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神人秘事
神人秘事
随着官吏的宣告,庭院內驟然安靜下來,士子們紛紛挺直脊背,目光炯炯地望向大殿中央的論戰高臺。只見一隊身着玄甲的守衛魚貫而入,他們步伐整齊,氣勢凜然,手中托着巨大的青銅方盤,盤上覆蓋着一塊紅綢。他們分列兩側,恭候着接下來的儀式。
主案坐席上的男子緩緩起身,步至大殿中央,環視會場,聲音清朗深遠:“今日,高仰學宮有幸聚集天下英才,共襄赤炎論政之盛舉。高仰學宮素以學風奔放、辯論自由聞名四海,百家論戰之大要,諸君皆已熟知,茲不贅述。本屆論戰,先生們提供二十候選議題,經諸子投票,最終獲票最高者為……”
男子揮手示意,守衛揭去青銅方盤上的紅綢。紅綢緩緩滑落,盤上一塊展開的木簡顯露,木簡上刻着數行大字。
齊仲來取起木簡,緩緩念道:“天下動蕩,何為根本?亂世治國,以何主張?”
會場內頓時嘩然。這個議題宛如一把利刃,直刺亂世的核心問題,亦為各學派提供了廣闊的論辯舞臺。論辯者不僅需洞悉天下大勢,更須結合時局,提出治國良策。在諸國紛争、民心動蕩之際,此問題正如一根琴弦,撥動着列國士子們的心弦。
齊仲來望着沸騰的會場,微微點頭,示意守衛将木簡放回青銅方盤,再度覆蓋上紅綢。他轉過身,面對着坐席上的諸人,聲音洪亮而富有穿透力:“諸位,今日論戰,旨在激發思想,無對錯之分。諸位盡可暢所欲言,論理辯道,以謀天下大計。那麽,論戰便開始吧。”
話音剛落,庭院內的士子們便紛紛低聲讨論起來,有眉頭緊蹙者,似乎在思索辯詞;有神情激昂者,顯然對此滿懷熱忱。蘇北歌、恒升和梁驷三人也不例外,然其反應各異。蘇北歌與恒升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興致盎然;而梁驷則若有所思,目光緊盯論戰臺。
*
一位身着青衫、手持羽扇的中年士子,站起身來,走到高臺中央。他拱手向齊仲來行禮後,朗聲說道:“在下甘槐,願為諸位抛磚引玉。天下動蕩,根本在于人心不穩,民生困苦。若要治國,當以仁為本,以德為魂。仁者愛人,方能得民心;德者化民成俗,方能固國本。”
“好!” 場中便響起了一片低聲贊嘆,他的觀點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鳴。
另一位身着藍袍的士子也站了出來,面容冷峻,反駁道:“仁德之說,過于理想。亂世之中,法度嚴明,方能保國安民。法者定分止争,實行鐵腕政策,以強力震懾叛亂,方能維護社會秩序。”
“正當如此!”場中一片掌聲,顯然是藍袍士子對應學派的弟子發起的呼應。
兩位士子的言論引起了會場的熱議,雙方的支持者紛紛起身發言,一時間,論戰臺上兩派針鋒相對,各抒己見。
緊接着,一位身着墨色長袍的女子站起身來,她眉目清秀,氣質獨特,沉聲道:“天下動蕩,實乃列國紛争所致,故當倡導和平共處,消弭戰端,方為上策。亂世之中,民生凋敝,應以兼愛非攻為本,主張節儉、尚賢,方為治世之道。”
聞言,場中又是一陣議論紛紛。
又有一名白衣士子緩緩站起,他飄逸出塵,悠然道:“天下動蕩,皆因人心貪欲所致。故治國者,當順應自然之道,官府縮減,軍士歸田,小國寡民,無為而治,使百姓自得其樂,自然天下安定。”
“荒謬!”反對者卻高喊。“如果治國都講究無為而治,那便是讓人放縱,放縱的後果就是肆無忌憚,豈不是亂上加亂。”
論戰臺上的氛圍變得更加激烈,殿內回蕩着學子們慷慨激昂的辯論聲。各家各派紛紛引經據典,順勢提出自己的主張,試圖說服對方。蘇北歌聽得津津有味,她雖然對各家學說都有所了解,但如此激烈的論戰還是第一次見到。
此時,又一位青年學子從人群中站起,他身着寬大粗麻的深衣,雖衣衫簡樸,但目光卻炯炯有神:“在下以為,今日天下列國争雄,皆肇始于天子分政。層層分封之下,各路諸侯雖在各自封地內實現了自治,然亦如一個個‘子政權’。随着諸侯國勢日益強盛,天子政權影響力漸趨薄弱,權勢終被架空,終至形同虛設,甚至為子政權所覆滅。”
此言一出,場中頓時安靜下來。衆人皆被他這番話震撼,紛紛側目而視,似乎都在打量這位突然發聲的究竟是何人物。
*
蘇北歌正聽得入神,忽然感覺肩膀被輕輕拍了一下。她側目望去,只見恒升正站在她身旁,面帶微笑。原來,他不知何時與旁人換了座位,此刻正挨着蘇北歌而坐。
“北歌,未曾料到姜奚竟在此處。”
她一愣,驚訝地望向方才發言的那位青年學子。定睛細看,才認出他正是此前她與恒升在丹邑人市中一同救下的奴隸。彼時,他衣衫褴褛,掙紮求生,誰能想到數月之後,他竟煥然一新,立于論戰臺上發表高論。
人群中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心,高聲問道:“既如此說,你又有治世主張?”
姜奚沉聲答道:“大争之世,弱肉強食,治國之道,強國為本。王道、仁政、無為,盡皆虛幻之說。”
聽到此處,法家士子們紛紛鼓掌喝彩,而其餘三家弟子則面色凝重,顯然是被姜奚的言論刺激到了。他們紛紛起身反駁,一時間,論戰臺上再次陷入了激烈的辯論之中。
“強國為本?若一味追求強國,必然導致民生困苦,百姓何以為生?仁政才是治國之道!”
“你這主張,只會讓更多無辜百姓陷入戰火。我們應當發動不義戰争,建立一個人人間兼相愛,國與國和平共處的社會!”
“以禮為體,仁政理民,禮制化俗,自能使國家裏外同心,達大同之最高境界。”
“強國之說,終究是霸道!小民寡國,讓百姓有安定的居所,衣食無憂,遠離文明喧嚣,沒有戰争威脅,足以!”
姜奚面對衆人的反駁,神情絲毫不變。他冷靜地說道:“你們所說的仁政、無為、兼愛,皆是理想化的治國方針。然亂世之中,唯有強大的國力,才能保民安邦。若無強國之本,何談仁政?若無強力之治,何談無為?若無強軍之勢,何談兼愛?”
他的言辭擲地有聲,場中一時竟無人再敢反駁。司禮官吏見論戰陷入僵局,便示意大殿兩角的鼓手擂動鼓槌,鼓聲咚咚響起,清亮而有力,瞬間打破了場上的緊張氣氛。官吏趁機高聲宣布:“今日論戰已至中場,各位士子暫且休憩,待稍後再續。”
*
論戰的氣氛稍稍緩和,原本緊繃的神經也得以放松。底下的士子們紛紛交頭接耳,議論着方才的論戰,或贊嘆某人的見解獨到,或搖頭對某人的觀點表示不認同。
蘇北歌和恒升坐在中間的位置,他們的臉上還帶着激動的神情。
恒升忍不住贊嘆道:“剛才的論戰真是精彩,各家各派皆有高論,真是大開眼界。尤其是姜奚的論點,雖然激進,但卻有其獨到之處。”
蘇北歌點頭稱是,正欲繼續與恒升讨論,卻忽聞身旁有人低聲閑聊,話題竟是關于那神秘莫測的占侯家。她心中一動,側耳細聽。
只見那人說道:“方才那說的都是治國正道,你們可曾聽說過我們這學宮中,也住着占候流派的學者。這等人,據說精通天文地理,能以占星蔔卦,觀天象之變,推陰陽之理,言災異之兆,甚至預知未來之事。”
周圍之人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似乎都對此事頗感興趣。
“那豈非巫術?”一人疑惑道。
“那可不同。占侯者只能洞悉天機,而巫族之人可更了不得,傳聞他們能蠱惑人心,操控人做出違背自身意志之事。可謂,達于萬物之情,通于鬼神之事。”那人繼續補充道。
旁邊黃衣士子也附和道:“我乃南璃之人,亦曾聞長老提及此派學術。但四海內精通推演占候之術者寥寥無幾,南璃國的祭司應算得上是一位。數年前,觀天象,得豫卦,預言數月之後,長陽周邊必有大地震顫。果不其然,後事應驗,震驚四方。”
“真神人也!”周邊之人紛紛感嘆。
“後來他還将望氣、觀星一并加入到占候之中呢。只可惜,在南璃國,占候已成一門宮廷之術,民間難見此類神奇之人。”
又有一人好奇問道:“那高仰學宮這位術士究竟是何來歷?”
那人微微搖頭,“在下亦不甚明了。只聞此術士乃自西邊而來,至于具體來自何方國度或部落,卻無從得知。此人行事神秘莫測,鮮少參與學術與政事之讨論,時常神出鬼沒,少有人能覓得其蹤。據說,東風國的國君江恒王對其頗為敬重,特賜一座府邸,置于學宮深處,以示優待。不過……那座府邸據說極為詭異,四周常年籠罩在一片陰冷的霧氣中,夜晚還時常傳出低沉的咆哮聲和詭異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