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學宮論戰
學宮論戰
“那是自然,我對此日之盼已久,後日定當晨曦初破便去搶占前排。據說,此番論戰邀請了四海之內的各大流派,盛況空前,四儒道墨法的弟子自不必說,就連雜家、兵家、陰陽家等學派也會有相關學者在場。”一位身着墨綠衣袍的中年男子充滿期待地接過了話茬。
另一位青衣士子眸光閃爍, “我最感興趣的是,是那神秘莫測的占侯家。聞說學宮之內,便隐居着幾位此中高人,此番不知能否有幸一睹風采。”
蘇北歌正咀嚼着一塊嫩滑的魚肉,聞言,眼眸驟亮。占侯家,這個在父親書房中那本古籍中略有提及的學派,他們以天象為鏡,以蔔卦為引,據說淺學者能預知風雨,而高深學者更能以卦象窺探國運興衰。那南璃國祭司,聽說也深谙此道。
她心中一凜,巫族與占侯家,兩者皆涉神秘天象與蔔筮之術,或許,它們之間藏着不為人知的紐帶。昨夜祭司勢力的追捕,莫非與自己的身世有着聯系?
北歌暗忖這或許是是揭開迷霧的契機。若能尋得占侯家之人,或許能從中覓得巫族的一絲線索,乃至解開母親出身謎團。念及此,她眸中閃過一抹亮色,無論結果如何,這場百家論戰,她必赴之,即便不能深入探尋巫族之秘,能親眼見證各大學派的思想碰撞,亦是不虛此行。
于是,蘇北歌以一副躍躍欲試之态,對恒升笑道:“我們也去湊個熱鬧吧,正好應了我之前要帶你去見識見識的承諾。”
恒升欣然點頭。此時,梁驷的聲音插入: “那正好,便一起去吧。”
他語氣平淡到讓蘇北歌以為他是否在自言自語,她疑惑地望向梁驷,确認道:“你,是說,你要同我們一起去?”
“我也有意前往學宮一探究竟,入宮尚有時日,不妨借此機會。”
蘇北歌未曾料到梁驷會主動提出同行。略一思忖,覺得并無不妥,便爽快答應。餐後,蘇北歌與恒升準備尋客舍安身,卻見梁驷一行人朝另一方向行去,不禁愕然,詢問趙華營:“你們這是去哪兒?”
趙華營笑答 “我等因公事出行,持有官家公文,可入住特設的官家傳舍。你們自去尋合适的客舍便是,後日論戰再會。”
蘇北歌這才恍然,原來梁驷等人享有特殊待遇,心中不禁生出幾分向往,試探道:“我們尚未體驗過官家傳舍,不知此番是否……也能順便捎上我們呢?”言罷,她以一抹谄媚之笑相襯,手指輕輕指向自己。
然而,梁驷的回答卻毫不留情:“不可。”
蘇北歌小臉一垮,低聲嘀咕:“不帶便不帶,何須如此決絕。”
趙華營見她失落模樣,便連忙解釋:“官家傳舍規矩森嚴,非我等所能随意安排,望孟小弟見諒。”
聽得這番解釋,蘇北歌馬上釋然了。她禮貌地向梁驷一行道別後,便攜恒升深入雲街,尋得一處清雅客舍安頓下來。
*
兩日時光匆匆,待到約定時分,蘇北歌與恒升整裝待發,前往官家客舍去與梁驷會合。
雲街之後,便是官舍片區。這裏建築井然,四周靜谧得只有晨風輕拂樹葉的聲音,一磚一瓦皆透露出不凡的官府氣派。
遠遠地,他們便看見梁驷已然于一客舍門前等候。青石階上,他不再是昨日那身素衣,而是換上了一襲黑色長袍,衣料在晨光下泛着微光,散發的氣質愈發沉穩,與這官舍的莊重氛圍倒是相得益彰。
三人穿過官舍,來到其後的一道寬闊的松柏林帶,學宮便坐落于這片松柏之後,若隐若現,其輪廓在晨光與樹影的交錯下,更添幾分神秘與莊重。穿過松柏樹林,陣陣清風拂面,啾啾鳥鳴在耳邊響起,身後的早市喧嚣已全部被隔絕,只剩下這片清幽與寧靜。
行至松柏林帶盡頭,便能看見一座高聳的木石牌坊矗立在兩旁林木的夾道中,坊額中間雕刻着四個遒勁有力的黑字——“道山學海”。坊前,一方白玉大石靜卧,其上 “高仰學宮”四字鮮紅奪目。
牌坊兩側,兩名褐衣門吏垂手肅立,另有一名身穿紫衣的領班在門前踱步。三人剛走到白玉大石邊,便見一名紫衣執事迎上前來,拱手道:“請三位士子出示府牌。”
聞言,蘇北歌與恒升面面相觑,他們此行純屬臨時起意,哪曾想過什麽府牌。正尴尬間,只見梁驷不緊不慢地自袖中取出三塊小銅牌,遞與執事。執事審視片刻,臉上頓時露出敬意,笑道:“原是莊夫子門生,請進。”
蘇北歌心中暗自慶幸,同時也對梁驷的周全安排感到欽佩,想必他昨日提出一同前行時便提前料到了兩人此時的窘境。
進得學宮大門後,她終于按捺不住好奇:“梁兄,莊夫子是何方神聖呀?”
沒等梁驷開口,恒升便搶先解釋道:“莊夫子,乃中洲王朝之傳奇人物,學貫百家,洞悉自然與天道之秘。傳聞他隐居在禪君山上,鮮少問世,但門下弟子均皆是各國的風雲人物,可謂是當世奇人。”
恒升言罷,又轉向梁驷,“不過,梁大哥,你怎麽會有莊夫子的門生銅牌?”
“偶然的機會下有幸結識夫子,拜于其下聆聽了幾年教誨,算是半個門生吧。”
雖然梁驷的答話頗為輕描淡寫,但蘇北歌知道,能拜入此等人物門下,他也定然非泛泛之輩,想必其學識與見識也非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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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沿着木石坊的寬闊林蔭大道繼續前行。大道兩側,草地與樹林交織,石桌石凳錯落有致,形成了一個個天然的聚談圈子,激烈的争論聲隐約傳來。時見長衫士子手捧竹簡在林間長聲吟誦,使人頓生讀書清修之心。林蔭大道盡頭,樹林與屋頂錯綜複雜,十幾條小道如網般通向縱深,對這迷宮般的路徑,三人一時茫然。蘇北歌機敏地觀察到許多人往北徑直走去,便提議道:“我們跟着人流走,總不會錯的。”
順着人流,三人走進一片樹林,一座大門聳立其間,門正中鑲嵌着四個銅字——“論如戰陣”。
跨入大門,只見正中一座大殿坐北朝南,兩側是長長的廊廳,中間是一片寬闊的露天大場,大場中一排排長條石板上鋪着紅氈,坐席足可容納千餘人,顯然是論戰的主會場。
大殿入口的正中央,一尊木架巍然挺立,其上懸挂着一面碩大無朋的大鼓,兩側各有一方丈高的白玉大石,右刻“革故鼎新”,左刻“力學篤行”,白玉映襯着鬥大的紅字,令人心潮澎湃。
恒升不禁輕聲贊嘆:“好氣魄,真乃學術之聖地也。”
此時已接近論戰的開端,堂內已是人山人海。
露天庭院的長排坐席上,大多是穿着紫衣長衫的士子,無疑是學宮內的弟子群。前排的人物有幾個人,蘇北歌認得。許辛、尹于慎、公孫淳,在南璃學館中可是如雷貫耳,如此前座之人應是清一色的成名大家。
庭院坐席後方,人群則形态各異,他們或錦衣華服,或布衣荊釵,看起來是各國前來求學的"散士”。兩廂長廊之下,擠滿了那些幸運獲得觀戰資格的非學士人群,他們或倚或立,雖站立聆聽,但眼中閃爍的光芒,卻絲毫不遜于坐席之上的士子。
大殿正中的位置,則是東風國的君臣。他們端坐其上,氣宇軒昂,彰顯着主場之風。
而在他們之中,一位坐于突前主案的年輕男子格外引人注目。他身着一襲雪青色長袍,衣襟上繡着細膩的雲紋,簡約又不失高雅。一頭烏發被精心梳理,以一根素淨的玉簪輕輕挽起,顯得格外清爽利落。他的面容,宛如精心雕琢的玉石,五官分明中帶着一絲溫潤。他背脊筆直,雙手輕輕放在書案上,手指修長而有力,即便身形并不魁梧,那份由內而外散發的儒雅而沉穩,卻讓人無法忽視。
蘇北歌瞄見庭院散士坐席之上尚有零星空位,便一手拉過恒升,一手扯住梁驷,三人奮力擠入人群,各自尋了空位坐下。剛一落座,北歌便按捺不住好奇之心,向身旁一位士子搭讪問道:“敢問兄臺,主案之上那位青年才俊是何方神聖?”
那士子聞言,側目而笑,道:“你定是外地來的吧?連他都不識得?他便是東風國的丞相,亦是高仰學宮的學宮令——齊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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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北歌正欲深入探究,卻被士子以手勢制止。原來,場中已布置妥當,學宮令齊賀向兩側的紅衣鼓手微微示意,鼓手立即擂動形如大筆的鼓槌,兩面大鼓随之響起隆隆戰陣鼓聲。
那鼓聲,密集而有力,如同戰場的號角。鼓聲回蕩在庭院上空,将人的靈魂都拉入了那緊張刺激的戰場之中,所有人的激情瞬間被點燃。
一通鼓罷,司禮官吏悠長高宣:“高仰學宮,赤炎論政大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