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羽
第四羽
清脆的鈴音在夜空下的薄霧中若隐若現,悠遠、缥缈,宛如天籁。鈴铛合着發絲搖曳的節奏發出串串空靈的鳴響,帶着悠長的餘韻飄入耳中。
佐胤追着轉身跑走的男人不知去了哪裏,久珣杵在原地正猶豫着要不要跟上那兩個人,突然劃破寂靜的鈴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側耳傾聽這清脆的聲音,能感知到其中隐隐夾雜着細微的腳步聲。随着鈴音越發清晰,從男人來時的巷子中又走出來一個人,薄紗般朦胧的月光灑在她手中的紅色紙傘上,以及她鮮豔的衣裾和白皙的腿上。這個穿着紅色漢衣的女人面容姣好,眼似柔水顧盼生輝,鮮豔欲滴的紅唇微微翹起一絲弧度,似笑非笑。黑發雪肌,柳眉俏鼻,是名副其實的月下美人。頭頂精致的發髻後垂着兩個金色的鈴铛,美妙的鈴音便是從那裏傳來的。
她踏着一雙黑色的圓頭木屐款款而來,寬大的紅色外袍上用金線繡上了芙蓉和蝴蝶的圖案,腰間的金色束帶用黑色鑲邊,在胸下結成一個華麗的花結。女子半阖着雙眼,濃豔的紅色眼影讓她的眼睛顯得十分妩媚,但眼神又清冷得令人無法靠近。她目不轉睛地看着久珣,緩緩擡起了一只手。
“你就是羿久珣吧。”女子輕柔的聲音穿過薄霧輕撫耳廓。
出于謹慎久珣選擇了沉默,他從未見過或者聽說過面前這位着裝怪異的女人,更不知道她是怎麽得知自己姓名的。何況對方的語氣沒有一絲疑問,顯然是明知故問。
“我叫扶靈。你的母親委托我來救你,請你随我前去見她。”女子再次開口說道。
“她現在在哪?”
“随我來便知道了。”
“我又不傻,為什麽要相信你?”
母親變成了那副可憐的模樣,就連自己兒子也認不出來,又如何能委托別人來救人?這不免讓久珣疑心頓生,既然有佐胤這樣想要殺害自己母親的人存在,誰又能保證這個女人沒有其它的企圖?整件事情如同迷霧般蒙住了他的雙眼,只憑直覺來判斷的情況下,他又該相信誰?能相信誰?唯有自己不會背叛自己。
女人對于久珣的态度并沒有感到意外,她松開輕握的手,潔白的掌心上躺着一片閃着彩色微光的鱗片。
僅憑一片鱗片根本不足以說明什麽,久珣心裏明明很清楚,但他還是動搖了,萬一對方說的是真的呢?他想知道母親是否真的平安無事,他也希望如此。可理智在提醒他,若這是陷阱又會有怎樣的後果?至少目前他還活着。
強烈的困惑和矛盾讓久珣不知該怎樣抉擇,他開始希望有人能告訴他接下來應該怎麽做。但不等他表态女人轉身便走,鈴铛随着身體的動作再度發出“叮——鈴——”的音節,久珣忽然感到一陣暈眩,随後眼前的景色融入一片漆黑。
“跟我走。”
黑暗中傳來了女人的聲音,和萦繞不絕的鈴音。
“跟我走。”
女人重複道。
周圍的一切都被黑暗籠罩着,只有久珣還沒有被這片黑色吞噬。但很快,翻騰的黑霧從四周湧過來,凝聚成一只只幹枯的爪子攀上了他的手臂。此時前方又傳來一聲清脆的鈴音,随之一束細微的光線突破黑暗照進這漆黑的牢籠,在這沉悶的黑暗中耀眼奪目,仿佛海面上穿透黑夜的燈塔之光。久珣竭力掙脫黑霧的束縛,朝着那一線光明跑去。
“怎麽?這就開始膽怯了?”佐胤從男人交叉于胸前的雙手上抽回刀,嘲笑轉為防守的敵人:“這才第一次攻擊,或許我太高估你了。”
空曠的場地不僅讓男人得以施展拳腳,同時也解開了佐胤的束縛,對方大概沒有考慮過自己的對手到底有怎樣的實力,或者他對自己的身手同樣自信。
跟随男人到達開闊的廣場後,佐胤便縱身向前一刀斬去,男人見狀立刻接下他的刀刃,之後另一只手握拳朝他回擊。而佐胤以刀刃與對方手臂接觸的地方為支點,借着支撐的力道向上一躍而起,在空中翻身落在了男人背後。拳頭撲了個空,男人的身體也因此失去平衡。
抓住稍縱即逝的機會,佐胤反手從上方落下斬擊,身體後仰的重力加上手臂的力量幾乎連鋼鐵都可以斬斷,何況男人只是血肉之軀。對方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擊的威力,向前跨出一步穩住重心,轉身雙手交于胸前接下了佐胤全力的一擊。刀身和鱗片迸發出一聲有力的碰撞聲,男人被這股力道推得向後移動了一小段距離,在地上留下兩道鞋底摩擦的痕跡。
站在原地不動保持着刀刃架在男人手臂上的姿勢,佐胤企圖利用自己的破綻誘使敵人飛蛾撲火,但對方卻沒有任何要進行反擊的意思,也和他一樣依然保持着原來的姿勢。
“好久沒有遇到這樣的對手了,先是天帝現在又是你。”佐胤愉快地感嘆,飽含殺意的眼中洋溢着純粹的喜悅。
“請賜教。”
男人依然面不改色,沉着而冷靜地觀察着對手的一舉一動。在他看來嗜殺的亡命之徒固然難對付,那些瘋狂的家夥渴望死亡和鮮血,狩獵敵人的快感令他們無比亢奮。尤其是面前這個擁有紅色眼眸的青年,本身就已足夠強大卻還任由自己被欲望和狂氣支配,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不做好赴死的覺悟根本無法戰勝。
正要全力以赴之時,卻見敵人手中的利刃在将要斬下的瞬間僵在了空中,随即轉身看向來時的方向,似乎已經察覺到異樣。
“閣下的對手是我!”
計劃敗露男人只得放棄防守,快速向佐胤發起進攻,雨點般密集的拳頭砸向對手,迫使對方不得不正面迎擊。
腳步穩健的佐胤身姿敏捷地一一閃過,并一邊利用手中的刀擋下難以躲避的拳頭,然而在一次激烈的碰撞中他還是被強大的沖擊力撞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好在他反應迅速,立馬順勢退後這才穩住重心。
如此一味防守并非上策,從對方的反應和神情佐胤明白這個男人根本沒想把他打敗之後再帶走戰利品,不過是在拖延時間而已。再繼續糾纏下去自己只會落入對手的圈套。
屏氣凝神,在一衆密集的攻勢中佐胤徒手接住了男人帶着凜冽拳風的右手,鋒利的鱗片割開掌心的皮肉,不一會手心便滲出了殷紅的鮮血。但他完全不在乎,就好像感受不到痛覺一般。
男人沒有料到對手竟會如此魯莽,但是下一擊想要接住他的拳頭敵人就必須扔下手中的刀,到時候便會沒有一點防禦任他宰割。而即使被躲過去,也無法立刻擺脫他的攻擊,對方怎樣做都應該是他占據上風。
“你是不是在想你贏定了?”
此話一出着實令男人吃了一驚,心底頓生危機感,他的對手分明在笑,那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惡魔一般的狡黠笑容。可他的攻擊已經收不住了,只聽“哐當”一聲,拳頭被對方的刀擋了下來,理論上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紅眼男人反手握住刀柄,将堅硬的刀身貼在了手臂上,這樣做不僅讓他的攻擊失效,還保護了本應折斷的骨頭。
趁着對手愣神,佐胤猛地推開男人,刀身一轉直刺他的胸口。随後又回身一挑,刀尖帶出一條血滴連接而成的漂亮弧線,随即男人胸前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血痕,驚愕而痛苦地跪倒在地上。若不是他反應快,只怕身體現在已經被刀貫穿。
甩掉刀刃上的鮮血,佐胤扔下他的手下敗将,頭也不回地向他的獵物身邊趕去。
跟在女人身後,腳步不知不覺和鈴铛的節奏重疊起來,久珣的意識再也離不開腦海裏唯一的聲音。而在前面領路的女人忽然察覺到了什麽,停下腳步從容地轉身看向後方,随即只見一把鋒利的刀從天而降插在了她跟前的地面上。緊接着本該被引開的紅眼男人從高處落下,抽出刀徑直朝她斬來。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被佐胤甩下的男人也匆忙趕來,奮不顧身地擋在女人身前,用披滿鱗片的雙手接下了佐胤的攻擊。
一擊未能得手,佐胤退回來無言地将刀換到左手,散發出殺意的眼神令人膽寒。卻見女人臉上全無懼色,神态自若地沖久珣輕聲說道:“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男人意會了話中的意思,解除防禦并脫下外套轉身給女人披上,然後輕柔地抱起了她。佐胤想上前阻止他們逃跑,身後卻突感一陣沉重,原來他的獵物失去意識倒在了自己身上眼看就要滑下去。本可以不管的,也不知是什麽原因佐胤鬼使神差地伸手撈了對方一把,等他再次回頭,軍官和那個女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感受到一陣溫暖的氣息,久珣立刻清醒過來,他擡起頭猛然發現自己正趴在佐胤的胸前,對方冰冷的視線如利刃一般直視着他,看起來很不高興的樣子。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反應過來的久珣選擇第一時間和對方拉開距離,生怕那個滿臉怒氣的男人動手打人。之後無論如何絞盡腦汁,思前想後,他也只記得那個叫扶靈的女人讓他和她走,而在他表示質疑的時候,忽然就什麽也不記得了,除了那空靈的鈴音在腦海裏不停地回響。
直到現在耳邊還依然殘留着鈴铛的餘音。
“走吧。”
像是放棄了和久珣斤斤計較一般,佐胤吐出口氣,簡短地吩咐了一句便獨自向前方走去。
在如同遭遇了旱災一般龜裂的水泥路上走走停停,直到半夜時分久珣開始犯困的時候才被佐胤領到了一棟廢棄的醫院設施前。它的模樣沒什麽特別之處,就跟周圍的建築一樣老舊,但或許是“醫院”這兩個字帶來的心理作用,因而隐隐透露出一股其它建築所不具備的陰森感。
在生滿鐵鏽的大門處站着幾個戴着墨鏡的男人,他們穿着的制服跟佐胤腰間系着的那件一模一樣,顯得有些神秘。一看到佐胤便齊刷刷地迎上來鞠躬道:
“隊長。”
“人帶回來了,讓我去見司令。”佐胤吩咐說。
幾個墨鏡男聽了互相對視一眼,之後其中一個人上前小心答道:“司令正在休息……”那為難的口吻,讓人不由覺得司令肯定是個極為嚴厲的人,而他們的隊長可能也沒差。
在這進退兩難之間一個人的出現為這群打雜的底層人員解了圍,久珣記得佐胤管他叫“許文欽”。
“沒關系,司令說只要人帶來了就通知她,她要親自接見。”熟悉的聲音從門後傳來,許文欽還是笑得那樣燦爛,他張開雙手向佐胤輕快地走來,調皮地問:“有沒有想我?”
可回應他的只有佐胤那冰冷的視線,一般人肯定都會尴尬到想找個地洞鑽進去,他倒是一如既往的不以為意。
“放開我!”忽然被人抓住手腕,久珣條件反射地喊出聲來。兩個不知何時靠近他的墨鏡男不僅拽住了他的手,其中一人手上還攢着一副手铐。
意識到事情不妙,久珣掙紮着用蠻力撞開了其中一個男人,并轉身用手肘頂在另一個男人的胸口上,兩個看似厲害的墨鏡男竟也被他三兩下給打退了。但對方并不死心,其中一個人再次上前抓住久珣,不過很快就他被甩開,并且久珣還順勢就要給他的臉送上一拳。
這時,佐胤出手了。
“給我老實點。”佐胤命令道。
這個霸道的男人只用一只手就将久珣兩個手腕捏得死死的,快要碾碎骨頭的力道疼得他咬緊了牙關。他想不明白,佐胤和母親戰鬥的時候說過他留下一瓶血就可以走,說明對方的目标并不是自己,可現在卻有種被騙了的感覺。
“你之前不是說留下一瓶血就可以走嗎?”
面對質問,佐胤好笑似地垂眼盯着久珣,回答道:“因為現在我不能放你走了,而且不是你自己跟過來的嗎?”說完便強硬地将久珣的雙手扭到身後,并從墨鏡男那裏拿過手铐将久珣的雙手铐了個結實。
“你這個混蛋。”
還是第一次這麽想罵人,确實是久珣自己跟過來的,但那是因為聽了許文欽說的話他才選擇繼續跟着這個男人,以為自己并沒有多少價值,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把他給放了,而佐胤也的确有過這個想法。
他可沒有把自己送上門來讓別人囚禁的打算。
反抗變得毫無意義,連雙眼也被強行蒙上一層黑布,幾個墨鏡男粗暴地推搡着久珣前行,失去了視野他只能依靠其它感官來感知周圍的環境。
首先聽到的是腳步的回聲,說明他們進到了建築內部且空間寬敞,何況空氣中還彌漫着室內特有的悶熱濕氣和黴味。随後一陣金屬摩擦的聲音傳來,久珣便被推進了一個狹小的空間裏,他能清晰感覺到所有人都貼得很近,人體的溫度和呼吸掠過的氣流源源不斷地刺激着皮膚下的感知接收器。而後沒多久又是一陣刺耳的金屬聲鑽入腦中,身體忽然有種失重的感覺,等到金屬聲再次降臨,久珣便被推出那個狹小的空間,眼睛上的布條也終于被取了下來。
眼前昏暗的走道向兩邊延伸進黑暗中,仿佛沒有盡頭。面前一扇巨大的木門被緩緩打開,暖黃的燈光從縫隙中透出,一個寬敞的大廳出現在視野中。這是一個非常寬闊的空間,擺設卻很簡單,在房間的中央位置只有一圈桌子圍成一個狹長的環形。再進去一點有一個臺階,上面則擺着一張複古風格的棕色辦公桌,桌子在整個房間的中軸線上,正對着後方牆壁上的巨大紅色鳥形圖案。桌後背對着門口的皮椅上坐着一個人,正擡頭看着那只巨鳥。
注意到門口的人群走近,那人便将椅子轉了過來,一只手托住下巴俯身靠在桌子上,微笑着沖門口的久珣說道:
“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