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谪仙之人

谪仙之人

蘇北歌心間湧動起一股激動,追問道:“你何時認識我娘的?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事?”

風自南輕撫過茶杯的邊緣,眼神漸漸柔和,仿佛穿透了歲月的塵埃,回到了往昔。“自幼年起,我便被巫族的神秘傳說深深吸引,一心想要探尋其中的奧秘。然而,年少無知的我,曾一度誤入歧途,陷入了黑巫術的泥潭。就在我即将迷失自我的時候,是孟冬及時出現,将我從黑暗中拉了出來,讓我重回了正道。”

“黑巫術,那究竟是何物?”

“那是一種古老而詭異的秘法。”他解釋道,“巫族的力量曾助兩代王朝屹立不倒,足見其獨特與強大。盡管自中洲王朝以來,真正的巫族隐匿于世,但試問,誰能不渴望那樣的力量?數百年前,有人潛心研究出了黑巫術,傳說,通過吸取巫族之血,輔以秘法修煉,便能竊取那份力量。”

蘇北歌聽得心中不适,質問道:“所以,你吸食了巫族之人的血?”

“算是吧,”風自南自嘲一笑,“但我并未心狠到殺人。我曾得到一件神器,它不僅能辨識巫族血脈,還可感知到方圓百裏內是否有巫人運用靈力。于是,我便帶着一個親信的奴仆阿竺,去尋找那些剛剛死去的、疑似巫族後人的屍體,取其血來飲用。”

蘇北歌只覺得一陣惡心湧上心頭,她眉頭緊鎖,試圖掩飾自己的反感。

風自南看到她的表情,輕嘆一聲,繼續說道:“那日,我身體內的黑巫術瘋狂肆虐,仿佛走火入魔般,要将我吞噬。我神智模糊,險些對阿竺也痛下殺手。”

“就在我即将陷入萬劫不複之境時,孟冬出現了。”他的目光越過窗棂,仿佛又看到了那個清冷而堅定的身影。

“她救下了阿竺,也制止了我。盡管她一眼便看出我練了黑巫術,卻沒有帶着異樣的眼光,只是告訴我黑巫術無用。真正的巫族之力,源自血脈,非人力所能強求。黑巫術不過是鏡花水月,即便練到極致,用處也不大,且終将反噬其身,更無傳承之可能。”

“你可知,當時我聽到這句話的絕望?” 風自南望向北歌,聲音帶着一絲缥缈,“窮盡一身追求之物,被人告知始終無法獲得,我當時甚至想過就此了結此生。”

“那你為何要執着成為那巫人?難道是為了以此獲得更高的權勢?”蘇北歌高聲質疑。

*

風自南的目光溫柔地落在蘇北歌身上,仿佛透過她去尋找舊人的影子。窗外的景色在他的眼中漸漸模糊,記憶中的那個場景卻愈發清晰。

“你母親也曾如此問我。但她看着我時,眼中既無嘲諷,也無憐憫,只是平靜地問我,為何想變成巫人。”

“那你是如何回答的?”

“人心險惡,充滿了算計與背叛,而自然卻是純粹的。與人交往讓我感到窒息,我更願意沉浸在蔔筮之道中,探索天道的奧秘,聆聽自然的語言。風的低語、鳥的鳴叫、樹葉的沙沙聲,它們都是天地間最真實的聲音。我本以為黑巫術能讓我更接近那些聲音,卻不料它只會将我引向深淵。”

蘇北歌望着風自南,孤獨感如同一層薄霧,悄然籠罩在他周身。透過這單薄的身影,蘇北歌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個在自然中尋求慰藉和歸屬的孩子,便也明白了風自南的掙紮。

“你可知,孟冬聽完我的回答,作何反應?”

蘇北歌搖頭。

“她竟莞爾一笑。她說,天道自然,非人力可強求,但若我只是追求天道之語,倒是可以學習占候之術。雖然不能與生物通靈,但觀雲識雨,推演天象,亦能識得天地之奧秘、自然之趣。她還告訴我,與萬物交好,并不在于言語的通達,而在于心靈和情感的契合。”

“所以,你後來便棄了黑巫術,開始潛心研究占候之道?”

風自南微微颔首,眼中閃爍着晶瑩:“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自此,我與阿竺便日日跟在她身後。每當晨曦初露,孟冬便會為我放血,以清除體內的黑巫術餘毒,那過程雖痛,但她的手法極為娴熟,總能讓我在最短的時間內恢複過來。随後,她又會遞上一些草藥,助我調理身體。那藥汁雖苦澀得很,但用處極大,後面我照着調過幾輪,竟能解世間諸多疾苦,從熱病煩悶到賊風麻痹,乃至解毒斂瘡,無一不效。”

風自南又将杯中清茶斟滿,輕啜一口,任由那抹苦澀在舌尖緩緩綻放,化作一抹回甘,“孟冬不僅引領我洞察天象,更教會我如何通過雲的織錦、風的低語、鳥的翺翔,去捕捉天氣的微妙變化。那些曾經在我眼中毫無章法的自然現象,如今都有了規律可循,我仿佛看到了天地間的奧秘正緩緩向我敞開。在她的悉心指導下,時光悄然流逝,我的身體也日漸康健。”

說到這裏,他的眼神突然黯淡下來,“正當我滿懷期待,以為能長久伴她左右時,她卻卻突然離去,未留只言片語,唯餘一紙字條,囑托我照顧好那只仙鶴。”

*

蘇北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那只仙鶴正悠然自得地踱步,它似乎也感受到了屋內的目光,投以一抹溫和的回望。

“那這只仙鶴……”

風自南順着她的目光望去,眼中閃過一絲溫柔:“她是小白,是孟冬在遇見我之前于路邊拾得的。正是它,把孟冬引到了那時魔怔的我身邊。小白對我,有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親近,每當我靠近,它便振翅欲飛,歡鳴不已。我想,這也是孟冬将它留給我的原因吧。也虧得有她的陪伴,那些孤獨的日子裏,我總能尋得一絲溫暖與慰藉。”

蘇北歌眉頭微蹙,似是想起了風自南之前提及的片段,疑惑道:“你方才提及,那時你身邊尚有一奴仆?”

風自南的眼神瞬間黯淡了幾分,“孟冬離去後不久,某個清晨,我醒來之時,發現阿竺也已不知所蹤。一同消失的,還有那本記載着黑巫術秘密的古籍,以及那件能夠感知靈力的神器。”

“哦?”蘇北歌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如此說來,這阿竺的消失,似乎并非尋常之事。”

“不錯,我原以為阿竺忠誠可靠,且無心修煉巫術,但後面細想,确實有很多疑點,神器是我與他一同找到的,每次找屍體放血時也是經由他去處理。可惜,謎題終不得就解,我四處尋覓,也未能找到他的蹤跡。”

蘇北歌靜靜地坐着,心中五味雜陳。母親的過往,竟如此神秘莫測,那個曾經清冷而堅定的身影,在她的心中逐漸變得立體而生動。她忽地想起什麽,急切地問道:“你們之間的相遇,距今已有多少載?”

風自南微微側首,聲音柔和,再度陷入回憶:“初見時,她一襲素白長裙,寬袖飄飄,宛若自九天之外降臨的仙子。那時的她,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卻已然出落得十分出衆。她的美,不似那種濃墨重彩的奪目,而是如清水芙蓉般的淡雅,令人一見難忘。只是,她性格內斂,不喜與生人交流。”

蘇北歌心中一動,暗自思量:這豈不是在父母遷居南璃國之前?那時,母親也不過和自己現在差不多大。她不由得想起在府中密室裏看到的那幅畫像,母親與風自南的相識,顯然早于她與父親的相遇。

想到此處,她連忙追問:“風先生,這些年裏,你可曾再見過孟冬?”

風自南輕輕搖頭,眸中滿溢着無奈與悠長的思念,“她一向是個神出鬼沒的人,總是她找到別人,誰又能找到她呢?自那日別離後,她便再未在我的世界裏出現過。”

*

“孟冬的性子,一向冷淡而疏離。她從不曾流露出對任何事物的眷戀,更遑論兒女情長。我一直以為,她會如孤鴻般,一生徜徉于山川湖海之間,未曾料到,她竟能有你這般亭亭玉立的女兒。”

回望風自南凝視的目光,蘇北歌心頭猛地一震,風自南竟能一眼看穿她是女扮男裝。但是,從他的敘述中的那個少女孟冬,與于淵口中的師母孟冬,形象大相徑庭。這不禁讓她心中充滿了疑惑——究竟是怎樣的經歷,讓母親在遇見父親後性情大變?又是什麽緣故,讓她離家一年之久才歸?而母親,是否就有可能是那巫族之人?如此說來,自己豈不是也是巫族後裔?這些問題,如同迷霧中的幽靈,萦繞在北歌的心頭,揮之不去。

她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氣,試圖平複內心的波瀾,問道:“風先生,或許還有其他人知曉我娘親的過往嗎?”

風自南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有那麽一人。在我入住學宮之前,曾在玄門城堡有過一段短暫的停留,期間有幸我與那人結識。此人,與孟冬似乎一同生活過數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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