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薩爾

第02章 薩爾

艾利克不記得他是怎麽走回來的。

剛才所受的失敗和屈辱,為他精美光鮮的人生永遠蒙上陰影。思想和勇氣都短暫地消散,此刻他大腦只有一片空白。

【抱歉,這是私人度假,不歡迎任何形式的采訪。】

【可是……我是……】

這一次,連他不得已供出的姓氏也不怎麽好用。他特意穿戴整齊,憑借端正體面的外表和金發,順利進入那段度假酒店區,然而不久就遇到棘手的盤問。

一量幽黑的豪車平穩地滑過,車門打開。就像劇院的天鵝絨帷幕徐徐拉開一樣,艾利克立刻看到了他盯梢的主角。

那個人毫無疑問就是Y,他的出現,就像平地突然破開一道深淵。修長的身形,漆黑長發搭載剪裁精美的套裝上,拂動的絲縷間,隐約露出雕像一樣深邃的眉目;肌膚缺乏血色地蒼白,但不是純穆的白色大理石裝飾,而是海底打撈的青銅神像,徹底浸染了崇拜和秘密,散發着詛咒一樣的魅力。

那是一張,絕不會低下頭忏悔的臉。

“原來是xx家的金色‘男孩’。”對方輕描淡寫地劃過,眼神沒有一點停留,雍容地擺了擺手。“記者?拍幾張景點照片留念就夠了。過家家的游戲,還是回家玩吧。”

艾利克雪白的臉頓時漲得通紅,想要争辯幾句,卻只是氣得渾身發抖。他甚至不知道是因為失敗氣餒,還是因為被輕視而憤怒。這幾句話輕易就戳穿了他外強中幹的信念,和他抗拒承認的現實。只不過他沒有想到,對方是如此叢容有禮地、不留任何情面地撕破了他的糖衣。将成本高昂地堆砌出來的人的尊嚴,毫無顧慮地盡數踐踏。

難怪連家裏人都一直告誡他,不要碰這個選題。這根本不是什麽天降寶箱,而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大災星。

他就這樣失魂落魄地走了回去。這下他和這片看不上的倒黴街區都有些相稱了。有一瞬間他感到迷惘,如果聽從家族的安排,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受到這種折辱。

……只要回到那個精心打造的玻璃花房裏。一切都适宜而完美,令人豔羨。

熾烈的太陽照得他無所遁形,快要枯萎。離開家族和光環,他根本對這個世界沒有分辨能力,更不要說做一個記者。他又有什麽資格嘲笑這些奸滑的貧民?他們至少在用自己的嘴讨生活。

“嘿,回來了?”

一聲招呼将艾利克下墜的思緒拉了起來。他從混沌中擡頭,看到他的新房東癱坐在門廊的矮塌上,架着水煙,正在吞雲吐霧。

微風拂起薩爾頭巾的邊緣,透過些許将落的陽光,艾利克仿佛終于看清這個人的面目。此前他根本不把這些本地人放在眼裏。其實薩爾長得并不太像本地人那麽圓鼓深坳,微卷的黑發下眉目清朗,長杏狀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細看才會注意他的眼珠不是深黑,而是一種難以描述的雜灰色;不确定的顏色所透出的目光,即使與人對視也不會讓人感到壓迫。他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但笑起來的神采會給人一種年輕的錯覺。薩爾時常和路過的人打招呼,艾利克這才注意到這人雖然鬼話連篇,人緣卻相當不錯。

有一瞬間他覺得這張面孔有些熟悉,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薩爾托着煙杆,悠然吐出一口煙。“怎麽樣,去了幾個神廟?是不是走累了?”

這是模式化的問題,一定無數次發生過。艾利克有一瞬間有些感激他将自己當做一個單純的游客,這樣他也不至于太丢臉。“挺累的。”他咕哝着,就像略過無數棕榈樹,載客的馬車,和那條沙塵飛揚的長路一樣走進去。

……玻璃花房裏沒有意外。人造的風有精準角度,塑料花朵永遠綻放。

然而他的腳步在邁進門洞前停下。或許只要沉默地走進去,他就可以自欺欺人地過完這一輩子,在他人望塵莫及的富足和豔羨裏。

再也不需要低頭看蝼蟻的影子一眼。

青年房東仍在原地,沒有在意金發房客的猶豫,好像沒有什麽能夠阻礙他惬意享受着落日的時光。那種不着調的安逸在那一刻,有一種說不出的魔力。

“我……我不是游客。”艾利克用不太高的語調說了一遍。“我是……”

“是什麽?”薩爾轉過頭,頭巾擺動,擋住了大半張臉;有一瞬間顯得他的灰眼睛顯得相當機敏。

“記者。我是一個記者。”

艾利克也坐在矮塌上,大概給薩爾講述了今天的遭遇。

健談的人大半沒有旁聽耐心,但薩爾意外是個好聽衆。只聽着他講,默默吐着煙。果味水煙沒有那麽重的焦氣,輕柔許多。

“不是什麽大問題。”薩爾不作評價,放下煙杆,換了個姿勢托着腮。“你想要知道一個人的事?我可以幫你。不論是行程,還是什麽別的秘密。”他扭頭微笑,像是守衛神燈的精靈。“當然是有償的。放心,我價格公道。”

還是一個擅長和人類談條件的精靈。

看他答應得那麽輕易,艾利克一瞬間感到困惑。不是他不夠信任、好吧,确實也不怎麽信任這個人,這麽一個游手好閑宰客為生的人,很難讓人相信有什麽本事。

這次艾利克沒有等待很久。這個年代便攜電話還是昂貴的。而薩爾為了省錢,家裏自然沒有安裝電話。所以大小事宜都要鑽進別的房子解決。這排長街有鴿子籠一般的房子。門洞和窗孔看起來沒什麽分別,艾利克也常常走錯。

但他們有自己辨認的方式。在一個地方生活久了,人就不再像是自己。破落街區的每一個角落都長着他的影子。沒多久,薩爾就從一間小賣部鑽出來,對艾利克招招手。“搞定了,跟我來。”

在這一天快要結束的時候,艾利克再一次出發了,雖然他也不知道這個皮膚蜜棕的異教徒要帶他去哪兒。發動機噴着一股股不均勻的黑煙。這次他們走的是當地人的小路。糟糕的路面仿佛要讓他的屁股記住所有石頭的棱角。然而前座的薩爾滿不在乎地哼着歌,時不時放開一只手與來往的熟人打個驚險的招呼。艾利克拘謹地在後座,雙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抓。

“你說的——是真的嗎——”

“什麽?”迎面的風将對話撕成好幾段。“放心!”薩爾快活地踩了踩油門。“我,車技很好!”說完他們就狠狠地在路中的大坑颠了一下,揚起嗆人的煙霧。

艾利克已經來不及反對了。就在昏黃的煙塵中,他咳嗽連連,毫無頭緒地向一條不知盡頭的路進發,橘紅落日在路側高高低低的土坯房頂跳躍吞吐。大概熾熱的地方讓一切都顯得有些瘋狂。迷了沙子的視線只能在一片朦胧中看到前座的背影,還有紗巾的尾端,像夕陽風帆一樣拍動他的臉。

*

薩爾沒有走那幾條顯赫的大門,而是七扭八拐,帶他繞進了度假區的後勤部分。

“嗨,拉米,你還好嗎?”薩爾進入狀态,精神仿佛也振奮起來,灰褐色的眼睛都閃着光芒。本地人之間的交流方式,和對待他們這些只會上當和掏錢的游客完全不同。那種內向的真誠有時令人費解。他們仿佛全部都熟識,仿佛每天都會見面,仿佛那排連綿的長屋下長着一條共同的根須。只要揪中其中一個,立刻能夠通知到所有的末端。

只聽他們用土語叽叽咕咕說了一陣,然後薩爾将頭轉向艾利克,也給了他一個“配合點”的眼神。“對,這就是艾利,他非常喜歡E國,他從小做夢都想來這裏。他非常讨人喜歡,你也會的……看,我們已經是很好的朋友!”

說着,薩爾誇張而親昵地拍了拍金發青年的後背。艾利克遲疑着,不知道該對哪一個部分發起疑問,最終在薩爾惡狠狠的眨眼中點頭。“啊,是啊。”雖然感到荒謬,他英俊的臉龐上擠出微笑。此刻他一眼見底的幹淨笑容反而很讨喜。“我們已經是好朋友。我很喜歡這裏!”

于是在薩爾的介紹下,一頭霧水的艾利克和所有後勤人員用力握手、拍肩,直勾勾地正視每一雙眼睛。“朋友”大約就是這些人連接根須的一種方式。而他通過驗證,就能進入這個共享的世界。

沒多久,他們在擁擠的後勤房間裏閑聊,立刻獲得了關于那個奢靡跋扈的大人物的最新情報。雖然有些瑣碎,但還能篩出一些有價值的信息。特別是那人這幾日大概的行程。

“這位客人,可真不得了。他不僅包下了度假區,葡萄酒也是從家裏帶來的。還有每天空運來的鮮花。”人們的注意力很快散開,絮叨起誇張的邊角。艾利克獲得情報,本想離去,但礙于眼下熱烈的氛圍,不得不作陪。“聽說他帶了形形色色的美女,主在上,我從沒見過那麽美麗的女人,比這間屋子裏的人都多!真是好福氣。”人們大笑起來。這地方實行多妻制,妻子越多,代表主人越富有。

聽到這種輕佻的話題,這個艾利克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他頻頻去瞟他的向導。可薩爾此刻已經被完全度假區的果盤吸引了,正在掂量幾個圓滾的橘子。

“那算什麽,有錢人都是這樣。他還有很多漂亮的男孩。”另一個人壓低聲音。“不過和女人不同,男孩一律是黑頭發和奶白的皮膚,有整整一支隊伍,聽說他們穿着薄紗,就像希臘少年一樣出來倒酒!”

艾利克臉色更加僵硬,好在人們讨論熱烈,并沒有在意他的反應。

“但是他脾氣也特別古怪多疑。”又有人心有餘悸地補充。“安保是最高标準。他肯定也有潔癖,非常讨厭別人觸碰他的東西,更不要和他有所接觸。剛才有一個人整理花瓶,怕水濺到,稍微移動了下他放在桌子上的手套,就被辭退了!可千萬別去觸黴頭。”

“啧啧,要是在古代,這人一定是會揮舞鞭子建造大紀念碑的那種奴隸主。”

*

他們出來的時候,夕陽已經落下戈壁。偶爾有幾棵棕榈伸出羽毛狀的樹葉,剪碎了對岸連綿的輪廓,遠處的河風送來一些涼意。

一切都是這麽光怪陸離。艾利克有很多感慨,這片土地總是先踩過他的頭頂,又對他張開懷抱。他談不上喜歡這裏,但是大概也能理解薩爾為什麽會在路上哼歌。

“我們現在回去?還是……”

作為幫忙的交換,薩爾拜托了他一件事。雖然薩爾的手段有些不光彩,但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效果。

“哦,不急。”頭巾少年先去還了摩托,然後問他。“今天,你是不是一個神廟都沒去?”

“還沒有。”艾利克又困惑了。“我不是來游覽的——”

“這怎麽行。”薩爾眼睛圓睜,連連搖頭。“這裏曾經的名字是底比斯,希臘人稱它為百門之城。在羅馬人征服羅曼海之前,是大地上最偉大的城市!”他熟練地拽着金發青年,向神廟區走去。“我不管你是做什麽的,第一次來L城的都是我的游客!”

“可是,太陽已經落山……”

“不用擔心。我帶你進去。L神廟今天剛好有夜場。包在我身上!”薩爾豎起大拇指,然後胡亂将他拖去檢票口。“嗨,阿克巴爾,晚上好!對,這是我的朋友!”

“我不——”

“別擔心門票,我給你搞折扣。”薩爾又拍了怕他的背,然後将頭探到窗口。“他還是學生,很年輕!請給他學生票!”

*

很多年後,艾利克常回想起這個夜晚,因為心事重重,并沒有太多游覽的心情,路線也走得不徹底,對那個光影交錯的宏偉柱廊也沒有太大印象。只記得群星從殘垣升起時很美。

他對此非常遺憾,卻不敢再去。

艾利克匆匆從神廟走出來時,薩爾正在門口熟練地擺攤兜售紀念品。艾利克從不知道這些粗劣的紀念品能讓他賺多少錢。

薩爾收攤和擺攤的速度一樣非常驚人,多半沒少和警察周旋。本在猶豫的游客這才掏錢買了幾個冰箱貼。于是向着艾利克邊走來邊打招呼的薩爾喜笑顏開。艾利克不懂他在高興什麽,只為幾M元的硬幣?還是抓緊時間坑到游客?根據這家夥的脾性,他更能理解後者。

薩爾帶着他繞開神廟周邊,拐進另一條大路,過馬路也是個技術活,要避讓那些“車技很好”的本地人。他們走到一家不小的超市前面,給他遞了個眼神,環顧左右沒有熟人,然後鬼鬼祟祟從兜裏摸出兩M元的硬幣。

“就是這裏。按我們說好的辦。”

“這種事……你确定嗎?”

超市門口的霓虹燈珠紅綠閃爍。薩爾點點頭,雙手插兜。沙漠地帶的晝夜,溫差非常明顯。“當然,你去吧,我會在前面路口等你。”

“就我一個人進去?”

艾利克已經見識到了本地人在場的威力,即使是薩爾這樣鬼頭鬼腦的家夥。單獨行事竟然讓他有些緊張。

“當然。不然我為什麽要拜托你?沒事的,我就在路口等着。”

艾利克別無選擇,捏着硬幣走上門口的三級樓梯。換作今天早上的他,絕對想象不到,自己竟然真的獲得了關于Y的一手情報;更想不到,交換情報的代價,是幫他的黑心房東買兩罐啤酒。

畢竟這是One dollar的世界,one dollar可以在此衡量一切。

買到啤酒,艾利克拎着塑料袋懵懂地走出來。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親自去超市采購是中學的哪一次家政體驗課了。過去,凡他需要的家裏都會準備好,而家裏不準備的,必然他也不需要。

“我還以為,你不能喝酒。”艾利克跟着薩爾進屋。原來這兩罐啤酒真是薩爾買給自己的。

“哪兒又那麽多能不能的。”頭巾青年白了他一眼,很大方地推給艾利克一罐。艾利克沒有喝過這個牌子,也沒有同齡人酗酒泡吧的習慣。因為厭惡圈子裏的奢靡,他的生活一直很自律。“這裏的宗教禁酒,不然我怎麽會拜托你去買?只有對游客才會額外通融。愣着幹嘛?喝吧。”

薩爾躬身扯來毯子,拉着金發青年坐下。老舊的電扇正在奮力工作。他關上門,虛虛留了條窗縫透風。

或許習慣了砂礫的氣候,啤酒也變得不那麽粗糙。酒精和泡沫将許多白日咽下去的話語再次沖開.

“謝謝你,薩爾。”他終于不再以和這個家夥扯上關系為恥,念出了這個名字。當然他也不能完全放下提防,他已經受夠慘痛的教訓,何況薩爾是個見錢眼開、言行無忌的家夥。他比流浪漢強的地方僅僅在于騙到一個游客和自己同住,解決了自己的生活費。

“應該的應該的,都說了是朋友。”薩爾咕哝着和他碰了一下杯。暗黃得燈光忽閃,窗縫吹來一陣冷風。

“你不知道幫了我多大的忙…那個Y,呵呵,”艾利克晃了晃鋁罐,冷凝的水霧讓他掌心潮濕。“那個叫石榴的組織,雖然這些年在他手下洗白,其實只是和政客勾結得更深,手伸得更長。而且根據我的情報,黎梵特地區這兩年的沖突和戰争都和他脫不了幹系,他在引導那個地方陷入戰火…這次來E地的所謂度假,肯定也有深意……我一定要揭開他的真面目!”

酒精讓大部分人暢所欲言,也讓一些人沉默。薩爾竟然是後者,他心不在焉地聽着艾利克侃侃而談,時不時灌下幾口。

“對了,明天他的行程是游覽幾座神廟,正在招會說通用語的服務人員和向導。薩爾,你的通用語其實可以講得很流利,不是嗎?這是個賺錢的好機會。”

大概是錢這個詞觸發了薩爾的注意。他擡頭,帶着些許茫然,艾利克沒有注意到他的眼珠在燈光下閃過薄薄的水光。

“不,我不賺這種錢。”從一開始,他對這種財團富豪的興趣,似乎還比不上那些新鮮水果。“這種錢,燙手。”

“真遺憾,不然你可以幫我打探一下這個人的動向。”艾利克現在整個陷入了對未來計劃的暢想。如果說此前他只是懷抱着缥缈的崇高理想,現在卻被激發出了一個确定的惡劣目标,鬥志昂揚。“當然,這個人的确讓人讨厭,也不是什麽好差事。但你為什麽不做個講解向導呢?那樣工作體面很多。”

然後又是一陣沉默。“我沒有上大學。家裏錢不夠,辍學了。”

薩爾的眼皮越來越沉,回答越來越短。

“哦,真抱歉。”艾利克還沉浸在單純的熱血中,很是打抱不平。“這太遺憾了,怎麽可以這樣!難道你的親戚,沒有成立基金會贊助你嗎?”

“……”這麽多天,薩爾終于露出些許無奈的表情。“我的先生,我沒有什麽親戚,更沒有有錢的親戚。”

艾利克這才意識到自己的世界和眼前的人并不相通,碧藍的眼睛一時不知道往哪裏看。“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

“嗯。”薩爾的鼻腔發出一聲。他顯然也不是那麽計較和敏感的人。但艾利克急于轉移話題,“有錢人……也不都是想象的那樣壞,也有人有良心。y那麽糟糕的只是特例。”他借機狠狠譴責。

他從小也活在那種輕浮的預判裏,不論怎麽自我辯解,都會被打上那個圈子的标簽。這一點讓他無比厭煩。或許這也是他選擇新聞學的契機,和家族無法理解的,他求真的正義感來源。

“……哦。”

“交往過的女孩可能多一些,沒有y那麽多,也不應該同時。”他盯着啤酒上的彙聚的水霧,白皙膚色因為酒精,泛紅更加明顯。“還有小、小男孩什麽的,更是違法的……”他結結巴巴地說着,但也不是特別有底氣。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特意澄清這件事。

薩爾已經趴在桌上睡着了。就像一枚圓石無聲地在水杯裏沉底。眼皮上長長的睫毛垂落,偶爾翻動一下,不知道夢到什麽。

主角齊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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