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落日風帆(下)
第04章 落日風帆(下)
他們就這樣在船頭船尾對坐着,仿佛河心最小的孤島。
尤裏安的手機響了幾次,一開始他還看了眼傳訊,後來漸漸不再理會。不知道是否被薩爾平靜的休憩所感染。
此刻的安靜不再像開始那麽劍拔弩張,甚至讓人有些享受。日落時分,宣禮塔此起彼伏的經聲廣播響了起來。幾乎所有的當地人都停下禮拜。薩爾仍然無動于衷,斜斜靠在船頭,順着河風緩解之前的疲乏。灰色的眼珠泛着一點青水綠調。
“這不是你的信仰?”尤裏安卻主動開了口。對于薩爾這種人,很難說是不是他的信仰不夠虔誠,所以忽視禱告。“你是科普特人?”
“也許吧。”薩爾懶懶地回答,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前的黃銅吊墜盒。“有個信仰,也許不是壞事。”
“那确實看不出。”尤裏安直截了當指出。
薩爾短促地笑了一聲。“尤裏安先生,沒想到您觀察這麽細致,尤其對一個不起眼的向導。游客對這裏的一切都感興趣,除了我們。”
某種意義上,這是一句回敬。薩爾感覺自己似乎逐漸摸到這人的脈絡,嘴皮越發不饒人。
“不是你們。”尤裏安卻順着他的話說。“只是對你感興趣。”
“……”這下他竟然有些接不住。“那,那您的興趣還真是讓人意外。”
“畢竟,在抵達這個地方的第一天,就看到有人想要偷芒果,很難不留意。”半是威脅半是解釋地,尤裏安淡淡抛出一個十分合理的緣由。
薩爾這下縮回了話頭,明白自己險些被抓了現行。對話就像面對一條游弋的蛇,時不時掩在草叢裏,在放下警惕的時候冷不丁竄出來咬人腳脖。“是嗎,那您一定是看錯了。”他準備打死也不認,反正芒果樹不會張嘴說話。
就在薩爾心驚膽戰,等着對方質疑時,尤裏安再次發問。
“說到信仰,這裏的确有過很多信仰,特別是對死後的世界。”尤裏安輕巧轉開話題,“你覺得,人死之後會再相遇嗎?”
太陽的輪廓幾乎已經完全落下了。西岸的沙漠零星拱着幾座孤墳。
薩爾沒有料到會回到這個話題。“死後……的世界?”他能感覺到,尤裏安問得鄭重,并不是在開一個惡劣玩笑。這個認知讓寒意順着皮膚攀爬。一些帆船已經返航。白日的熱量正在快速散去。男人身上一直散發着和死亡很接近的陰郁,從最開始的消極逃難開始。
“我不知道。”這個本地向導并沒有糊弄過去,只是搖頭。他凝望西岸荒涼的山巒。“自古至今,這片土地從文明開始時就在理解死亡。不論是哪種文明,都相信死後有一場最後的審判,只有清白無辜的靈魂才能抵達最後的天堂。”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搖着手裏的鈴鼓,航行在愈來愈暗的河道;河邊步道依次亮起路燈,遙遙投下搖曳的影。“我們的古代語裏,‘天堂’這個詞的寫法是‘蘆葦原’,就像N河中的蘆葦叢。”他遙遙一指,娓娓道來。“四周被水環繞,只能乘船前往。那裏水草豐美,适合漁獵,永遠和平安寧,無憂無慮……”
相比E地盛大的葬禮,這種來世生活實在有些簡陋,但薩爾的描述中竟然透出一點向往。雖然他的表情已經被暮色掩蓋。天色暗下去之後,一切都荒涼而古老得可怕,四下只有攪動的水聲。
四千年的時間,被黑夜無情抵消。
“……與其說是重逢,你相信你們都是無罪之人,能抵達同一片蘆葦地嗎?”
向導兼船夫的反問仿佛來自彼岸,在水面輕輕回蕩。
*
神廟的暗殺活動大概終于告一段落。直升機已經返回,周圍依稀拉着警戒線。港口和街巷仍然繁榮起來,亮着各色霓虹招牌招徕客人。
中途尤裏安接了個電話。秘書彙報這次行動很成功,嫌疑犯正是敵對組織的要員,已經抓捕押解,詢問他何時回來審訊。
尤裏安作為頭目向來讓人捉摸不定,唯獨對這類和“組織”有關的抓捕行動很重視,向來第一時間坐鎮。誰料想過去兩三小時不知所蹤,只抛下一句再等一會兒。然後掐斷電話,轉頭告訴薩爾,情況仍然不明朗,要求他作為向導“護送”自己回去。
“可是今天我已經下工了。”帆船靠岸,薩爾覺得已經盡到義務。他只想快點脫身。
“你一個月掙多少?”尤裏安悠然拉拉衣領,夜色給他罩上一種勢在必得的氣質。然後他略微傾身,輕聲在薩爾耳邊說了一個離譜的數字。
薩爾眼睛直了。想到巨額小費,道德和底線都可以抛下,何況區區加班,立刻滿口應下。
“不過這家酒店……我記得最近是被人包下的。您确定沒有記錯嗎?”
尤裏安在斑斓的街燈中挑眉。他覺得自己現在的耐性出奇地好。“當然。”
薩爾從不和錢過不去,不再深究,帶着這位貴客在L城的街道七扭八拐。“跟着我!”在那些川流的行人和小摩托之間,他不知道多少次回頭去抓尤裏安的胳膊。一開始尤裏安還有些不習慣,頻頻皺眉,但始終沒有反抗。
薩爾不以為意。“這是最快的路,一般游客走不到這裏。”貴客更不會。他聳聳肩。“可能和您想象得不太一樣,但這就是E地真正的樣子和生活。請您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尤裏安的面孔即使在這種環境下也英俊逼人,只能說造化不公。聽到薩爾的說辭,他首先并不是反感,還有些微的恍惚。
什麽樣的生活,能讓一個人去羨慕漁獵為生的蘆葦原。
一路上他們或許有聊天,問答都不太清晰。薩爾打頭,不斷和路過的熟人打招呼。“對了,這裏的石榴汁和甘蔗汁都很有名,要不要來一杯。”
“不用。”嘈雜的人群讓尤裏安隐約有些煩躁。“你自己去吧。”
薩爾将上半身伸進作坊的窗口,和老板叽叽咕咕了一陣。裏面是個鮮榨果汁的作坊,外面徘徊着幾個本地人,眼白在黝黑的皮膚上非常明顯,讓他們的目光顯得不太和善。殘渣和果皮順着門縫,堆成小丘。熟爛的腐甜味讓人有些倒胃口。
薩爾端着兩杯果汁出來,正好撞上外面的熟人,一改工作時候的虛假熱情。人們發出幾聲爽朗的大笑,相互擁抱示好。
“我還在忙,回頭聊,回頭聊!”薩爾低頭,挨了好幾下招呼,眼睛卻露出一些光彩。他騰不出手,人們輪番拍過他的後背作為告別。
“我買了兩杯。”他終于從那群人中解放出來,擡頭看見尤裏安的眼神,正抱着手臂在暗處狠狠盯着他,一瞬間讓他有些後怕,仿佛他做錯了什麽似的。“剛榨的很新鮮,你要不要嘗……”
“不用。”尤裏安放下手臂,很不耐煩地轉身。“我不吃甜的。”
貴客喜怒無常是常事。薩爾也不懂,明明剛融洽了一些,為何态度驟變。他有些尴尬,端着滿杯的飲料追上去,長袍下擺左右拍動。尤裏安好像很想甩開什麽一樣,腳步越來越快。薩爾舍不得浪費,只得往嘴裏猛灌果汁。沙漠永遠像一場漫長的夏季。冰鎮的飲料杯凝結着一層白霧。新鮮甘蔗汁不太像一般的果汁,沒有明顯風味,但有一種鮮嫩清爽的甜,在他冒火的喉嚨涼潤地滾動。
快走到目的地的時候,街區逐漸安靜,薩爾覺得越發眼熟,終于想起這是陪艾利克來打探消息的度假酒店。
根據艾利克獲得的情報,這家酒店現在真正的住客只有一人,其他人等再多都算作随從。
薩爾打了個寒顫。他捏着終于喝空的塑料杯,停下腳步。黑沉得不透風的眼神,幽幽地掃了過來。
“怎麽了。”
薩爾覺得一般人在他眼裏根本沒有秘密。任何細微的變化,目的和掙紮,都會被他冷酷捕獲。
“先生,您的住處已經到了,這裏很安全。”酒店區的招牌就在前方不遠處上閃爍。已經有一個隊伍正在向他們走來。“我們……可以結賬麽。”
那種致命的視線在他臉色停留了一兩秒。不過不是因為價錢。“我身上沒有現金。我記得你說只收現金,而且只要M元。”尤裏安輕描淡寫地看着年輕向導的手,攥着透明的塑料杯。他嘴角泛着一種淺淡的,複仇般的笑意。
“那、那少給一點也可以……”薩爾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他在心裏罵自己貪心還有眼無珠,什麽斷頭錢都想掙,活該遭報應。
“那也不行。我言出必行,絕不少你。”尤裏安輕輕拂去前襟的沙塵。“時候不早了,你跟我去休息室,我會讓秘書給你。”
薩爾伸頭,遙遙看了一眼大門,裏面花木扶疏,噴泉晝夜不停,奢華安逸得仿佛另一個國度。
“不了不了。”他局促地抖着自己的衣服。“這樣進去要被人笑話的。”度假酒店的服務員都是精挑細選,嚴格培訓,還有統一制服,客人的小費也很闊綽,對他這種人來說是相當體面的。薩爾雖然貪財,也有自知之明。“時候确實不早了,明天……再說吧。”
*
Y今晚的心情大約不太好,但又不是以往那種百無聊賴的厭倦。
客廳濟濟一堂,當地公安廳的胖長官坐立不安地等着賠罪,像個沙袋一樣嵌在扶手椅上,不斷擦拭着額前的汗珠。衆人相互窺探,誰也不敢開口。
“怎麽樣,查到了麽。”
在前往審訊室的路上,他脫下外衣,随口問秘書。
秘書待命許久,跟在一步之後。“查到了,這個人叫做薩爾曼,确實是本地人,祖籍在北方,應該是為了工作獨自來到L城。”
這些薩爾大致也介紹過,夾雜在無數鬼話中。“還有其他細節麽?”
“暫時沒有。他站得太遠,酒店的攝像頭沒有清楚拍到。先生,您是覺得他也有嫌疑,參與暗殺嗎?需要我們……”
“不用。”他雙手都換上黑手套。那家夥的謊言和實話都很好辨認。Y并不覺得能對自己構成什麽威脅。“你們審出來什麽了?”
薩爾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很晚了。
艾利克正靠着牆面,叼着一根煙。薩爾沒有手機,這個無孔不入的家夥,出了事情也無影無蹤。
“還以為你出事了。”金發的艾利克挑眉,丢掉煙嘴。“怎麽這麽晚。”
薩爾的身影逐漸進入燈光。可以看出他走了許久的路,臉也微微低着。他低聲咒罵了一聲。“繞了遠,甩掉幾個跟蹤的。哼,也不看看是在誰的地盤。”
回到家,他再也不掩飾疲倦,就癱坐在門口的坐墊上,眼神都擡不起來。
艾利克覺得這時候的薩爾有點陌生。但他已經意識到,自己并不具備精準了解一個人的特質。
“話說,你好像給我講過。”歇了許久,薩爾突然開口。“你說的那個什麽Y,最讨厭什麽來着?”
“你怎麽突然對他感興趣了。”艾利克訝然。當時他去打探時,薩爾雖然在場,也只對水果感興趣。“他身上沒有一點I國人的優點。仗着眼光毒辣,傲慢又有潔癖,不許任何人靠近他,呼叫他,更不要說觸碰他。Y也不是他的名字,只是他的代號。他尤其憎恨別人擺布,即使一時沒有發作,事後也會百倍奉還。所以圈子裏一方面對他趨之若鹜,又傳說他不祥。”
“完蛋。”薩爾搖了搖頭,頭巾白帆一樣擺動。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一時貪心,惹上這麽大的麻煩。“算了,明天再想吧。”然後便倒頭睡去。
尤裏安他a上去了!艾利克你這進度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