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裴再有進退失據嗎,這可真是天下第一等的稀罕事。

小段看着裴再的側臉,他微垂着眼,眼中的情緒沒人能看清。

宗老先生把他們帶到小花園裏,這一塊地方種的是菜,菜圃邊沿栽了一行鳳仙花,開的層層疊疊,極大方。

小段問宗老先生這些花能不能摘,宗老先生點點頭,只說別踩到了菜。

小段就去摘花了,桌邊留下裴再和宗老先生對坐喝茶,一些莊子上的毛桃和青瓜充當茶點。

“我原覺得你是個頂好的先生,”宗老先生道:“你身邊跟着的那幾個人,不咎和不鑒,你把他們當徒弟教,一個個的,很像樣子。”

裴再拿起茶碗蓋,有一下沒一下地拂開茶葉沫子,“到他身上就不靈了。”

“因為什麽?”宗老先生問。

裴再說不上來,小段總是特殊的那個。

宗老先生道:“他對你不算尊敬,卻實打實有依賴,可是又害怕你,不服氣。”

“叫老頭子看,裴續晝,這是你的問題。”

裴再微愣,“我的問題?”

宗老先生撫摸着胡子,“師者,傳道受業解惑也,更兼因材施教,以身作則,如此,學生怎麽也不該失了尊重之心。”

“但若只想叫他聽話,那盡可以使手段了。”

“我看你不是沒有做這傳道受業解惑的事,也沒少使手段吧。”宗老先生目光如炬,“這就是你心有不定。”

裴再身形微微後仰,這是一個帶着防禦意味的動作,他沒有反駁,只是道:“或許吧。”

“畢竟他的身份擺在那裏,”裴再回避了宗老先生的問題,“他是陛下剛找回來的皇子,叫小段。”

宗老先生神色微動,他撚着胡須笑了笑,“裴少傅,向我請教為師之道是假,拉着我站隊倒是真的。”

裴再看了眼小段,道:“我不做強人所難的事情,帶他過來給你看一眼,有什麽關系。”

“況且,你是陛下的老師,在這一點上,我還非向你請教不可。”

裴再起身去換茶,宗老先生背着手站在菜圃邊,看着蹲在草叢裏的小段。

小段摘了一大把花朵,用衣擺圍成兜,還順手掐了根青瓜拿在手裏啃。

他一回頭,宗老先生站在菜圃邊看着他,小段道:“沒給你摘完,就摘一點。”

他看了看空無一人的桌子,“裴再呢?”

“續晝去換茶了,他嫌我喝的茶太酽。”

續晝,這是裴再的字。

小段仔細想了想,這麽久以來,居然沒有一個人喊過裴再的字。

張金風喊他裴大人,衡王咬牙切齒地喊他裴再,皇帝喊他裴卿,以至于小段從沒聽人這樣稱呼裴再。

小段盯着宗老先生看,“你是裴再的老師嗎?”

“不是,”宗老先生背着手,“我與他算忘年交。”

“裴再也能跟人交朋友嗎,他這個人心思這樣深,跟他交朋友多累呀。”

宗老先生笑眯眯道:“有什麽可累的,我又不是那種非要把人看透的人。”

小段噎了一下,“老先生,年紀這麽大了積點口德吧”

“老頭我活到這麽大算夠本了,積不積德無所謂,反倒是你呀小友,怎麽做人做的這麽別扭,想知道什麽就問嘛,何必非要猜呢?”

小段叉着腰,側面看上去身體只有薄薄一片,“我能猜得到,幹嘛要問呢。”

宗老頭點他一句,“賣弄聰明了不是?猜不猜得到是一回事,聽人說出來是另一回事。”

“說出來的話還有假的呢。”小段嘟囔,“我不稀得聽。”

“太在意真假,小友,又是年輕人的毛病。”

小段不想跟他說話了,他皮笑肉不笑,“倚老賣老,你們當夫子的通病。”

前庭傳來些動靜,小段看去,裴再托着茶盤,同一個青衫儒生說話。

那青衫儒生年紀不大,與裴再差不多年歲,雙手拎滿了東西,腳上踩着雙布鞋。

來人叫寧承志,是宗老先生的學生,也是他的關門弟子,現今在戶部做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官。

他來看宗老先生,把手上的東西放在桌上。

“這是我娘做的糟魚,味道很香,佐粥吃最好,帶過來給您嘗嘗。這是您要吃的藥,拿蜜和的丸子,一早一晚,千萬記得吃,不要又要犯頭風。”

宗老先生笑眯眯地聽他說話,寧承志一個年輕人,交待起事情倒比老人還啰嗦。宗老先生沒不耐煩,一樣一樣聽着,時不時點頭應和。

師徒兩個親得像一家人,誰見了都得說一句父慈子孝。

裴再不合時宜地生出一些感嘆,做老師做到宗老夫子這般,真是夫複何求。

他回頭看小段,小段低着頭把花瓣裏的小蟲子撚出來,察覺到裴再看他,他擡起頭,惡聲惡氣,“看什麽看?”

裴再沒言語,負手站在旁邊。

師徒與師徒不盡相同,他今天知道了。

見過了老師,寧承志走到近前,拜見裴再和小段。

他知道小段的身份,曾在宮中見過小段。

小段擺擺手,頭也不擡,“不必多禮,起來吧。”

寧承志站直身子,看着扒拉花瓣的小段,神情欲言又止。

小段近來的名聲不是很好,尤其是跟衡王在醉歡樓一戰成名之後。

“微臣鬥膽勸谏,萬物蓬勃,正宜向學,殿下切不可荒廢光陰。”寧承志神情懇切。

小段給他的回應是翻了他一個白眼,這不僅沒有一點皇子的禮儀,還透露着無道之君的不學無術。

寧承志有些無措地看向宗老先生,宗老先生沖他招手,“你莫招他,活脫脫一個小潑皮。”

寧承志走到宗老先生身邊,看見裴再,又重振精神,“裴大人,你乃殿下之師,應時時勸谏,勿使殿下誤入歧途。”

如果說朝堂上的人大多是耳不聰目不明的官老爺,那寧承志就是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關心的那一類讀書人。

叫裴再來說,這樣的人多一些,不是壞事。

寧承志很關心時事,他能直言勸谏裴再和小段,也能直接開口詢問裴再關于一些事情的看法。

裴再是他不常接觸的權力中心的人,而恰巧,裴再也不是個倨傲的人,願意回應年輕人不大成熟的理解和建議。

不出小段所料,裴再簡直是不費吹灰之力就獲得了寧承志的崇敬。

宗老先生坐在一旁看着裴再和寧承志,眼裏滿是欣賞。

到他這個年紀,當然知道裴再不是全然沒有私心,可他還是欣賞裴再。

先時謝丞相說的不錯,裴再是國朝多少年才出一個的人物。太驚豔了,連他這種老東西也不得不承認,往前往後多少年,都找不出第二個裴再。

宗老先生忽然有些生不逢時的慨嘆,他想起自己像裴再這樣年輕的時候,心中是何等的豪情壯志。他想起他這一生所教過的學生,也想起高位之上,最該教好,卻沒有教好的學生。

宗老先生忽然看向小段,小段撐着頭,百無聊賴地擺弄花瓣,目光卻始終不離裴再。

“小潑皮。”宗老先生叫他。

小段懶洋洋道:“我可是皇子呢。”

“連你的父皇都是我的學生,我叫你一聲小潑皮,你還能打我呀。”宗老先生道:“不過也難說,你看起來也不是會尊老愛幼的人。”

小段啧了一聲,沒理他。

“裴續晝說他在你面前支不起先生的架子,你連這麽個聖人的話都不聽,我估計誰也別想着能說服你了。”宗老先生嘆口氣,絮絮叨叨,“但這也不是壞事,你父皇他就是耳根子太軟,以至于整個朝堂,派系林立,政令不通。”

小段坐直身體,看了眼宗老先生,他眼裏藏着深深的落寞和深深的失望。

“我告訴你,你要做皇帝,可要做個好皇帝。聰明是不夠的,還要有魄力,殺伐果斷,勤政愛民,不要......”宗老先生年紀大了,眼皮子淺,他擦了擦眼角,“不要像你父皇一樣。”

話說到這裏,裴再來此的目的也就達成了。

小段走出莊子,才慢慢回過味,“你真缺德啊裴再,皇帝怯懦是老人家一輩子的心結,你還非往人心窩裏紮。”

裴再負着手,淡色禪衣随着他走動的動作起起伏伏,“一輩子壯志未酬,再不出這口氣就沒機會了。”

小段心情複雜,他一面走一面回頭,覺得好像沒有給老人家留下什麽承諾是自己的失職似的。

兩個人身後,寧承志追出來,給小段和裴再送宗老先生自己炒的新茶。

小段看向寧承志,他的眼睛裏閃爍着明亮而憧憬的光,小段熟悉那種目光,一個年輕人決意跟随裴再。

“願意為你去死的人又多一個,”小段說:“裴再,你真是罪孽深重。”

裴再看向小段,小段說:“看我幹嘛?我反正不會為你去死。”

他把一個紗布包拎在肩頭,裏面是他裝好的鳳仙花。

“裴大人,我只有一條命,不管別人怎麽看,我自己還是很寶貝的。”小段拉長了調子,“況且願意為你赴湯蹈火的人那麽多,想必也不缺我一個,我就不湊這個熱鬧了。”

他搖搖擺擺的往前走,紗布袋開了口,花瓣一路走一路掉,簡直像是小段踩着花走出來的一樣。

裴再看着小段,他想,宗老先生說的是對的。他心有不定,他沒法把小段只當學生看。

譬如現在,他看着小段,心中湧起無限愛憐。

作者有話說:

裴再:有時候當學生,有時候就想當媳婦,哎,媳婦聰明又可愛,我自己去死我都舍不得他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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