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落日風帆(上)
第03章 落日風帆(上)
見面啦嘎嘎
第一陣爆炸響起的時候,薩爾正窩在神廟牆根的陰影午睡。
他抱着手肘,背抵圓柱,第一波震動直通嵴椎。他的睡眠向來很淺,任何輕微的動靜都會驚醒。爆炸似乎尚未撼動這片神廟悠久雄偉的柱廊,但是人們的尖叫和雜沓的腳步聲很快此起彼伏,激起那些積存在雕刻筆畫裏的風塵。他皺了皺眉,拖着那條不太靈光的腿扶着牆根站起來。和驚惶的游客不同,雖然做不成旅游講解,但他熟悉這片神廟的結構,特別是安全路線。
可惜金毛小子不在,明天這件事足夠一個頭版新聞。
他貓一樣順着牆根走了幾步,輕巧側身,躲進一個拱門下的神龛。這些神龛排布在一個內庭周圍,不是游覽的主線,一般少有人光顧。如今神龛的彩繪已經全部剝落,裸露着土黃的石塊,石砌神座上已經沒有神像,卻坐着一個衣裝筆挺的游客。薩爾沒有時間看清這人的樣貌,因為很快又有槍聲響起了。
真倒黴!他抱怨了一聲。沙漠氣候的正午太陽很毒,游人更扛不住,生意寥寥;來不及回去休息,他就找片陰涼的地方午睡,挨過這段時間再迎接下一波游客。誰知卻碰上這種事件。
靠着牆體震動,他辨認着槍聲和腳步聲,在內心規劃了一條路線,然後将頭巾垂下的部分在脖子繞了一圈,以免勾到什麽地方發生意外。神廟區的聲音漸漸減弱,但安靜不代表安全,也可能是陷阱。但他知道的路線足夠多,也足夠隐蔽。
然而旁邊神座上的青年卻紋絲不動,仿佛對發生的一切都無動于衷。整個人陷在高大的陰影裏,像是一場永恒的,陰森的等待。午後的微風微微浮動着他的發梢。薩爾向前探了一步,攥緊拳,後方沒有任何動靜。
“你不要命了嗎,”他終于還是回過頭,瞪了一眼。“跟我走!有人朝這邊來了。”
然後他沒等那人反應,抓過那支覆蓋長袖的手臂,沿着石牆快速離開。
*
一定有人覺得薩爾就像陰溝裏的老鼠,但他不在乎。甚至這是對他生存能力的一種贊賞。
于是他用踉跄但敏捷輕巧的步伐,拖着偶遇的游客一路走過神廟區殘存的一條小路。神殿區的道路交錯縱橫,這裏所有的形式都意味着身份。他歇息的時候聽其他導游講過,過去這是給仆人采買通行的一條小道,甚至他們的忙碌也不會被看見,比王室成員的門洞都低矮很多;小路一直延伸到宮牆的某個小門。小門雖然挂了鎖,其實拉幾下就能掙開。
雖然正午已經過去,天氣依然炎熱得讓奔跑的人暈眩。薩爾沒有回頭的機會,也不敢回頭。他心裏已經非常後悔多管閑事了。
找到小門的時候他放開了手,躬下身去拉扯那把鎖。鎖頭咔嚓一聲松動的聲音,絕對是他今天聽過最美妙的聲音。
他順勢穿過了栅欄門。而他的旅伴身形修長,也沒有随地彎腰的習慣,透過半人高的門洞只能看到一對悠然的長腿,完全不像在逃命。薩爾沒好氣地鑽回去,低聲催促,手腳并用将這個不緊不慢的拖累生拉硬拽了出來,然後掩上門,推上鎖。
圍牆這一邊景致荒涼,也不通向正式的游客入口,來往人很少。薩爾微微松了口氣,但很快看到警車,甚至直升機,都在向周圍聚積。作為一個案底不怎麽幹淨的人,薩爾并不想蹚這個渾水。何況警察如果盤問起來,免不了一個晚上,而他今天還沒掙到什麽錢,浪費不起這個時間。
“我知道還有一條路。可以繞開正門。”他臉上捏了一個假笑。“更方便,更安全的路。先生,記得給我小費。”
逃出神廟區的全程,這個游客都沒有交流。薩爾一開始沒有注意這點,當然他現在也沒有和人說話的心情。拖着一條不太靈光的腿翻過土堆已經夠要命的,他的心髒正在重負之下拼命跳動,捶打着胸口如鼓。但那人也沒有表示反對,始終跟在他背後兩步的位置。他們在沉默的腳步聲中穿過碎石堆和叢生的蘆葦。
兩個成人一前一後,穿過N河河畔半人高的蘆葦叢,彎垂的穗子一陣高高低低。終于他們摸到一個臨時碼頭,跳上小帆船時,一切仿佛過去了一個世紀。
他緩緩展開小船的白礬,抓起漿扒拉了幾下。小船顫動着,推着漣漪悠悠離開葦叢。人們很難想象,這個大州,乃至世界地表最長的一條河流,流經古代世界的心髒時是如此祥和溫情。只憑一條窄窄的藍色,飄帶一樣蜿蜒在沙丘之中,孕育着這裏的一切,土地,族群,信仰和時間。
有沙漠長河的奇景,落日風帆也是L城備受歡迎的游覽項目。河邊永遠不乏大大小小的風帆船和攬客談價的本地人。數千年來,風帆曾經是N河到羅曼海的主要交通工具。但随着高速汽船的普及,這種古老的傳統一度斷流。好在游客們總是不怕麻煩,熱衷在現代社會找別樣體驗,于是風帆船又有了新的使命。
薩爾買不起自己的船,但L城的活計他多少都沾過,技多不壓身。曾經給朋友打過下手,大致也知道航行原理。
等到衆多白帆像紙頁一樣在藍綠色的河面展開,讓他們順暢地隐沒,他的心終于緩緩回落。平靜下來之後就是加倍的疲憊。他癱坐在帆船的一角,擡頭再看天空的顏色已經變化了。連白天的沙塵都安靜下來,露出些許淡藍的天色。太陽正在向西岸下落。
船身晃動了一下,表示那個幸運游客正在走動。薩爾覺得今天算得上見義勇為,應該值得一聲感謝,誰知對方修長的身影迎面投下一道陰影,然後準确地扣住了自己的咽喉。
“你……是誰?為什麽救我?”
面對低沉且充滿戒備的質問,薩爾眼珠子都快翻出來。
一群白色的水鳥從河面驚起。他心裏罵自己,多管閑事不算,還攤上一個神經病!
“先生……”他呼吸不暢,費力地用通用語擠出幾個字。“我不認識您……我不記得騙過您的錢。”
喉嚨處的壓力驟然放松,但并沒有結束,而是換作下巴。那人有一只手帶着黑色手套,從下巴用力板起了薩爾的臉,半強迫地将黑發青年的臉押到不背光的地方。粼粼的波光在他們身上反射。兩個成年人的重量壓在船頭,失去平衡讓兩頭浮動的幅度更大了。
撥開前額的卷發,昏黃的夕陽展開薩爾的面目,對方的動作在一瞬間仿佛停滞。
“先生,別這樣……”薩爾有些無奈,只得直視對方。可他本性難改,稍微得了喘息就忍不住扯嘴皮。“您這樣的貴人沒有劃過船吧?這船的重心不能偏。您不要命……我還要命呢。有什麽事,先到對面再說,好嗎?”
忽然間有什麽變化了。薩爾說不清這種變化。日落的每一分都讓世界變得和前一秒不同。這位客人仿佛忽然浸入了一種難以自拔的情緒,然後意外采納了薩爾的提案,退到船尾。
他們隔飄蕩的河風,微弱的腥氣濕潤着面前兩米不到的的距離。但不知道為什麽,薩爾感覺對方的視線反而更用力地凝結在自己臉上。作為一個資深的騙子向導,他們在游客眼中都是一樣的,從未被這樣肆無忌憚地凝視過。他不太自在地看了看左右,确認一切如常。這讓他更加困惑。
直到現在,這個男人的形象才真切地映入眼簾。他一時不知道用何種語言去形容這種強烈的沖擊。逃亡之時,但凡多看一眼,他都會果斷從這個人面前跑開并祈禱永無交集。這是一個看起來絕無退步的人。
“請問,您是哪位?”薩爾堆起一點和善的微笑。現在他可以毫無愧疚地肯定,這麽讓人過目不忘的貴客,他絕對無緣一見。“我叫薩爾曼,尊貴的先生,您可以叫我薩爾。今天可真巧啊,呵呵~~”
對方略微收斂了一點眼神中的探視。悠然換了個姿勢。如此炎熱的地方, 對方仍然穿着端正的黑色長袖套裝,而且剪裁極為合身,像是雕像的最外層,精準地傳達這人優雅均衡的體魄。只不過那只手剛剛差一點掐斷他的脖子,且不帶任何猶豫和愧疚。
薩爾感覺每一秒都讓嵴背發寒。時間久到他覺得快要終結。
“尤裏安。”對方再次意想不到地開口,他的通用語帶着一點圓潤起落的音調,在長河的潮聲裏。“你可以這樣叫我。”
“尤,尤裏安先生。”薩爾舌頭有些打結。他知道當務之急是打消這人的疑慮,在它變成更危險的東西之前。“我只是……”他熟練地上下打量對方,就像每一次宰客時那樣。“覺得您看起來很有錢,能給小費。”他虛虛地笑,開始推銷。“您看,現在為您特別加了風帆船項目。馬上就要日落,這是最好的時候,您真是幸運!我們有半小時和一小時的,您想坐多久?”
他懶得去自證什麽。貪婪比偶發的良心更容易讓人相信。
因為厭惡,比信賴更容易激發。
“哦。”尤裏安眼瞳漆黑,并不透光。“小費當然不會少。但是你知道我一個小時,值多少錢麽?”
薩爾啞了啞。不知道為什麽,這個男人給他一種戲谑的刁難,讓他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但臉皮薄是做不了旅游營生的。“那一定是很多很多錢,但我一點錢都沒有。”他攤開手,“先生,雖然我的時間遠遠不如您之前,但在這個地方,雇傭我肯定不虧的。我會這地方的人所有的手藝,通用語,官話,甚至一點點高盧和日耳曼語;我認識所有的大路和小路,陸路和水路,這您剛剛已經體會過了;不論您有什麽麻煩,什麽問題,想去什麽地方,我都可以幫您解決。哦,當然,除了開熱氣球。我不太喜歡那個項目,因為要早起。”薩爾咧嘴,布置了一個心領神會的假笑。
“看來你很需要錢。”
“瞧您說的,誰會不需要錢啊。”薩爾誇張地搓了搓手指,做了個點錢的動作。這個話題就算揭過。
不遠處的幾個風帆船紛紛奏起鈴鼓,歌唱起來。歌聲多半來自更南方的黑人。薩爾也不甘落後,從座位下面翻找,掏出一個鈴鼓,合着節奏懶洋洋地搖幾下。
“先生,您要是……”
“尤裏安。”
“好的,尤裏安先生。”薩爾從善如流,這是他不多的業務美德。“您看您喜歡哪邊的音樂,我可以悄悄朝他們靠近,讓您聽得更清楚。”頭巾少年翹着拇指,一副絕不讓自己的客人失望的負責模樣。
這樣荒唐滑稽的建議并沒有惹怒那位深沉的客人。尤裏安用手扶着下颌,指節的素圈戒指隐約反射出嘴角的弧度。
“就這樣吧。”尤裏安并不想向其他任何船只靠近。他們就這樣在船頭船尾對坐着,仿佛河心最小的孤島。
每一章比較長……差不多3k字一章比較好嗎?
老尤,你就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