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章

在小段發現紗布袋有破口的時候,一兜花瓣已經漏得只剩一半。

他把紗布破了口的地方打了個結,回頭剜了裴再一眼,“你這人多壞,看着花掉了也不告訴我。”

裴再走過去,“掉在地上也挺好看的,不算白費。”

小段狐疑地看着他,“話說的真好聽,你是不是又在盤算什麽對不起我的虧心事。”

裴再道:“對別人還有可能,對你實在很難覺得虧心。”

“裴再,你真壞呀,你真壞呀你。”

他咬牙切齒的跟上裴再。

晚霞漫天,風吹得路邊的樹嘩啦啦響,回去的路上路過一段莊稼地,綠油油的麥子一望無際,随着風起伏。

小段趴在馬車窗口,風吹得他眼睛都眯起來了。

進了城,熙攘繁華的聲音一下子撲上來。

小段盯着路邊略過去的人影,一個小老頭拎着一長串的竹葉粽子走街串巷,紅繩綁着綠粽葉,糯米的香味在風裏飄了很遠。

端午節快要到了。

裴再看小段一直盯着外面,問他是在外面買些吃的,還是回去等廚房做飯。

跟所有喜歡下館子的人一樣,小段總覺得外面的飯比家裏的好吃。

他指了指前面的酒樓,“上次吃的筍子炖雞不錯,我姐也喜歡。”

裴再點頭,馬車在酒樓前停下,小段跳下車,走進酒樓。

裴再慢他一步,快要進酒樓的時候被什麽東西吸引了視線,他腳步一轉,往那邊走去。

小段點了幾樣招牌菜,都要打包帶走。

夥計記下菜名,問小段還需要些什麽。

小段回頭看了看,裴再沒跟進來,他靠近夥計,鬼鬼祟祟道:“你們這兒的竹葉青,給我來一壇,都裝進食盒裏,不要叫人看出來。”

“什麽不要讓人看出來?”裴再走進來。

小段站直身體,對着夥計擠眉弄眼,“沒什麽。”

夥計有點茫然地站在原地,裴再看了眼小段,對夥計道:“端午将近,你們的雄黃酒是不是也該拿上來了。”

夥計笑着道:“一看客官就是個識貨的,今日剛開窖,日子趕得巧。”

裴再道:“來一壇吧。”

小段驚奇地看着裴再,裴再對小段道:“他們這兒的雄黃酒是一絕,不在端午節是喝不到的。”

“你對酒也有研究?”小段道:“你不是滴酒不沾嗎?”

裴再笑着道:“其實我千杯不醉。”

“真的假的?”小段不信,他看着裴再手裏捏着什麽東西,道:“手裏拿的什麽?”

裴再把手舉起來,一對銀鈴铛脆脆地響了一下,鈴铛聲停下來,小段才看清楚他手裏拿着的是什麽。

那是一條長命縷,五色絲線纏繞出的一根手繩,兩只小小的銀鈴铛墜在下面。

“像小孩子的玩意兒。”小段不自在地轉了轉手腕。

“你帶上一定很吵。”裴再道,他把小段的手拿過來,将這條長命縷系在小段的手腕上。

小段覺得他的胳膊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變得無比僵硬,動也動不了一下。

裴再挑眉,“早知道帶上這個東西你就不鬧騰了,我早該給你帶上。”

小段啧了一聲,把手腕拿到裴再耳邊,使勁搖晃。

裴再偏了偏頭,從眼角到眉梢都是罕見的輕松的笑意。

兩個人打包了吃食往外走,小段捧着雄黃酒,靠近酒壇子嗅了嗅,嗅到了極清極冽的香氣。

“你還真的是個行家呢。”小段嘟囔。

酒樓外,兩個夥計在驅趕一個乞丐,那乞丐慌不擇路地撞在小段身上,差點蹭掉小段手上的長命縷。

“哎!哎!”他着急的叫了兩聲,夥計連忙來攔,唯恐乞丐沖撞了貴客。

裴再扶了一把小段,小段摸了摸手上的鈴铛,迎着裴再的目光,又裝模作樣道:“還好酒沒灑。”

他往前走,走了兩步,停住腳,回頭看。

忽然,他把酒壇往裴再懷裏一塞,轉頭沖過去推開那兩個夥計,拽起那個衣衫褴褛的乞丐。

乞丐看見小段,瞪大了眼睛。

他嘴巴一癟,撲在小段身上,嚎啕大哭起來。

那是瘦了一大圈的,小段幾乎認不出來的紅紅。

紅紅原來圓乎乎的樣子很好看,換女喜歡那個樣子,所以她總覺得胖乎乎的有福氣,反觀小段就太瘦,總叫她擔心。

現在紅紅瘦下來了,是生餓瘦的,或許還有驚懼交加。

夏天的傍晚,夜風明明吹得人很涼爽,紅紅卻一定要裹着毯子。

從他斷斷續續的描述中,小段得知,過了年,紅紅和柳楊便離開新平縣城去了徐州府。

在徐州府的時候,他們的錢花光了,或許也有一部分是被偷的,總之他們兩個身無分文,陷入了困境。

拿着夫子臨行寫的信,他們在徐州府找到了夫子一位姓荊的舊友。

這位荊先生僅僅因為夫子的一封書信,就收留了柳楊和紅紅兩個人,不僅供吃供住,還打聽往來客商,為他二人尋找進京的機會。

“柳楊說,荊先生于我們有恩,況且行禮和盤纏都不夠了,不如先在徐州府找個事做,既為報恩,也是攢點盤纏。”

荊先生的兒子荊楚,與他們年歲相仿,在州府的衙門裏做事。紅紅和柳楊都是讀書人,被荊楚介紹給衙門的師爺,幫着做些文吏事務。

“當時,徐州府在修整河堤,荊楚負責督建其中一段——說是督建,其實就是跑腿。”

“後來,後來有一天,”紅紅說着說着,不自覺哆嗦起來,“荊楚失魂落魄地回來,他告訴我們,河堤修得不對,用料比預計少了一半不止,這樣的工程根本起不到一點防洪的作用。”

小段看向裴再,裴再眸色如淵,“修河堤的銀子被貪污了。”

紅紅不住點頭,“是。”

荊楚察覺到了這件事,于是很快就有人來滅口,他滿身是血的倒在紅紅和柳楊面前。那時候,紅紅懷裏揣着荊楚用命偷出來的一本賬目。

“因為我們跟裴大人認識,所以荊楚把賬本交給了我們,希望我們有機會到京城,能把這件事情公之于衆。”

裴再問:“賬目呢?”

紅紅看向小段,他經歷過的事情并沒有他講述的那麽輕描淡寫,因為他現在簡直像一只驚弓之鳥。

小段對他點點頭,安撫地看着他。

紅紅慢慢道:“賬目被我埋在城門外的石磚下面,我是從東安門進的城,城門南第一百六十七塊磚下。”

裴再看向不咎,不咎道:“我這就去找。”

紅紅忽然從榻上跌下來,抓着裴再的衣服,“柳楊、柳楊她為了救我被抓了,我求求你想辦法救救她!”

小段扶住紅紅,裴再道:“不咎去找賬目,不鑒你帶上人,和賀紅去救柳楊。”

“如果柳楊還活着,務必把她帶回來。”

紅紅松了口氣,小段卻擡眼看向裴再。

裴再轉身出門,小段讓換女照顧着紅紅,他追着裴再走出去。

“什麽叫如果柳楊還活着?”小段喊住他。

裴再停下腳步,他沒有回頭,但是小段從他的背影中看到了凝重。

“去年差不多這個時候,各地雨水豐沛,黃河水比往年漲了丈餘,不少地方都被淹了,田地裏水漫的齊腰高,莊稼說是顆粒無收也不為過。”

裴再道:“過後不久,朝中有人提出,黃河大堤年久失修,黃河支流水道也多變化,是時候重修河堤,以備不測。”

小段皺眉,“這不是壞事。”

“修河堤是工部的事情,工部一直牢牢掌握在衡王手裏。”裴再看向小段,“衡王是什麽人,你不會不知道吧。”

小段倒吸一口冷氣,“那柳楊......”

“賬目沒有拿到,他們即使抓了柳楊也不會輕易要她的命,”裴再道:“前提是,衡王沒有失去耐心。”

小段眉頭緊皺,他不對衡王的暴虐殘忍抱有任何幻想。

“還有一件事,你也得知道。”裴再道:“衡王以修河堤的名義要走了三百萬兩,這麽多錢,他會用在什麽地方呢。”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