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住宿

第01章 住宿

這篇的背景原型是埃及,本身也來自埃及游記。不過為了方便(胡)編故事,還是當做架空來了~

One Dollar

序章

“……我掃除你的黑色,擦幹你的眼淚,我治愈你的四肢,讓它們彼此結合;我以女神的織造環繞你,我讓你完整。”

——《亡靈書》

***

直到飛機舷窗可以看到那片沙漠大陸和海洋的交界,艾利克才抽出筆。

……他說的沒錯;從岸的這一面望過去,那片海的确是綠色。

艾利克有些恍惚地感受這些日子失了輪廓,全是龐雜的細節,相互撞擊,粉碎,墜落,再慢慢沖刷而過。他整個年輕的大腦都被這些斑斓的碎片充塞,稍微搖頭都能溢出來似的,讓他無法思考。

請原諒他倉促下筆。在這樣的萬米高空的單人隔間,久違地涼爽舒适,身邊安靜得只有發動機的轟鳴。他急需做一些事情。

其實他想過很多種開頭。這故事裏的每個人,都有一段潛藏的往事,從哪裏都可以繼續,甚至從離開之後才開始;他不知道用哪個名字去稱呼,才足夠真實。年輕人緩緩用手掌推過面頰,到金色的額發。入夜後讓人失眠的無數言語,到了筆端,只凝成逐漸暈開的墨點。

***

讓回憶從他最狼狽的一天開始。艾利克第九十九次發誓,他絕不再相信這個國家裏任何一個會喘氣的活人。

燥熱的白天已經毫不留情地到來。這個以太陽聞名的古老國度,對他這樣愛好日光浴的異鄉人也沒有憐憫。炎熱,幹燥,和空氣中的沙塵時刻在人的鼻腔飛旋打磨,貼着繃緊的肌膚嘶吼威脅,抽走最後一點柔軟的水分。哦對,還有無處不在的謊言。此起彼伏的1M元叫賣聲,就像這裏無處不在的砂礫一樣粘着人的腳跟。

這裏最便宜的貨幣是1M元,所有當地人,不論牽着駱駝還是什麽別的,都會追着你這樣喊。最昂貴的貨幣也是1M元,游客永遠無法預估旅游警察到來之前,他們已經為你加了多少倍的服務費。

L城的上午還是安靜的。很多店鋪都沒有開門,行走在街巷的是大塊明黃的陽光,窗口沒有及時收走的頭巾,還有交錯吊垂的電線,就像這個幹涸城市裏枯死的枝條。

艾利克抿着嘴唇,眯着藍眼珠打量街道。年輕人特有一種愚蠢的執着。當然,他也已經愚蠢過了。為了和家裏賭氣,立下一派豪言壯語;在畢業後的春假,他瞞着所有人,孤注一擲來到這個大洋彼岸的古老國度。此前他只在那些黃金時代的探險電影上看過這片黃沙。

然而他這樣懷抱一切天真的游客,連同沒有雜質的金發和藍眼,都是這裏最喜愛的獵物。落地一周,時差還沒有适應,就在首都C城被這些異乎熱情的本地人騙走了所有現金。然後在趕來L城的颠簸過夜大巴上,又被偷走筆記本電腦和天價相機。最後他翻遍了大巴的垃圾桶,才找到零星的證件碎片。

撥開上面的芭蕉皮,證件上金發碧眼的男孩,正一片天真澎湃地傻笑。

*

艾利克的專業是新聞學,志向是做一個正直無畏的記者,至少一個月前他是這麽堅定地向所有人宣告的。

他家境優渥,長兄長姐都已經成才,足夠為龐大的家族掌舵;他學什麽專業根本不重要,不學也足夠享福。長輩們對他這個最小的兒子總是縱容。甚至新聞也算很對口,傳媒正是他的家族業務。問題是他真的想做一名基層記者。

他還沒有傻到看不懂同行的眼神。家族只給他一些打鬧似的任務,無關痛癢的時尚或者旅行板塊,最适合有錢有閑的富二代。“就算你有志向,大可以學習公司管理玩玩。一線記者?沒有必要。傻孩子,你想要得到什麽?聽到什麽?正義,真話?沒有那個必要。真話永遠是最難得的。錢越多,就越難聽到。”

可惜艾利克并不是能聽勸的年紀。他自诩沒有其他富裕子弟的惡習,也看不上那些燒錢作秀的活動。在這個圈子裏,公子哥早晨醒來都叫不出身旁女伴(們)的名字,不闖禍就可以稱得上相當上進。畢竟榮譽就是金錢,金錢就是榮譽。艾利克按部就班地升入名校,理所當然地成為各種發言場合的代表。姓氏就是他的金字招牌。只是一切太順利,難免顯得無趣,他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另一個牛角尖:想從家族繁蔭中證明自己。

臨走他立下豪言壯語,他要靠自己的本事做一番事業,否則決不回來。

走出蔭蔽,才是他邁出最基礎也最難的一步。在文明發達繁榮的東海岸,他永遠只能聽到一半,或許一半都沒有的真話。人們想起他的姓氏,自然會說他想聽的話。

當然,在這個該死的地方,他連一句真話都聽不到。金發的艾利克裹着毯子,在嘎吱作響的床板上翻了個身。

為了孤獨又崇高的理想,他跟着一條線索,跑來這個鬼都會詐騙的異教徒土地。不幸中的萬幸,在他失去大部分財物之後,還是趕在情報主角登場之前,舟車勞頓,到達了L城。

午夜的涼風穿過因為玻璃脫落而變成镂空的窗。掉漆的天花板爬着幾條裂縫,時不時落下沙塵。這位少爺發誓,這是他有生以來住過最破落的屋子,甚至因此而生出了小小的自豪。和之前那些明偷暗搶相比,這房東開的高價房租簡直微不足道——其實,艾利克也不太能确定,樓下那個裹着頭巾埋頭數硬幣的小子,是不是這間破房合法的主人。

“找房子?嗯嗯,我知道哪裏有好房子。很好的。宮殿。”那家夥操着一口音調怪異的通用語,手舞足蹈,把頹然坐在火車站臺階大半天的艾利克七扭八拐,穿街走巷,終于拉到貧民窟一樣的長街。幾只野貓剛翻過垃圾堆,旁若無人地從街巷穿過,因為太過消瘦,每一步都能看到毛皮下的嵴骨在左右起落。

“我想找酒店住宿。這……這就是……”

那人罩着一身斑鸠灰的通身長袍,是當地最常見的服飾;頭上裹着厚厚幾層米白色的頭巾,從左側臉螺旋垂下,像是托着螺殼移動的海洋生物。他的腿腳應該有一些問題,和他不太明朗的言語一樣,都被掩蓋在長袍下,像一只重心不均的陀螺,被垂下的頭巾末梢抽開,一下一下在狹窄的黃土色街巷抖動。

“是這裏,很好的。我家。”對方蜜色的臉上挂着這裏最常見的虛假和賣力的笑,坦然回應艾利克的質疑。斜射的陽光掃過他眼角擠出的細紋,暴露了他的真實年齡,至少比艾利克大上五六歲。雖然他看上去顯得年輕和順,這也是艾利克上當的原因之一。“是宮殿,三千年前!”

吃夠足夠苦頭的艾利克很識趣,不再和這些油嘴滑舌的當地人争辯。

這個國家千年的文明可能大半都進化在舌頭上。如果不是對方能夠熟練地開鎖,并端起桌上的一只有裂紋的水杯,艾利克絕對可以懷疑這并不是他的住處。走過立柱撐起的門廊,昏暗的房間裏,貼牆放着幾個箱子。依稀可以看見破舊褪色的地毯随意攤着,旁邊的矮桌擺着一些旅游紀念品半成品。一只只有燈泡的吊燈,從不知道什麽地方偷拉的電線上垂下,頭巾少年試了幾次,才拉上燈,領着他走上二樓。

說是二樓,不過是通過一條狹窄樓梯,生生噼出來的半層,只放得下一個單人床板和矮茶幾。不過這屋子裏面倒沒有外面的街區那麽可怕,除了無處不在的沙塵,至少維持了基本的幹淨。

“很好吧?”對方殷勤地用撣子掃着表面的沙塵,結果只是嘭起一團團嗆人的煙霧,連他的輪廓都模糊了。

艾利克提着行李箱。他臉皮薄,尴尬得不知如何開口回絕。但經過長途大巴和各種碰壁,此時他疲倦極了,禁不住藤椅的誘惑坐了下來。

“好房子,便宜,方便。”對方拍拍胸脯。“安全!放心!”

後來艾利克沒聽清對方說了什麽,就偏頭睡去。最終他還是住了下來。他所剩無幾的資金不容他挑選——雖然和家裏求援肯定能解決一切問題,但那便前功盡棄,等同于放棄。

樓下偶爾傳來細碎的金屬聲,是硬幣一枚枚被計數,然後滑進陶罐的動靜。他的騙子房東正在一遍遍數着今天到手的M元小費。很難說這些錢進賬的方式是否光彩,不過那家夥也不是完全沒有底線,至少拿到錢就出門晃蕩了,沒來打擾他。艾利克只知道他叫薩爾,并且暗中發誓,他絕不想再和這家夥打任何交道。

薩爾就睡在樓梯下,幾個箱子拼接成的床上。艾利克懷疑,每次上下樓梯都能落下一層灰。當然在這個街區談論安靜和幹淨都沒有什麽意義。

至少還有一處方便。他丢失的手續和證件一時來不及補辦。這個國家信仰不同,行政水平地下,外宿卻尤其嚴格,要審查許多證件。說來也奇怪,在宗教這麽嚴格的地方,戀愛是邪惡的,繁衍卻是神聖的。

***

第二天,艾利克得到一份歡迎入住的果盤,但沒看到對方的鬼影。薩爾雖然腿腳不好,屋裏還挂着一副拐杖,行動起來卻像貓一樣。

不知道是不是鬼佬良心發現,果盤意外地新鮮,全是當季水果,有幾顆橙子,草莓和番石榴。新鮮飽滿得像剛偷,不是,摘回來的。

艾利克沒有心情關心這些。他躊躇滿志的大戰正要拉開序幕。

他不遠萬裏、孤注一擲,只為追蹤一個財團的新任當家Y。說是新任,大概不到三十歲,不過能坐穩那個位置,也算是年輕。傳說那個財團前身正是拿波裏的黑手黨“石榴”,有驚人的財富和狠辣手段;這些年經過一番鬥争和巧妙的洗白,搖身一變站上了E洲商界,勢頭正勁。

但是根據艾利克的內部消息,“石榴”的業務并沒有那麽簡單,特別是幾筆跨洲的異常軍火交易背後,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關于這位當家Y也時有一些恐怖的風傳,鬧過幾場不清不楚的兇案,都不了了之。而且黑白兩道打點周全,恩威并施,業內人士都不敢去揭底。

艾利克翻看過關于這家夥的案底,料定其中一定有黑幕。而且他懷揣新大陸人那種單純的路見不平的責任感,沒有什麽顧慮,他覺得揭露此人真面目非自己不可。而且一旦讓他挖出這大人物的陰謀,勢必也是為他立名自證的大好機會。

金發的年輕人打開文件夾,帶上細框眼鏡。還好他的資料基本都在,其中重要的線索也背誦得爛熟。撫摸着厚厚的文件封面,在一周來的糟糕災難中給了他些許底氣。他終于有了些知覺,饑餓也随之而來。

日頭已經升了很高,他随手抓來一只橙子,在盤中切開,鮮冽的汁液立刻散發出振奮的清香。

回想起來,薩爾那家夥和常見的本地人略又不同,身上似乎也有這種類似柑橘的古龍水味,但是很淡。但和所有穿頭巾長袍的當地人一樣,容易分類且面目模糊。艾利克搖了搖腦袋集中精力,繼續整理資料。

關于Y的生平資料很少,他本人鮮少公開露面,卻無疑是“石榴”的掌權者。只知道他早年生長在S島。S島是羅曼海中最大的島嶼,也和現在這個國家、和大沙漠隔海相望。後來Y被拿波裏知名政客領養,又輾轉進入組織“石榴”……這份簡歷中升遷的道路,令艾利克想到自己意氣風發、已經可以獨當一面的兄姐們。只不過簡歷中沒寫出的部分,恐怕曲折、殘酷得多。比如領養Y的政客家庭後來也出生了一個兒子,卻在五年前病死。當時就有謠傳,說這不幸的事件受到這位Y暗中指使。

然而這些血色醜聞并不會影響Y的行動,反而增添了人們對這個神秘當家的想象。包括這次聲勢浩大的度假,也像是一個年輕富豪尋常的旅行。擁有古老文明的沙漠國家,一直是E洲游客的後花園。戰争,殖民和獵奇,催生了這個國家的兩面,一面極盡奢華而貪婪,一面在貧乏苦苦中掙紮。艾利克的行程就是在這兩面中搖擺,而Y無疑只有前者。傳說他不僅大肆包下臨河最好的一段度假酒店,還攜着無數美人一同前來享樂——但這只是一個幌子,艾利克堅信。

算算時間,Y一行應當已經落地L城。艾利克收拾了一番裝備和證件,準備傍晚開始行動。不知不覺,面前的果盤已經空了。艾利克自诩口味并不挑剔,吃食向來都是好貨。他不得不承認,薩爾在挑選水果方面還是有一些本領的。

***

薩爾上午吃過早飯就出了門。

他從金毛小子那裏賺了一單,雖然只是訂金,也足夠他揮霍幾天,雖然這地方對于他這種人,也談不上什麽揮霍。他眯着眼睛,和一早就架着馬車去景區的辛苦鄰居打招呼。

遠看L城,也是一座沙漠中的城市,像鉗子一樣咬住那條生命長河的灣道。兩岸的沙丘上插着搖曳的棕榈和椰棗樹,随風輕輕晃動。他喝過咖啡,信步走了一陣,看見道旁有幾棵茂盛的芒果樹,青皮果實已經一串串垂下。他擦了擦手走近,勾住樹幹,準備彎下一枝試試。

忽然從河邊吹來一陣風。他轉過臉去避開沙塵,再睜眼時,卻見道旁不知什麽時候停了一量黑色的豪車——在這種沙漠地帶,不論什麽車身往往只剩下一身土色;一量漆黑得幽亮的車,其身價和手段都不言而喻。

不知對方是恰好路過停下,也不知道停了多久,看見多少。薩爾做人還有些分寸,謹慎地收回手,遺憾地看了一眼飽滿的果實,雙手插在長袍裏,若無其事地離開了。

全文存稿~~

也是骨科系列,不過角色區別比較大,所以算獨立的一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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