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 第幕後推手
◇ 第32章 幕後推手
姜迎的案子補充偵查完畢,但之後的一個月內該案再無消息,聞途沒有收到檢方的不起訴決定。
眼瞅着快年底了,他和楊檢打過多次電話,對方都告訴他案件還在審查,讓他稍安勿躁。
直到那天上午,他得知檢方突然變更了控訴理由,已經在準備起訴了,此前沒和他進行過半點溝通。
他一氣之下直接開車去了檢察院,要和楊今朝當面對質。
到達二樓311辦公室,他腳步一頓,下意識看向谌意的工位,沒有人。
可在下一秒,他背後傳來低沉的聲音:“讓開。”
聞途回頭,迎上了谌意冷冰冰的目光。
對方仰着下巴,那張俊美的臉沒有死角,睥睨着他的眼睛顯得張揚又傲慢。
他抱着一沓案卷走上前,故意去撞了一下聞途的肩膀,随後越過聞途往辦公室裏面走。
一個月了,還在怄氣。聞途望着他的背影,無奈地想。
“楊檢,您好。”
他走到楊今朝辦公桌旁,楊今朝正忙着簽字,匆匆瞥了一眼他,又低下頭:“聞律師,你來找我怎麽不預約吶?”
“我給您打過很多次電話了,您不是不接,就是搪塞我,我迫不得已才過來找您,檢方已經準備起訴了,您至少應該先和我溝通一下吧?”
他聲音平靜,卻帶着咄咄逼人的氣勢,辦公室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谌意也看向他,唯獨楊今朝眼睛都沒擡:
“哪條法律規定我必須先和律師溝通啊,我和你溝通,你又塞給我幾十頁辯護意見,那我這案子還辦不辦了?”
聞途說:“可是您的理由明顯有問題,姜迎為什麽會構成不作為的故意殺人?義務來源是什麽?您只是把案子起訴到法院就算完成任務嗎?”
不作為的故意殺人,指在特定條件下,行為人未救助被害人,導致被害人死亡的,行為人應付刑事責任。
楊今朝答:“理由你看過了,基于特定領域産生的保護義務,在熱氣球上李蘊和姜迎形成依賴關系,姜迎是唯一能救她的人,她不救就是犯罪。”
聞途覺得很荒謬,他穩住情緒說:“基于特定領域的作為義務,需要具備兩個條件,一是雙方形成依賴關系,二是行為人是該領域的管理者,但熱氣球是租賃的,不是姜迎的所有物,第二個條件不滿足,姜迎沒有救她的義務,并且我們要區分法律義務和道德義務……”
“诶,喂?”楊今朝接起座機,“要簽認罪認罰是吧,通知一下值班律師,我等會就過去。”
他挂了電話,開始倒騰桌上堆積如山的案卷,聞途緊追不放:“楊檢,我體諒您很辛苦,但我希望我們作為控辯雙方能進行基本的工作交流,這一個月以來您都保持拒絕溝通的狀态,我認為我沒有得到您的尊重……”
沒隔兩秒鐘,他電話又響了:“喂?王法官啊,收到了收到了,放心,我們不抗訴的。”
他挂電話,一刻不停地抱着材料起身要走:“聞律師,年底了,我有好多案子要結,馬上又得去看守所,你發個電子檔就行了。”
“楊檢。”聞途跟上他,“我需要和您面談,占用您不超過二十分鐘,您什麽時候有空,請給我個準确時間。”
“啧,聞律師,你是每個月只接一個案子嗎?每個案子你都這麽折騰遲早得累死啊。”
楊今朝邁步想走,卻被拉住胳膊:“您和我約個具體時間,我就不打擾您了,這是我現在唯一的訴求。”
楊今朝甩開他的手,手中文件夾揚起,鋒利的邊角不慎劃到了他的臉。
“嘶……”他臉頰上頓時起了一道鮮明的紅痕。
“诶喲,不好意思啊。”
谌意聞聲望了過去,不動聲色地壓低了眉頭。
楊今朝氣勢弱了些:“你看這樣行不行,你跟我助理湯圓說,他到時候轉述給我。”
“不用了。”聞途用指腹抹了一下傷口,眼中溫度驟降,“海州檢察院的态度讓我很失望,但凡您認真看完了案卷,都不會得出這種荒唐的結論,好人會被冤枉入獄,就是因為有您這種不負責任的辦案者存在,要說不作為,你覺得您才是那個不作為的人。”
楊今朝睜大眼睛,辦公室內寂靜一片,打字都沒人敢打了。
“如果您對自己的決定問心無愧的話,希望您到時候在法庭上也能像今天這樣振振有詞。”
聞途狠狠瞪了他一眼,扭頭便走了。
楊今朝站在原地愣了幾秒,轉身迎上了同事們的視線:“喂喂喂,他什麽意思,他在和我叫板嗎?”
沒人回答,他又過去扒拉谌意:“谌意,他什麽意思,之前他也是這樣和你叫板的嗎?”
谌意攤手:“I dont know…”
“這個案子我不做了,你來做!”
谌意想說誰叫你不認真看案卷,又覺得不禮貌,改口說:“您別把爛攤子給我。”
雖然也沒好到哪去。
楊今朝更氣了:“他!他就是那種年紀再大點還會在法庭上拍桌子和法官吵架的人,檢察院有拉黑系統嗎,我要把他永久拉黑!”
聞途的“叫板”起到了實質性作用,年底之前他竟然收到了檢方的不起訴決定,聽說看守所那邊也把姜迎放出來了。
姜迎父母很感激,連忙給聞途打了一筆巨款,聞途看到那串數字人都吓傻了,連忙給人家退回去,并表示他們有行業規定,只收應得的,絕不多拿。
他順便給楊今朝致電道了個歉,以後擡頭不見低頭見,互相留個臉面才好。
年末最後一個案子是個職務侵占案,正好在高院二審,聞途開庭當天特意去拜訪了秦徽舅舅宋明華,并約好時間要請他吃飯。
當晚,聞途來到預訂好的餐廳,提前在包間等候。
宋明華遲到了半小時,推門進來的時候裹着一身寒氣。
“小聞,抱歉啊,開庭開得晚了。”宋明華五十多歲,體态卻保持得好,戴着副銀邊眼睛,斯文的長相和秦徽有五分相似。
聞途起身迎接:“宋庭,您哪裏的話,您能賞臉來已經是我的榮幸了。”
宋明華笑着說:“你叫得那麽官方,太生疏了!和小徽一樣叫舅舅吧。”
“好,舅舅您快坐,我叫服務生上菜。”
他還想讓人上酒,宋明華推辭了,說自己開了車來。
宋明華健談,用餐期間,他和聞途滔滔不絕聊着工作上的見聞。
聞途一直在等待機會,終于見縫插針:“舅舅,其實今天請您吃飯,是想再鄭重地感謝您一次,您五年前給予我的幫助,我還沒來得及還人情。”
說到此事,宋明華長嘆了口氣,神情憂郁:“說到五年前的事……聞法官實在可惜,我曾經和他有過幾面之緣,他一身正氣,中院任何一個人受賄我都信,唯獨不信他。”
聞途垂下眼睛:“是,我一直堅信他是清白的。”
宋明華問:“小聞,你現在從紅圈所離職,應該沒那麽忙了,有想過重新調查聞法官的案子嗎?”
聞途搖搖頭:“現在要查難度太大,何況爸爸去世那麽多年了。”
“斯人已逝,現在翻案,為的是一個公道罷了。”
“舅舅,當年承辦我父親案子的法官,現在還在高院工作嗎?”
“我想想……審判長吳法官已經退休了,兩個審判員也調走了。”宋明華頓了片刻,“小聞,你還是想翻案的對吧?”
“沒……聊到了這個話題,我随口問問。”
宋明華道:“你如果要調查,我或許可以給你提供個線索。”
聞途一怔,問:“您有線索?”
“嗯,五年前,本市能源行業有兩大巨頭,其中一家公司叫長晟。”
聞途警覺,想起來谌意之前向他提過這家公司。
“為了在京東南地區壟斷市場,長晟用盡各種方法擠占中小企業的生存空間,當時騰山公司被指控非法采礦,華言公司被指控行賄,極有可能是長晟從中作梗,這兩家公司具備一定實力,消滅掉任何一個都能極大提高長晟的市場占比。”
聞途迅速理了一下,明白了宋明華的意思。
兩家公司都涉嫌犯罪,而兩案是關聯的,無論判決結果怎樣,最後總有一家因為犯罪而受到重創,不管遭殃的是誰,幕後推手長晟都能坐收漁利。
谌意說過長晟公司已經将騰山公司收購,長晟的野心可見一斑。
而無辜的父親只是被他們選中的利用對象,最終淪為這場惡劣商戰的犧牲品。
宋明華說:“你可以從長晟入手,如果能找到他們誣告陷害的證據,你父親的案子也就有出路了,當年我對這個案子參與得很少,其他的也不清楚,只能幫你這些。”
聞途沉聲說:“謝謝您,舅舅。”
谌意從包間出來,頭有些暈。
他來到洗手間照了一下鏡子,脖子上又起了疹子,所幸面積不大。
今晚是檢察院的同事們年底聚餐,慶祝大家又成功當了一年牛馬。
一般的同事聚餐,谌意只小酌幾杯,陪副廳局級以上的領導,他可以酩酊大醉,省部級的領導(目前還沒機會)他可以喝到羽化登仙,這是谌意的陪酒階梯準則。
他低頭洗了洗手,覺得很疲憊。
其實他不喜歡工作聚餐,整場飯局都在不停敬酒、說漂亮話,往往進行到一半他就想逃。
他嘆了口氣,心累的時候他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聞途,一想到聞途他的壓力似乎就會緩解許多。
上次争吵到現在,他已經兩個月沒和聞途聯系了。谌意後悔腦子一熱就跟聞途坦白,說忘不掉他,現在反而弄得自己相當尴尬。
好不容易外向一次,卻換來一輩子的內向!
但是他一邊暗罵聞途絕情,一邊又控制不住地思念他。
感情這種東西,真是世界上最大的矛盾體。
他再次擡眼看向鏡子時,便看到聞途正和他并排着洗手。
谌意被吓了一跳,跟見鬼似的往後退了幾步。
聞途擡頭瞄了他一眼,一臉平靜地繼續洗手,看似沒有主動打招呼的意思。
谌意張嘴,沒憋出一個字,連“你也在這吃飯啊”這種寒暄都沒能問出來。
你不說話,我也不說。谌意咬緊了後槽牙,和他賭氣。
他抽了張紙,氣沖沖地擦了手,轉頭往洗手間外面走。
聞途這才擡頭,望向他鏡子裏的背影,見他後頸的一片紅疹,心生幾分擔憂。
這時,聞途看到谌意身邊湊過來一個男生,大約二十出頭,看起來很年輕。
“可以加哥哥的微信嗎?我是你隔壁包間的,剛剛一直在關注你。”聞途聽到男生問。
谌意停下腳步,掏出手機,給他展示二維碼。
不帶半點猶豫的。
聞途手指頓時抽筋,一股痛感從指骨蔓延開來,心裏有股說不出的滋味。
他們加完微信,男生又說:“哥哥你長得完全在我的審美點上,我們是朋友聚會,你來一起喝點酒嗎?”
谌意和他聊起來:“行啊,你先告訴我你的名字。”
聞途一把關上了水龍頭,連手也沒擦,低着頭越過他們二人,快速地離開了。
“你先告訴我你的嘛。”男生撒嬌道,随即低頭看了眼手機,“你的微信名是什麽意思,海州檢察院?”
谌意見聞途走了,語氣敷衍起來:“工作號,你以後遇到刑事案件,可以直接聯系我。”
男生燦爛的笑容僵在臉上:“……”
聞途回到包間,和宋明華相視一笑,宋明華說:“我剛剛路過看到海州檢察院的人也在這聚餐,你要過去打個招呼嗎?”
他心虛地移開視線:“我在檢察院沒有熟人,算了吧。”
“你和谌意也不熟?”
聞途一愣:“您還認識谌意啊。”
宋明華說:“之前你們正當防衛的案子,我有聽說過。”
“哦……我和他也不算熟,普通的工作交往而已。”
宋明華扶了一下眼鏡,嘴角露出淺淡又意味不明的笑意:“嗯,好吧。”
後半程的飯局,聞途有些心不在焉,他借着上洗手間的理由又溜出了包間,在走廊上左右環視,默默尋找谌意在哪一間。
剛路過轉角,他便看到了谌意的身影。
對方正佝着身子,搖搖晃晃地靠在牆壁上,把臉埋進手臂,看起來醉得不輕。
“聞律師,你也在這啊?”齊樂青從他背後跑了上來。
聞途回頭問:“他喝了很多嗎?”
齊樂青說:“谌檢剛和他們拼酒呢,喝得爛醉。”
聞途眉頭蹙起:“他不是過敏嗎,怎麽不勸着點。”
“勸不住啊,不過沒什麽大問題的,我等會送他回去的路上買點藥給他。”
“我送他回去吧。”聞途自然而然地開口,“你應該沒車,不方便,我開車來了。”
“啊?”齊樂青愣了幾秒,“昂,也行!”
“要一起送你嗎?”
“不用的,我和湯圓一起走。”
“行,那你稍等一下,我這邊還沒結束。”聞途拿出手機,“留個電話,到時候我聯系你。”
齊樂青留下聯系方式,見聞途走後,他連忙跑過去拍了一下谌意的肩膀:“別裝了別裝了,愛情來敲門了。”
谌意從臂彎裏露出一雙鬼鬼祟祟的眼睛,放低了音量問:“我剛剛沒聽錯?他要送我回家?”
齊樂青說:“你就說我聰不聰明吧,本來是想讓他來關心你幾句的,現在好了,還有意外驚喜,我幫你到這,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谌意有些懷疑:“為什麽,上一秒還愛搭不理的,下一秒就要送我,他真的不會把我拉去賣掉嗎?”
齊樂青快急死了:“你要是多點參悟能力,早就有老婆了。”
聞途和宋明華吃完,再次和他道了謝,又把他送到車庫,目送他離開後才返回餐廳。
他給齊樂青打了電話,在餐廳大門處等着,不多時便看到齊樂青攙着半死不活的谌意出來。
谌意的腦袋沉甸甸地往下垂,步履蹒跚,看起來是真的很醉了。
聞途從他手上接過谌意,伸手将人抱住,谌意的身子順勢靠向他,腦袋也往他肩膀上搭。
“辛苦你了聞律師。”
“沒事。”聞途朝他淡淡一笑,扶着谌意離開了。
齊樂青望着他們走遠的背影,忍不住嘿嘿笑了兩聲,又振臂歡呼:“爸爸媽媽,我出生了!”
【作者有話說】
今晚要更新,明天也要更新。
我的吵架冷戰不會超過三章,但估計沒那麽快複合,因為我喜歡那種名不正言不順地搞暧昧,誰贊成誰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