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向崇真愛喝酒。

顧訣翹了他的酒櫃子,啤的白的不分青紅皂白就揣了滿懷。

“你瘋了?”向陽站在樓梯口,看着他不緊不慢往上走,懷裏還抱着向崇真的寶貝。

別的他也不敢多說,害怕真是考差了,想借酒澆愁。說實在的,向陽壓根兒就沒往那方面想過,在他的全部認知裏,絕對不存在顧訣失敗的情況。

顧訣沒搭理他,把懷裏的酒往床上一堆,徒手開了兩瓶啤的,一瓶杵到向陽手邊,一瓶往自己嘴裏灌。

他喝酒時閉着眼,頭半仰着,由于快速吞咽的動作,喉結跟着上下滾動。

向陽的目光莫名就挪不開了。

直到顧訣半瓶酒下肚,低頭時目光看過來,向陽才匆忙收回視線,掩飾般喝了一口。

他沒有喝過酒,一口下去,才知道啤酒居然是苦的。

“喝的慣嗎?”顧訣喝的太猛,氣都進了肚子,沒忍住打了一個酒嗝。

這句話莫名像挑釁。

向陽看他一眼,學着他的樣子仰頭大口往嘴裏灌,直到一瓶酒見底。

他把空酒瓶往顧訣面前一杵,很矜傲的樣子。

顧訣沒說話,擡手又給他開了一瓶。

向陽心裏開始犯嘀咕,這是考的有多差啊。

顧訣卻沒心思管他的嘀咕,他又給自己開了一瓶,一刻不歇的往肚子裏灌,渴望在酒精的麻醉下獲得一點點勇氣。

向陽有點不想看見他那樣。

他伸手去攔,卻忘記提前預估自己酒量有多深,只一往前的功夫,人就砸在了顧訣身上。

顧訣嘴裏泛着酒氣,但眼神看上去仍舊清明。這一下有些突兀,他下意識把手攬在向陽腰上。

向陽晃了晃腦袋,覺得那酒好像從肚子裏流到了腦袋,晃動時都能聽出水聲:“顧訣,你今天,有點太嚣張了。”

向陽的話說到一半,覺得不對,想要改口時,又發現腦子裏全是漿糊,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組織不出來。

顧訣就看着他一點一點不清醒。

意識朦胧的時候,向陽慢慢垂下腦袋,眼皮子開始打架,撐在顧訣身旁的手也發軟。

顧訣盯着他的眼睛,突然出聲:“原來你是一瓶倒。”過了半響,他又嘆了一口氣,說不清是遺憾還是慶幸:“你現在就醉了,怎麽聽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呢。”

他搭在向陽腰上的手緩慢用力,把人一點一點按進自己懷裏,直到兩具身體嚴絲合縫的貼在一起,向陽帶着酒氣的呼吸聲近在咫尺。

萬籁俱寂。

他仍舊害怕有人聽見似的,側頭,附在向陽耳邊,聲音輕到連自己都快聽不見:“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情。”

沒人回答他的話。

四周安靜的要命,顧訣閉眼又睜眼,目光落在昏黃的吊燈上,突然希望它能夠全部熄滅。

這樣,他就能在黑暗中認認真真,真真正正,說出自己的心意。

可是沒有。

不會有突然的停電,也不會有突然的故障。

于是他側着臉,閉上眼睛,終于不再執着于說出那句話。

唇與唇觸碰的一瞬間,身體像被一股微小電流穿透,四肢百骸連同心髒器官都在顫栗。

向陽的唇很燙,而他自己的也不遑多讓。

他不敢再有什麽動作,僅僅只是這樣的觸碰,就已經讓他的良知逐漸崩潰。

睜眼的時候,他看見樓梯口站着一個人。

蒼老,又佝偻的女人。

趙玉靜靜的看着他們,昏黃的燈光落在交疊的兩人身上,像是一場日落的謝幕。而他們,相擁着,即将被永遠埋葬于深不見底的黑暗。

那是趙玉第一次打他。

在任萍曾經打過他的小黑屋裏。

太黑太暗了。

顧訣擡眼,總覺得分不清眼前站着的是趙玉還是任萍——棍子落下去的力度,是如此相似。

趙玉恨不得把他打死在這裏。

她像是從來沒有見過這麽惡心,這麽令人作嘔的一幕,整個人顫抖着,顧訣甚至有些擔心她會暈倒過去。

他跪在地上,感受着後背的疼痛,只願趙玉打的重些,再重些。讓他那些不能見光的想法和感情,都泯滅在這劇痛裏,讓他活的不再那麽扭曲。

“你怎麽敢?你怎麽敢!那是你弟弟啊!”趙玉的聲音裏帶着哭腔,她說完這一句,手裏的棍子更加瘋狂落到顧訣身上:“你們這麽做叫亂倫!是要被砍了手腳挖了心肝被人嚼盡舌根浸豬籠的!你想我死嗎?!啊!”

顧訣一聲不吭,甚至連脊背都不曾彎曲半分。

趙玉終于累了。

她就這麽坐在地上,強迫顧訣擡頭和自己對視:“我養了你十幾年,顧訣,我把你當親孫子。你這麽做,對得起我嗎?”

她眼裏的憤怒和痛苦逐漸變淡,取而代之的是厭惡和仇恨,像針一樣紮進顧訣的心髒,那是比棍子落在身上時更大的痛苦。

她對顧訣的全部感情,全都化作悔意。

她當初不該收養這個孩子。

顧訣痛苦的,慌亂的,想要抓住她的手。

趙玉收回目光,也收回了手:“你以為,你弟弟在杜豔身邊,過得能有多好?”她苦笑着,笑裏帶着深深的愧疚:“幼兒園,還沒洗衣臺高,水都結冰的日子,早上五點站在凳子上刷鞋。他長這麽大,甚至連自己的親媽都不敢看一眼。”

顧訣張口,什麽都沒能說出來。

趙玉深深喘了一口氣:“向銘給的錢,經杜豔的手一過,少了不止一半。他還省着攢着,把一半的一半留給你。如果他知道,你抱着這種心思,他會後悔嗎?還是會像我一樣惡心?”

顧訣的瞳孔顫抖了一下,向陽總是長滿凍瘡的手和臉上鮮紅的巴掌印……

可是他以為,向陽在向銘身邊,至少會比他過得好。

向陽從來不說。

他固執又倔強,永遠只給顧訣留下一個背影。

慌亂後知後覺湧上來,顧訣在這一刻,無比清醒。

如果向陽一直把他當哥哥,如果向陽接受不了甚至對此厭惡惡心,那麽趁他神志不清時吻他,和侵犯有什麽區別。如果是這樣,那麽他在向陽眼裏,簡直畸形肮髒到令人作嘔。

是啊,向陽從始至終,沒有表露出除了親人外,任何其他的感情。

他只是把自己當哥哥。

“這些你都知道,你為什麽不阻止。”

這句話落地,一片輕Tuan沉默中,顧訣聽見街道上有了動靜,他清楚,那是小鎮天明之前最後的黑暗。

趙玉站在原地,沒有回頭。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輕聲開口:“阻止沒用。”

不但沒用,甚至會給向陽帶來更大的不幸。

向銘也許會因此和杜豔離婚,此後的孤獨餘生裏,他都會責怪甚至厭惡向陽,後悔為了他趕走了杜豔。甚至向崇真乃至整個鎮上的人,都會把向銘一輩子打光棍的罵名,歸咎在向陽身上。

就算不離婚,杜豔也會更加讨厭向陽,變本加厲的折磨他。

趙玉怎麽不懂,又怎麽看不見向陽身上的傷疤。只是她不敢,也不能出這個頭,她只能讓年幼的向陽,承受這個家庭的所有不幸。

而她能做的,就是竭盡所能讨好杜豔。

“我要你發誓,這輩子,都把你那些龌龊肮髒的心思收起來。”趙玉的嗓子已經很啞了,她的身體,原本就經不起折騰。

顧訣跪在原地,沒動。

趙玉沒有發怒,甚至沒有回頭,她看着外面亮起來的天色:“你要我去死,是不是?”

顧訣從她的語氣裏聽出認真和決絕。

硬了一整晚的脊背終于低下,顧訣垂下眼簾,伸手拂過膝頭的灰:“我發誓。”

趙玉聽見了,她給顧訣留下一句話:“走吧,走遠些,別留在寧城。”

意料之中的,趙玉選擇了舍棄他。可分明是她自己做出的選擇,顧訣卻看見她站過的地面,有一小片潮濕。

向陽睜開眼的時候,床上只有他一個人。

屋裏的酒瓶已經被收走,他起身,頭痛欲裂。

趙玉煮了白粥,又在街上買了油條,向崇真喝了一口粥,目光落在向陽身上,沒有責怪的意思:“過來吃早飯。”

向陽的視線在屋裏掃了一圈,沒看見顧訣:“我哥呢?”

向崇真把筷子放下,扯了一張紙擦嘴:“走了。”

“走了?去哪了?”向陽皺眉,走到桌前坐下,他沒動向崇真推過來的粥,只顧着追問:“不是還要填志願?”

趙玉正好推門進來,聽見這句話:“填了。”她給向崇真讓出路:“你哥給我打電話,填了濱大。”

濱大,濱城最好的大學,靠着大海,春暖花開,離寧城十萬八千裏遠。

“濱大?”向陽的呼吸不自覺放緩,連帶着整個人都反應遲鈍:“他填的,不是寧大?”

“他說濱大的專業比寧大好,沒必要留在寧城。”趙玉說完,把剩下的油條推到向陽面前,催促一句:“快吃,涼了。”

向陽像是丢了魂,眼睛直勾勾落在趙玉臉上,嘴裏重複着:“沒必要?為什麽沒必要?什麽叫沒必要?”

趙玉被他念煩了,幹脆起身去陽臺洗衣服,邊走邊說:“你哥不想困在這小地方,去大城市多好。”頓了頓,她又添上一句:“你也努努力,争取考寧大,總要有一個留在家裏。”

她明裏暗裏都要把這兩個人分開,害怕他們的未來和彼此有絲毫糾葛。

向陽沉默着,直到面前的那碗粥都涼透,也沒有動過一口。

此刻的顧訣在離家不過幾步路的網吧裏,将自己的志願改了又改。他身旁坐着的人悄悄看了他半天,聽見他往後靠進椅子的動靜,忍不住側目看向他的屏幕,發現他依舊沒有提交。

顧訣給了自己輕土垵半個小時的時間。

盡管他也不清楚這半個小時有什麽作用,他幾乎只是在發呆。腦子裏什麽都沒有,空白又迷茫,直到界面由于太久沒人操作被自動播放的壁紙替代。

他回過神來,放在鼠标上的手習慣性一摁,壁紙頁面結束,志願也成功提交。

放在一旁的手機鈴聲響起,聲音不大,但很執着,幾乎是挂斷了又立刻打過來。

顧訣看着上面的備注,這一次,選擇了接通。

手機是二手的,質量不太好,向陽的聲音由聽筒傳到耳朵裏,有些模糊的失真。

“你騙我。”向陽的語氣聽不出憤怒與否,他只說了這三個字。

顧訣以為趙玉至少會瞞到自己真正離開。

他突然想起來,向陽念幼兒園的時候,自己也騙過他。不過那個時候說不上是騙,但向陽還是堅持認為是顧訣背叛了自己。

“我在路口的網吧。”顧訣選擇了說實話。

那頭的呼吸聲停了一秒,電話挂斷,顧訣知道他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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