插嘴,視線向外飄去,又看了一眼那位侍衛,旋即再挪開。他看見靳樨的身影出現在太子懋送來的桃樹邊,沒帶傘,這時雨勢已經加大不少,将視線也變得迷蒙起來,如同煙雲漂浮。臧初、公鉏白都沒注意到靳樨的歸來,漆汩起身走到門邊,叫道:“大君子!”
靳樨回頭,對着他們随意地點了點頭,仿佛有所遲疑,但終究還是在雨幕中向漆汩走來。
靳樨這些日子總是早出晚歸的,時常見不着人,漆汩想他總有諸事要忙,比如有關央夫人的事情,他偶爾與公鉏白聊起,他們說其實世間其實沒幾個人知道央夫人的全名,只以為“央夫人”這三個字就是她為自己取的诨名。
“怎麽沒帶傘!”漆汩嘟囔道,揀了布巾交給靳樨,“韶殿下來了。”
靳樨擦着頭發,漆汩往內看了一眼,更小聲地湊近道,“殿下帶了個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
靳樨挑眉看向漆汩,一滴未擦幹的雨水從他鬓角滑下,恰好在靳樨眼尾略一停留,而後繼續滑落至下颌骨,旋即從下巴滴落。
漆汩一時忽然忘了下言,而公鉏白與臧初已經圍了上來,只得先按下不言。
“大君子回來啦!”公鉏白高高興興地說,臧初道:“韶殿下也在。”
靳樨微一颔首,示意自己知曉。
莒韶搶在靳樨敷衍行禮之前,起身道:“我今日也來叨擾了。”
靳樨“唔”了一聲,視線在旁邊逡巡一圈,那位侍衛自然無法逃脫他的注意,靳樨再度凝視莒韶,一言不發,像是在等莒韶說其他的什麽事。
公鉏白與臧初頓覺奇怪。
漆汩嘆口氣,道:“殿下若有什麽事,就快說了吧。”
莒韶有些遲疑地攥緊衣服,終道:“我有個人,想帶給大君子見見。大君子是否可以屏退旁人?”
公鉏白難得有眼色地正要說我們先走吧。
“不必了。”話畢,靳樨便把布巾随意地丢在一邊的架子上,上前坐下,擡眼望向莒韶。
莒韶帶來的那名侍從跟進來,走動時留下一道水漬,漆汩略一愣,沒說什麽,只是将門反手合上。
臧初終于注意到這名侍從,微微一愣,旋即皺起眉。
靳樨示意大夥也坐,臧初的視線一直牢牢鎖在侍從的側臉上,死死不肯離開。
“要喝茶麽?”靳樨問,坐下後松了松筋骨。
“不必麻煩。”莒韶道,“大君子是進宮去了麽?”
靳樨不耐煩地說:“到底有什麽事兒!”
莒韶做手勢:“出來拜見大君子吧。”
那名侍從小步地走到靳樨桌前,跪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膝前,額頭觸地,而後仰起頭,揭開蒙面巾,朝靳樨露出正臉。
這名侍衛臉上有一道可怖的、猙獰的、足有手掌長短的傷疤。
靳樨的呼吸猛地停了一下。
臧初終于看清了侍從的臉,以及那道疤痕,久違的印象從記憶深處翻出來,他險些捏碎杯子,腮幫子咬得緊梆梆的:“你——!”
“多年不見,大君子。”
侍從聲音低啞,看面相似乎有三十多了,若沒有那條疤,面容也算是很清秀。
漆汩意識到這男人的身份有貓膩,他觑着所有人的神色,更加确認了自己的猜測,可是……他是誰?
公鉏白憋不住心思,驚呼:“你是……吳定!!!”
吳定是誰?
漆汩仍一頭霧水。
“公鉏大人好記性。”吳定不卑不亢地直起身,“從前大君子說我這個名字不好,不吉利,叫殿下給我改一個,可惜殿下不聽,說父母取的名字怎麽能随便改。”
吳定勉強一笑:“還是該聽大君子的話,我現在果真居無定所,無家可歸了。”
靳樨壓了一下自己的指骨,漆汩看情況不太對,低聲問臧初:“吳定是誰?”
臧初低聲說:“是暴斃的那位太子忌殿下身邊的人,就是太子懋的親哥哥。”
公鉏白:“他為什麽要來見大君子?”
臧初咬牙道:“我就知道暴斃一說來得奇怪,忌殿下身體算不說多強健吧,也不虛啊,怎麽突然就暴斃。”
漆汩想起那晚在沙鹿侯府的書房裏,靳樨曾提及太子忌之死,卻沒提過這會與太子懋有關系,是靳樨沒猜中,還是靳樨不方便說?漆汩陡然擔心起來,一時責怪自己血親和睦久了,卻險些忘了兄弟阋牆一說……
若太子懋都能對血親哥哥下手,那麽一個嘴上說說的“哥”又能算得了什麽。
只是太子懋若謀此位,這位叫作“吳定”的人居然能從太子手裏逃脫,居然還能借住在流亡太子的府中,莒韶又是為了什麽?
“聽聞大君子回王都後曾去王陵拜會忌殿下的靈位。”吳定說。
靳樨道:“相識一場,應當的。”
“殿下可還好麽?”
靳樨答道:“太子喪儀,自然極盡榮華富貴。”
吳定從喉間蹦出一聲低啞、冰冷的笑,臧初不客氣地說:“吳大人,恕在下直言,我記得……你當年在太子忌身邊,似乎連殿下的面都沒見過幾回。”
吳定卻十分平靜:“是的,我無才無能,殿下不看重也是應當的。”
“其他人呢?”靳樨問。
“大都死了,或許還有活着的,但除我之外,都離開了肜。”吳定答,“天地廣大,何處不能去?”
靳樨習慣性地敲了敲矮幾的桌面,問:“你為什麽不走?”
“原因我已經說過。”吳定說,指的是之前那句“居無定所,無家可歸”,說畢,他直視靳樨的雙眼,跪下,朝靳樨叩頭,“我願意以項上人頭,請求大君子為殿下報仇。”
場面立馬沉寂下去,臧初的神色陡然變得冰冷,如處數九寒天,這時好巧不巧一扇窗被冬風吹得轟然而開,雨汽一擁而入,屋內的沉寂頓時被雨聲淹沒了。
“下雨了……”吳定說。
他當年第一次見到殿下的時候,也是這麽一個雨天。
【作者有話說】
十萬字了萬歲!!!
ps:23、25章改了一丢丢小bug,沒啥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