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災異(八)

災異(八)

魏烺渾身緊繃,如果不是場合不對,龍雨懷疑他可能會當場把來人暴揍一頓。

但眼下,他勉強忍了,問來人:“叢見艘,你怎麽會在這裏?”

來人咧嘴一笑:“出任務,發現這邊有動靜,又想起你之前發送過緊急求助信號,所以順便過來看看。不過你看起來一點事都沒有,那之前的信號是怎麽回事,判斷失誤,還是我來得太遲,你好全了?”

“緊急求助?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魏烺冷冷道,“……是誤判。”

“很久了嗎?其實是因為大家都相信你不會出事,再加上之後你也照常彙報情況,所以大家就放心了。對了,組裏最近來了個純新人,交給我帶,不過我可沒帶新人的經驗,我就想着要是能把人交給你就好了,畢竟你才是組裏的老師嘛。”叢見艘撓頭,纏滿全身的繃帶随着他的動作收緊。

“那新人呢?”魏烺問。

“哈哈,她應該在跑過來吧。”

“她神力在什麽水平?”

“微芒級。”

魏烺無言以對,沉默地插着手。

組織裏恐怕只有叢見艘這個神經大條的家夥才會把新人獨自一人落在并不安全的地方。

龍雨默默聽他們聊了一串,有冷靜的趨勢,才插嘴:“所以花牌K和魏烺先生,是同一個人?”

叢見艘點頭:“雖然不知道你說的‘花牌K’是誰,但你一定是被這個壞家夥騙了。”

魏烺咳嗽一聲,示意叢見艘不要當着本人的面說他壞話。

樹叢裏終于跑出個氣喘籲籲的姑娘,見到活人才停下腳步,一臉委屈地望着叢見艘:“呼……前輩,下次能不能……呼,提前說一聲,我差點以為……你終于想不開,跳湖自殺了……”

叢見艘再次撓頭:“是什麽給了你這種錯覺?”

叢見艘和新人拌嘴的同時,魏烺走到龍雨身邊,說:“介紹一下,這位全身纏滿繃帶的怪人也是庭燈調查組的成員之一,叫叢見艘,曾誤飲‘厄生神血’,不過憑借自己頑強的意志……也可能是因為一根筋,總之沒有被蠱惑。之前為‘執公者’團體工作,現在無教派,是調查邪物的一把好手。”

“他身上有一塊無法消除的傷疤,但把自己包裹成這樣,只能說是個人愛好。”

叢見艘朝龍雨笑了笑,道:“我也來介紹一下,這邊這位是魏烺,他是欺詐信徒。做事執行力強,很有個人風格,庭燈近十年關于赫萊蒙思的情報基本是他記錄的。”

“這個就是我帶的新人,叫廖長祈,音韻教派的人,之前是‘天使音師團’預備役,但是受到排擠,不久前才加入庭燈。雖然是微芒級,但她的歌聲總有奇特的增益,有她在身邊,感覺任務都很順利呢。”

廖長祈走近,好奇地看看魏烺,又看看龍雨。

龍雨對她伸出手:“我叫龍雨,和你一樣是微芒級,教派的話……就當我是秩序教派吧。”

兩人握了握手。

魏烺靜靜摘下面具,那雙熟悉的眼睛不受阻礙地望着龍雨。他面具下的臉并未作太多僞裝。

龍雨面色一僵,忽然想起剛才魏烺沒有暴露身份的時候,調侃他是不是“雛鳥情結”。

雛鳥情結,是指剛出生的幼鳥将第一眼看到的生物視為母親。

魏烺恐怕不喜歡這樣,才會特意提醒他。

要有自己的判斷、選擇自己的道路,而不是盲目跟随。

雖然龍雨并不覺得自己陷入了雛鳥情結,但他反思自己的表現,好像是有些缺乏主見。

龍雨思緒飄忽時,魏烺給叢見艘修改培養廖長祈的方案,廖長祈在一旁聽得很認真,那些枯燥重複的訓練對她來說并不是難題,相反,她明白,作為經常被視為擺設的音韻信徒,要在任務中活下來就必須比其他人更努力。

魏烺大致講清楚後,終于問起庭燈的現狀,以及組裏另外一位音韻信徒的動向。

“你說白笙?我沒怎麽注意。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出外勤,很少回去。不過幾個月前組長從外面撿了個重傷的男人回來,應該一直是白笙在照顧吧。她沒時間出任務,才輪到我帶新人。”

“又撿了人?”魏烺挑眉,“什麽時候?”

叢見艘認真道:“據說那個男人是從沛蘭島中部的霧城逃出來的,為了躲避追殺一路逃到鳴狩城。組長撿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斷了一只手,現在那只手接上了機械手臂。”

“組長還真會給自己找麻煩。”

雖然這麽說着,魏烺和叢見艘臉上卻一派輕松。

樹林裏傳來烏鴉沙啞的鳴叫,南風換了個角度,涼爽但重新吹來腥臭。稀疏的葉影擋不住太陽,臨近中午,室外溫度逐漸升高。龍雨擡頭望着天空,雲如魚鱗。

叢見艘道:“我一天沒有進食了。咱們找個能吃飯的地方,讓我休息一下。”說完就準備離開。

“得往南走,不然總能聞到臭味。”魏烺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後。

“湖裏到底有什麽?”龍雨問,“難道剛才的動靜是叢先生弄出來的?”

叢見艘沒說話,廖長祈搖搖頭,露出恐懼的神情:“湖底有個混合體,也不知道混了什麽,鱗片比寶石還硬。它一直守在湖裏不肯出來,叢前輩沒有打過。”

很強,但不能離開水?那恐怕還是魚吧。

龍雨想了想,依舊說:“我還是想去看看,你們先去找休息的地方,我一個人去就行。”

廖長祈看看并肩往南走的兩人,又看看龍雨,最終道:“我陪你去吧,我知道路,遇到危險還能幫你一把。”

叢見艘側目,問魏烺:“你也聽到了,咱們是不是該跟着?”

魏烺笑道:“不用管,讓他們自己鍛煉。”

“這可不是簡單的鍛煉,”叢見艘皺眉,十分不贊同,“雖然那邊的怪物又蠢又受限制,但也不是好對付的。整個湖泊,包括岸邊,都是它的地盤……它可正餓着呢,說不定敢爬上岸襲擊他們。”

魏烺眯着眼睛看他,似笑非笑。

雖然他之前開玩笑說叢見艘是因為腦子一根筋才能在“厄生神血”的蠱惑下保持自我,但本質上還是因為善良。

他慢慢道:“你還記得我剛才說過的吧,想要讓新人更快成長,最好還是讓她自己面對危險,而不是你時刻包辦。”

“雖然現在你是她最有力的支柱,但你不能永遠站在她身後,做她的退路,是不是這個道理?”

“你說得對。”叢見艘嘆了口氣,“但我不确認他們的安全可能沒法安靜休息。”

“我這裏有安神的藥。”魏烺沒有背包,但變戲法似的取出一小瓶紫色藥劑。

“……還是你準備齊全。”叢見艘無奈接過。

兩人找了個沒被活屍破壞、也沒有奇怪痕跡的院子,這裏看起來曾經生活過一家五口,由于要在短時間內搬走,院子裏還留下了許多來不及帶走的生活用品。

叢見艘找來件破爛衣服,擦過一張厚重的木桌和兩把粗糙的自制木凳,擺在屋檐下。魏烺在院子裏四處轉了一圈,确認沒有藏任何活屍,才同叢見艘一起坐下,取出撒上香甜蜂蜜和果幹的烤面包。

冷卻的烤面包有點硬,但不影響它的味道。

吃完面包,又喝了點水,叢見艘已經感覺到放松後的疲憊。臨睡前,他锲而不舍地囑咐魏烺好好照顧兩個新人。

“如果廖長祈發送緊急信號,一定要盡快趕過去。”

“我明白。”魏烺無奈點頭,“我還沒冷酷到眼睜睜看着人死。”

叢見艘不說話了。

魏烺以為他已經睡着,轉身離開屋內,又聽見他夢呓般的一句:“我相信……你也是個好人……”

也不知道他後面還說了什麽亂七八糟的,魏烺沒聽。

南邊空氣裏沒有怪味,院子裏星星點點的小花朵鼓足力氣和風對抗,依舊被吹得左搖右擺。

魏烺依舊坐在木凳上,陽光只照到他的小腿。

他摸出一根香煙,點燃,一口沒抽,徑直把煙頭摁在地上,畫了一個圈,低聲念出術法的名字。

“阿齊流羅法。”

這是種無法傳遞聲音、角度随機但自帶追蹤的窺探法術,開啓後會持續消耗施法者的神力,而且能被屏蔽。如果是微芒級使用該術法,可能支撐個一分鐘,術法就會因神力告罄而消失。總而言之,用來做正事比較雞肋,加上較大的神力消耗,用來做壞事也不是那麽容易。

很快圈內顯現出綠意盎然的湖面,人影在畫面中心,離得有些遠,但不妨礙魏烺看清他們的行動。

龍雨走在前面,廖長祈緊跟在他身後,兩個人沿着湖邊的沙地往前走。

克拉維鎮風景如畫,兩人不像偵查水怪,反而像春游。

慢悠悠的,看得魏烺敲手指。

不過水裏的陰影還真明顯,他隔這麽遠都看得清清楚楚,水下一團鳐魚形狀的黑影在慢慢接近岸邊。

它确實餓了。

很久沒人來湖邊,它很久沒吃肉了。樹林裏原本也有小動物,但地上的活屍不放過任何活物,很快它連這點塞牙縫的肉都吃不到,只能餓着肚子在水裏打轉。

它沒有節源開流的意識,很快把湖裏的魚蝦吃得一幹二淨。

然後它開始吃湖邊的活屍,但才吃幾只,活屍也吓得不敢來了。

上午雖然來了人,但那個人它沒打過。

這種食物在眼前晃來晃去還吃不着的情況讓它更餓了。所以在龍雨和廖長祈走近時,它用極度饑餓中殘存的理智思考了一下。

打得過。

那就是能吃。

它加速游到岸邊,驀然起跳,張開血盆大口,企圖将兩人吞入腹中!

魏烺并不擔心,因為他瞧見這兩個人的嘴巴一直在動,是不是瞥一眼湖水,估計早就發現了水怪的蹤跡。

果然,水怪剛跳起來,龍雨準備好的招數立刻喂到它嘴裏。

可能是神力燙嘴,水怪渾身一彈,沒控制好力度,落在了沙地上。

龍雨這才看清它的全貌:鯉魚嘴,魚身很飽滿,有兩個他那麽長,頭上有塊金紅色的肉疙瘩,身下有魚鳍,但魚鳍旁邊還長了好幾對手腳。此時那些手腳正劃船似的撥動,慢慢把水怪推回湖泊。

龍雨試着攻擊魚身,這魚受到物理攻擊紋絲不動,神力打在鱗片上也不起效果。

“……我大概知道叢前輩為何沒打贏這條魚了。”龍雨揉着手指道。

水怪沒受傷,但這不代表它感覺不到有人在攻擊自己。它兇狠地一甩尾巴,大張着嘴,再次朝龍雨襲來。

廖長祈吓得面色蒼白,龍雨距離水怪太近了,看起來真的會被吞掉,她閉上眼,不敢看接下來血腥的場面。

但她好歹也接受過這方面訓練,很快便回過神來,對着水怪使出一個冰封術。

單單一個術法就抽走她小半神力,廖長祈卻不敢休息,又小聲唱起安眠曲,黑色鏡框下的雙眼緊盯着水怪。

冰封術只持續了三秒,便被水怪無情打破,它咧着嘴,要是有牙齒的話,估計神态很像人類的嘲諷。

但距離它不過兩米遠的龍雨不僅沒有害怕,反而對它露出微笑,而後将附加了神力的短刀插|進被凍得更傻的水怪的眼珠裏。

水怪吃痛,猛地一甩頭,帶走了龍雨的短刀,在手和腳的幫助下,蹦蹦跳跳回到水裏,場面相當奇詭。

湖面下很快浮起一串泡泡。

它沒有走,而是在湖邊打轉,它什麽都沒吃到,反而被刺傷了眼睛,初開蒙的些許神智不足以讓它理解食物為何能攻擊它,它滿心都是委屈。

廖長祈喘了口氣,看到龍雨若有所思的表情,忍不住勸他:“我們先回去吧,打不過的。”

龍雨從胸口摸出那塊金綠色、長成眼睛形狀的石頭,“它刺痛我了,上次有這種感覺還是遇到危險的時候。”

廖長祈直勾勾地看着寶石,叫龍雨湊近一點,讓她看得更清楚。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确認完畢後,廖長祈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抖。

龍雨多看了她一眼,确認她身上沒有被一人高的魚尾甩上水,不是因為冷才發抖。

他搖頭:“是一位好心的姐姐送給我的,說是能帶來好運。”

廖長祈吞了下口水。

“你有沒有想過,那位姐姐說的好運,指的就是這枚寶石的價值?”

龍雨蹙眉,道:“我不知道。”

“我在一場拍賣會上見過和它同樣的寶石,”廖長祈深吸一口氣,“那時候我跟着一位很有錢的聲樂老師,進過高級場合,那次拍賣會也是,和這枚同樣的寶石拍賣價值達到上千金幣。人們叫它‘海爾希之淚’,是一種只能從特定礦脈處開采、且産量不多的特殊寶石,煉金的高等材料,且具有暫時留存靈魂的能力。”

廖長祈神情複雜:“我猜那位姐姐一定是位大人物。”

“不,她和之前的我一樣,在小鎮安家,有棟小房子。”龍雨道。

不過盲女确實是小鎮上穿着最講究的人,低調而雅致,即使看不到,卻依舊穿着漂亮的衣服,還能完美搭配那些飾品。

龍雨還想問問更多有關“海爾希之淚”的事,身側的陰影卻陡然增大,一張大嘴直奔他的頭,龍雨踉跄了一下,看到水怪眼珠裏依舊插着短刀,幹脆一只手扣住水怪粗糙尖銳的吻部,不顧尖刺将手紮出幾個血窟窿,另一只手發力将短刀抽出,水怪綠色的血飚出,撒了龍雨一身。

“小心!”廖長祈尖叫。

水怪再次開始掙紮,龍雨及時松開了手,倒退兩步,才沒被水怪咬住。他活動了一番二次負傷的左手,确認它沒有大礙才放下心來。

這裏沒有醫師,沒有治愈信徒,要是手斷了會很麻煩。

透過術法看到這幅情況的魏烺彎下腰。

他把廖長祈和龍雨對比着看,終于意識到龍雨身上有些不對勁。按理說,庭燈的新人都是認真挑選過的,不會表現得這麽“弱”。

但問題不出在廖長祈,而出在龍雨。

這個人在微芒級就比其他人儲存了更多神力。

魏烺想,要是各大教派的主教們發現這個細節,恐怕會争着搶着把龍雨綁回自己的教會,好好研究一番。

水怪被接二連三的傷痛刺激得完全失去理智,狂性大發,它憋着一口氣,魚身膨脹,而後猛地騰空,企圖将這該死的人類壓死!

它有鱗片保護,不會受傷,但被它壓中的人類,恐怕難逃一劫。

龍雨不得不慌忙躲避,驚險地和水怪尖針般的魚鳍擦身而過,差點被戳成篩子。

滾圓的死魚眼瞪視着他,而龍雨在後怕之餘,忽然若有所思。

既然外力上都拿水怪沒辦法,那如果是它自己把自己的鱗片摔壞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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