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災異(七)
災異(七)
他繼續盯着戰局,只見天邊紅光一晃,緊接着一聲爆炸,瞭望塔的頭頂被削得幹幹淨淨。
僅僅是術法的餘燼,阿卡爾都不得不施法阻擋,一旁的腐屍沒人看管,止不住地嚎叫着,迅速爬下瞭望塔。
腐屍是沒有腦子,但趨利避害是人刻進骨子裏的本能,觋詭比阿卡爾強上太多,腐屍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避讓。
但下一秒,第二道紅光落在瞭望塔腰部,腐屍被強勁的氣浪掀翻,摔落成兩半。
它還活着,但在原地動彈不得。
阿卡爾從塔上一躍而下,狼狽地躲在塔後,順便把腐屍的骨頭接上。瞭望塔已搖搖欲墜,阿卡爾抱起腐屍,不顧腐屍一只眼珠掉在地上,以最快速度逃離墜落的牆面。
他咬着牙,一邊奔跑一邊狂笑。
“我的屍體,不顧代價,盡可能更多地殺死人類吧!”
凜憑看到密密麻麻的屍體眼中紛紛閃爍紅光,知道阿卡爾又向它們下達了新的指令,他沉着臉,讓所有人注意防範。
觋詭的姿态不适合奔跑,但她學的法術足夠多,只要一個追蹤術,再加上短距離傳送術法,她緊跟在阿卡爾身後,阿卡爾的身上多了不少傷,臉色也越發陰沉。
阿卡爾敢挑釁觋詭,本來是覺得自己還有底牌,雖然肯定不能戰勝,但至少能全身而退。
但現在,他意識到,神明級浩瀚的神力足夠摧毀一切。
已經沒時間了,阿卡爾放下腐屍,順着脖子上的細繩,掏出一個通訊器。
“我已經完成了你交給我的任務。”
“希望你說的都是真的。”
“……”
說完後,他毫不猶豫地摧毀了通訊器。
在他身後,觋詭舉起長槍輕輕一劃,阿卡爾感知到殺意下意識躲開,術法僅砍下他一條手臂。阿卡爾捂着平整的傷口,繼續狼狽地逃竄。
但觋詭不再給他這個機會。
神明擲出短刀,正中阿卡爾的後心。
鮮血自短刀“夢蝶”鋒面滑落,“夢蝶”毒刀附帶的迷幻效果如同惡魔僞裝的慈悲,美好而致命。
“媽媽……”
阿卡爾恍惚地倒下,失去了氣息。
觋詭收回夢蝶,滿臉寒氣,伸手扯下一片草葉,松開手後,草葉變成飛鳥,飛向凜憑。
飛鳥穿過腐屍,站在凜憑肩頭,口吐人言。
“主人讓我告訴你,舞屍之人是受人指使,快快把他找出來,否則将有大事發生!”
凜憑臉色瞬間變得難看,連災異之神都覺得有大事發生,接下來準沒好事。恐怕赫萊蒙思城的警戒還不能太快撤下。
他一面稱“是”,一面遞給信鳥一只擁有治愈之力的金戒指,“感謝您的情報,一點小禮,希望您代為轉達。”
信鳥沒有多話,銜起金戒指原路返回,交給觋詭。
“我用不上。”觋詭觀察了一番後,道。
“要還給他嗎,主人?”
觋詭沉思了一番,“不了,攏舟用得上。”
觋詭的身影逐漸遠去,至于凜憑,則開始頭疼怎樣才能以最快速度抓住那些具有傳染性的屍體。
-
克拉維鎮離赫萊蒙思城不遠,從離開城門算起,一個多小時後,龍雨和花牌K便抵達了小鎮。
克拉維鎮之前一直是以風景出名,小鎮內外都種滿花草,一年四季都飄着香氣,長滿水草的湖泊夏天綠油油的,冬天湖面結冰,像童話書裏的冰雪王國。
現在小鎮裏還能嗅到花香,但和血腥味、腐臭味混合在一起,更加令人作嘔。
送客的馬車還沒走到鎮裏,龍雨的面色已經很差了。
“就在這裏下車。”
花牌K對了馬車夫說了一句,馬車夫點點頭,停在路邊。
剛下車,花牌K付錢的工夫,龍雨蹲在一旁,一手捂着口鼻,防止自己吐出來。
他正要打量前路的場面,探究到底是多慘烈的情況才會有如此濃烈的腥臭味,卻被花牌K早已伸出的手擋住了視線。
“先适應一下這裏的空氣,別往那邊看,視覺刺激會加劇反胃感。”
“不要想太多,就想着少呼吸一點,慢慢習慣就好。”
花牌K另一只手體貼地拍拍他的後頸,或許是暖意讓龍雨好受了一點,他站起來,清俊的面容帶着憋氣過後的漲紅,朝花牌K點頭:“我沒事了。”
龍雨的視線掃過花牌K伸出的那只手。
花牌K的右手大拇指指骨根部,有一顆小痣。
這顆痣生的位置太巧,恰好長在微妙的凹陷處,無論花牌K端茶杯還是施展術法,只要沒站在正确的角度,都是看不見這顆痣的。
而這正确的角度……和親密接觸的距離也差不多了。
分心讓他的鼻子好受了一點,但很快龍雨的思緒又不得不回到眼前。
曾經開滿鮮花、現在只剩枯枝的草叢裏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兩只看起來還算完整的屍體,晃晃悠悠朝他們走來。
而屍體的背後,是一座幾乎坍塌的小鎮,牆面、碎石路的縫隙裏,都長滿鮮嫩的青草。
這裏看起來已經荒廢有一段時間了。
“不對勁……”龍雨皺眉,“這裏太|安靜了,”
“大概是克拉維鎮的人本來就很集中,已經有人把幸存者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花牌K解釋,“因為克拉維鎮之前有個大工廠,幾百名工人,小鎮裏的男人大部分都在這裏工廠工作。恰好邪物肆虐,工廠撤離,很多男人都帶着家庭去外地謀生。而這邊受侵害較晚,留下的人有充足的時間提前撤離。”
龍雨遲疑:“但這兩具屍體,看起來很新。”
“因為總人有抱着僥幸心理,或者年紀大了,不願意離開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寧願死在故鄉。”花牌K淡淡道。
眼看着兩具屍體越走越近,花牌K卻依舊沒有出手的打算,反而抱着胳膊,後退一步。
“昨天教你的基礎術法,還記得吧?”
龍雨當然記得,而且毫不猶豫地照做。
從身體內部抽調神力、集中在指尖,然後瞬間爆發……龍雨氣勢很足,但問題是沒有打中,只能再來一次。
生人的氣味刺激了屍體,它們的速度比剛站起來時快了許多。
“盡管使用術法,不要被它們近身,”花牌K冷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會保證你的安全。”
話是這麽說,但要克制本能還是有些難度,花牌K說話之前,龍雨已經下意識将神力覆蓋全身——畢竟這是他之前學會的最能保證自己安全的做法。
“……我盡力。”他只能這麽回答。
他平複了一下呼吸,伸出手,想象手指的前端有個瞄準點,再次讓神力在指尖綻放。
釋放術法的瞬間,屍體們已經迫不及待地撲了上來。
龍雨差一點和屍體手挨手,他冷汗都冒出來了,好在花牌K并沒有耍他,一張紙牌驟然飛來,攜帶的術法阻隔了兩者的接觸。
與此同時,金色的光芒籠罩着兩具屍體,在毛骨悚然的燒灼聲中,屍體化成了兩堆難舍難分的骨灰。
龍雨懷疑地看向自己的右手,他的神力應該沒強到能把人這種地步吧?
花牌K卻毫不意外,隐晦地解釋道:“它們本質上只是普通人的屍骨。”
普通人的身軀無法承受神力,所以神力作用在他們身上的效果格外明顯。
龍雨想通這一層,也明白為何當初周傑明明什麽都不會,卻敢襲擊作為普通人的他。
長期和“天眷者”站在一起,忘記了普通人也擁有反抗的力量,便以為自己在普通人面前是無所不能的。或許他到臨死才發現自己不過比普通人強上半分而已。
消滅兩具屍體後,小鎮裏悉悉索索的聲音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更頻繁了。
不過,或許是帶着剛實驗成功的興奮,龍雨突然張口,将自己的懷疑說了出來:“話說,您對這些情報了如指掌的樣子,有些像我之前認識的那位前輩。”
花牌K玩着紙牌,聞言側目,反應很自然:“是嗎?那要是有機會,我還想和他接觸一下。”
看來只是巧合。龍雨不知道自己該覺得失落還是輕松。
花牌K見龍雨神色複雜,雙眼似有精光閃過。
他抽出幾張手牌,疊成扇狀,學淑女的做派置于唇邊,眼中卻是幸災樂禍般的笑意。
“你不會是對那個人産生了‘雛鳥情節’吧?”
怎麽會?
龍雨正要反駁,腳下傳來的震顫瞬間奪走了他的注意力。
震感……是從西邊傳來的。
龍雨還記得,思航在某張照片上寫過,克拉維鎮的西邊是一個不知名的湖泊。
剛才還悉悉索索的小鎮陡然一靜,潛藏在暗處的屍體不小心從樹上掉下來,竟然仆在地上瑟瑟發抖!
恐怕湖裏有什麽能讓屍體本能感到畏懼的東西,但這東西也不知道是敵是友。最終,他決定冒險一把。
震感差不多過了兩分鐘才消失。
花牌K沒有制止他朝西邊走去,只提醒他:“小心點,再往裏走,就不是一兩只怪物了。”
這一點龍雨也很清楚。一個明明沒有居民的小鎮卻在支援榜上名列前茅,其中必然有古怪。
沿路消滅了十來具屍體後,龍雨腳步一頓,古怪地問:“它們害怕的難道是那個?”
那個東西嗅到了活人的氣息,從黑漆漆的、孤獨立在地面的牆板後探出頭來,兩只眼睛空空蕩蕩,像爛了心的南瓜。磚石砌成的實心牆板,被他輕輕一掰,碎成粉末。
它看起來和普通的屍體別無二致,但人類不可能有這麽大的屍體。
花牌K“啧”了一聲,“是死在那些屍體手上的微芒級。這就是只會用神力增強體質的人堕化的樣子。”
看來這只怪物也不在他的預料之內。
但微芒級的怪物就能有如此大的壓迫感,這可真不是個好消息。
它的臉對着龍雨的方向,如果它還能看見的話,龍雨覺得自己肯定撒腿就跑——它大約三層樓高。被這樣恐怖的東西盯着,很難不害怕。
不過既然它的實力也只有微芒級,龍雨覺得自己還可以試試。
所以他沒有後退,反而屏息凝神,悄悄朝怪物走去。
“吼!”
怪物喉嚨裏發出無意義的嚎叫,龍雨的謹慎對他并不起作用,它興奮地彎下腰,撲向主動送上門的新鮮食材。
龍雨眼疾手快,在它的大手落下之前,熟練地使出了基礎術法。
可怖的滋滋聲中,怪物巨手上的油脂一條條往下落,燒死了剛長出來的野草,龍雨臉上不小心濺到一點,燒灼般的腐蝕迅速鑽進皮膚,留下一道傷口。
花牌K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清潔術!”
清涼的水流憑空出現在傷口處,帶走殘留的油脂和火辣辣的疼。
龍雨在濺到油脂時并未驚慌失措,反而意識到自己剛才犯了一個錯誤,對付這麽巨大的屍體,他不能打完就跑,而要持續輸出,确保将其燒幹淨。
他躲避巨手不斷的攻擊,嘗試着持續輸出神力。
滋滋的烤肉聲再次響起的時候,屍體似乎終于感受到痛,想要收手。龍雨并不給它這個機會。
但此時,西邊再次傳來奇怪的震動。
龍雨一驚,本以為這與衆不同的屍體便是震感的源頭,沒想到不僅不是,而是這具屍體也害怕地縮成一團——即使它依舊很大一塊,一眼就能發現,但它依舊在自欺欺人。
湖裏到底是什麽?
龍雨現在有些拿不準主意,不知道該不該過去看看了。
剛才他和巨屍打架,雖然占了上風,但神力輸出也很大,大概需要十分鐘才能恢複。
在這種情況下探查一個比巨屍更強的存在,萬一被發現,就只能祈禱花牌K能保住自己了。
龍雨不覺得自己和花牌K的交情好到能讓他為自己冒險,也就是說,萬一真有緊急情況,花牌K完全可以見死不救。
龍雨猶豫間,西方忽然傳來一聲暴雷般的呵斥。
“都,給,我,滾!”
……雖然很狂躁,但顯然是人類的聲音。
“麻煩了。”花牌K抱怨了一句,并試圖找個更不起眼的地方,藏起來。
但已經來不及了,伴随着強大的威壓,西方飛來……一顆纏滿白色繃帶的球?
再仔細一看,那并不是什麽球,而是個人,落地前,他伸展雙臂,仿佛某種運動的專業人員。
來人左看右看,仿佛沒看到龍雨,徑直朝花牌K走去,拍拍花牌K的肩膀:“哎呦,這不是魏烺嗎,一段時間不見,臉上見不得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