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災異(九)

災異(九)

神力消耗了大半。魏烺遺憾地關閉術法,在桌上一個人玩紙牌,如果龍雨和廖長祈沒發送緊急信號的話,那就等叢見艘睡醒。

不過他想起剛才看到的場景,眼中不禁帶上笑意。

這大概就是燈下黑吧。

他以自己為參照,只覺得龍雨做得遠遠不夠,卻沒想過本就不該用自己作為參考目标。

龍雨覺醒不過三個月,而廖長祈成為天眷者至少有五年,卻同樣是微芒級。

看到她的戰鬥,魏烺才想起來。

哦,原來還有人卡在微芒級很多年,原來微芒級的神力水平根本支撐不了幾個術法,原來在這個階段,弱小是很正常的事。

他捏着下巴想,還好之前教給龍雨的是基礎術法,要是教了他別的,恐怕連叢見艘都會起疑。

……不是懷疑龍雨 ,而是懷疑“魏烺”。

實際上,叢見艘說“魏烺”發送過緊急求助信號确有其事。

但庭燈的援助來得太遲,“魏烺”沒能獲救。

臨死前,他焦枯的嘴唇呼喚的不再是同伴的姓名,而是他永恒的信仰。

而幸運地,護短的神明傾聽了忠實信徒的願望。

“我的身體已經破損。”

“您并不司掌生命……但我只希望您能讓別人代我完成……讓我們看到……”

神明垂下眼眸,虛空之中,一只手輕輕為他阖上眼眸,替他說出未完的心願。

“……看見天災的真相。”

也是秩序之神死亡的真相。

自天災後,信徒極少,卻接二連三聽到信徒死亡消息的神明難得感到困惑。

“身為欺詐的信徒,卻紛紛踏上追尋真理的道路,最後落得如此下場,值得麽?”

沒人能回答祂的疑問。

于是祂切換了身份,借用這些信徒的記憶塑造行走人間的新身份,并逐漸融入人類的社會。

或許是因為掌握“欺詐”權柄,祂融入社會的過程很自然,從沒人想過祂不是本人。

……但也有失誤的時候,比如龍雨。

要不是龍雨完全沒接觸過神力相關的知識,對自己的實力也沒正确認知,恐怕早該看出“魏烺”不對勁了。

魏烺把紙牌一層層往上擺,剛擺好大金字塔,身後的門“吱嘎”一聲打開,叢見艘大步走出,朝金字塔腰部一彈。

大金字塔紋絲不動。

叢見艘得意地指着魏烺:“我就知道你在作弊。”

“這裏風大,不用點神力固定,紙牌會被吹走的。”魏烺解釋道。

開過玩笑,叢見艘認真道:“他們還沒有發信號?不過我也休息好了,我們過去看看吧。”

魏烺沒說去,也沒說不去,而是問叢見艘:“你逛過集市嗎?”

“肯定啊,怎麽了?”

“見過魚販怎麽讓活魚安靜下來嗎?”

“摔魚啊,怎麽了?”

叢見艘說完,腦子裏靈光一閃:“原來還能這樣!我剛才怎麽沒想到呢,把它摔暈再拖到遠離湖水的地方,再拿根繩子拴着,這樣不就不戰而勝了嗎!”

魏烺點點頭,“方法我已經教你了,接下來你去湖邊幫他們,換我休息一會兒。”

“沒問題。”

叢見艘樂颠颠地跑了。

魏烺說的摔魚是根據龍雨剛才的表現推測的,有他自己當誘餌,估計那頭怪魚會上當,但既然叢見艘閑不下來,讓他去幫忙也能加快那邊的進度。

叢見艘很快到達湖邊,他沒有蹲在草叢裏觀察局勢的意識,大大咧咧從樹林裏走出來,頗為意外地望着在岸邊掙紮的水怪,問:“還有哪裏需要我幫忙嗎?”

為了不讓水怪回到水中,龍雨和廖長祈都花了不少力氣,見叢見艘走來,廖長祈松了口氣,放心地坐在地上,顫抖着手掏出水壺,灌了一大口水。

龍雨喘着氣,道:“麻煩前輩把它拖到那邊。”

他指着樹林前的一塊草地,那裏離湖泊有一段距離,但又不像樹林遮擋陽光,堪稱曬魚的絕佳地點。

“好主意!”叢見艘贊揚。

他走到水怪尾巴處,但并不準備拖,而是将水怪整個扛起來,纏滿繃帶的高大身影在水怪的襯托下竟有幾分纖弱,帶給旁邊看戲的兩人極大的震撼。

原來人類的肉|體力量也能變得如此強大。

不過龍雨仔細想想,也能明白魏烺要求他不依靠肉|體力量的原因。

比方說打架的時候,別人都離得遠遠的,時不時丢一個術法攻擊你,你卻沒法反擊,雖然小術法對你來說不痛不癢,但你只能躲避——想象中的場面不禁讓他想起從哪個地方傳來的一句玩笑話,“疊最厚的甲,挨最毒的打”。

雖然是初春,但今日溫度不低,太陽很快曬幹了水怪身體表面的水分。

水怪的嘴一張一合,那雙死魚眼真的快變成死魚眼了。

廖長祈換了個有樹蔭的位置坐下,和半蹲着的龍雨聊天。

單說身高,龍雨看起來比叢見艘還高,廖長祈坐着他蹲着,她得支着腦袋才能看清龍雨的臉。

“我覺得它原來可能是個金魚。”廖長祈道,“它肚子格外鼓,而且頭上還有肉疙瘩——雖然放大這麽多倍感覺有點惡心,但和小金魚很像不是嗎?”

龍雨問:“金魚是什麽樣?”

赫萊蒙思很少有人養金魚,集市上也不賣,更沒有人費工夫把這種脆弱的小寵物運到雪原去,以至于龍雨只聽說過金魚,但從來沒見過。

廖長祈一臉意外地看着他,随後掏出記事本,認真地畫了只小金魚,然後又在旁邊畫了只潦草的,和第一只模樣不同。

“金魚有很多花色,還有單尾和重尾,重尾特別好看。魚鳍的話大致長這樣,有些頭頂就會有這樣一團肉瘤。”

龍雨聽着她解釋了一堆,反複對比水怪和金魚的相似之處。

廖長祈說這些的時候滿臉笑容,跟在叢見艘身後的緊張、膽怯如煙雲消散,即使有鏡片阻擋,龍雨也能看見她亮晶晶的雙眼。

她之前學的是聲樂吧?

龍雨在記憶裏翻出廖長祈剛才說過的話,确認自己沒記錯。但廖長祈好像更喜歡研究生物。

這不關他的事,所以他只是想想,也沒提出疑問。

不過,廖長祈介紹完之後,龍雨稍作思考,問:“金魚好吃嗎?”

廖長祈悚然:“水怪不能吃!金魚也不好吃,它是觀賞魚。”

“你們在讨論什麽?我好像聽到有什麽吃的。”叢見艘走過來,“是不是餓了?我這裏有醋栗果醬和軟面包,要來點嗎?”

龍雨道:“我們在說金魚能不能吃。”

叢見艘認真思考了一下,給出肯定的回答:“金魚啊……雖然金魚不好吃,但是好歹也是魚,只要做熟了味道也不會差到哪裏去吧?我覺得可以試一試。”

他剛才隐約聽到廖長祈向龍雨證明金魚和水怪的相似,對龍雨再次提起金魚并不感到奇怪。

草地上的水怪詭異地彈了一下。

“那它能吃嗎?”龍雨指着回光返照般,手腳亂爬的水怪。

叢見艘一時間沒說話,大概是被龍雨驚人的想法堵住了腦子。而剛才已經聽過一次的廖長祈在一旁連連搖頭。

不會的,怎麽會有人想吃這麽詭異的食材啊!

她滿心期待更有權威的叢見艘前輩幫她否定龍雨的想法,卻聽到叢見艘苦惱地說:“吃是可以吃的,但是它太硬了,而且之前肯定吃過人,如果不是餓到快死了,我是不會吃這玩意兒的。”

“不過如果你想試試的話……”

水怪的死魚眼動了一下,掙紮得比剛才更猛烈。

“它能聽懂。”龍雨輕輕道。

叢見艘看水怪的眼神突然熱切起來:“開了智的金魚?要不然我們留它一命,把它送給怪奇馬戲團吧!怪奇馬戲團為了搜羅開智的珍奇動物,出手特別大方。”

廖長祈又向龍雨解釋:“怪奇馬戲團一直在南大陸活動,很少到北方大陸來,所以在北方大陸沒什麽名氣,不過在南大陸,近十年都是明星馬戲團,其中最出名的就是馴獸表演。”

水怪掙紮着立起來,瘋狂拉扯叢見艘穿進它腮裏的粗繩。

叢見艘竟然從它渾圓的眼珠裏看出一絲迷茫。

顯然,這只巨大的金魚從叢見艘熱切的态度中察覺那不是個好地方,它想逃跑,跳回水裏。

但叢見艘不會給它這個機會。

不過現在計劃變更,曬魚工作需要終止。叢見艘給怪魚澆了些水,趁着還算鮮活,對其施展了某個咒語,而後将其收入了另一個空間。

他非常滿意:“本來想着讓你們見識一下外界險惡,沒想到還有意外之喜。”

龍雨和廖長祈沒和他搶認怪魚的歸屬,一來叢見艘是前輩,二來沒有叢見艘估計怪魚最終還會跑掉。而叢見艘雖然粗神經,卻又懂得給兩人一些好處。

龍雨從他手裏接過兩張提前刻入術法的禁符。叢見艘說有禁锢效果,鼓勵他遇到危險的時候試一試。

“前提是取血激活術法,然後讓禁符擊中對方。”叢見艘強調道,“我畫的禁符不會有問題,如果沒生效,一定是程序不對。”

龍雨道過謝。

本該回去休息了,龍雨直起身,卻看到湖水下似乎還有什麽東西,在太陽的照射下邊緣有些模糊。

那好像是一朵半透明的花,水母一樣伸展着柔軟的身軀,令龍雨想起在《神宮漫行圖》僞劣的盜版貨裏依舊美輪美奂的汀蘭宮。

他腳步一頓,叫住叢見艘,說:“那裏有朵花。”

但叢見艘也不認識這種花。

但他們都能意識到,連饑腸辘辘、吃掉了湖裏絕大部分活物的水怪都忍着饑餓沒吃掉這朵花,那它必然不是普通的花。

“稍等,我把魏烺叫來,他可能知道。”叢見艘轉身離開,吩咐兩人在這裏看着,不要亂跑。

龍雨扭頭問廖長祈:“雖然是長在水裏的花,但直接摘下來不就好了嗎?即使不認識,也可以日後再找專業人士分辨。”

廖長祈道:“因為有的稀有植物很脆弱,稍不注意就會枯萎,如果不提前掌握采摘、養護的知識,摘下來的植物也很可能是廢品。”

“原來是這樣。”龍雨點點頭。

閑來無事,他終于問出思考了一會的問題:“你之前說你學的是聲樂,但你似乎對自然和煉金之類的知識很感興趣?”

“我的父親是位生物學家。”廖長祈笑笑,“他很厲害,曾經出過一套《日常生物圖鑒》,我小時候經常看他寫的書。我學聲樂,則是因為我的母親,她生長在一個守舊的家庭,認為女子應當有些文雅的才藝。正好我喜歡唱歌,她便給我請了聲樂老師。”

“他們都是普通人,沒想過有一天我會走上和他們完全不同的路。”廖長祈感慨,“要不是因為天災,或許他們不會讓我出來闖蕩,應該會在我成年的時候幫我物色好丈夫……”

龍雨想起曾在塔比鎮看過的家庭,有的臉上總帶着和氣的微笑,有的貌合神離,但盡職盡責地撫養孩子。

總體來說,這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雖然弱小,但擁有平凡的幸福。

龍雨低聲道:“當普通人也沒什麽不好。”

廖長祈搖頭:“有的人喜歡安穩,寧願當普通人,但對于有些人來說,死亡的威脅在強大的誘惑下也不那麽恐怖。像我,讓我放棄現在的身份,回歸普通人的生活,我是不願意的。”

“你覺得以前的生活不好嗎,難道在外奔波對你來說更快樂?”龍雨沒經歷過廖長祈的生活,他對這種抗拒感到困惑,“是不想太早嫁人嗎?”

廖長祈慢慢道:“不是那回事,龍雨。現在的生活讓我感覺‘為自己活着’。”

“為自己……”

“沒錯,為自己選擇命運,為自己承擔後果。”

在廖長祈篤定的眼神中,龍雨想通了,她的家庭很完美,卻沒留給她選擇自我的餘地,所以她不喜歡。

成為“天眷者”危險卻自由,是她想要的生活。

他露出放松的笑容:“你說得對,祝你……能實現願望。”

“謝謝。”

廖長祈忽然低下頭,面色微紅。

魏烺和叢見艘姍姍來遲,魏烺站在湖邊看了許久,緩緩得出結論:“蘭蓬霧,能促進開智,怪不得那條魚舍不得吃。”

“采摘的時候不能離水,最好用原生态的水整根裝起來,保持新鮮,需要的時候煮湯服用,效果最佳。”

叢見艘“哇”了一聲:“這回真是賺大了,龍雨運氣真好。”

“……我的?”龍雨懷疑地問,“你們不要嗎?”

“是你發現的。”叢見艘笑嘻嘻道。

還是廖長祈出聲解釋:“這是庭燈的規矩,像這種不會太過珍貴的財寶,隊伍裏誰第一個發現,財寶的第一歸屬權就是誰的。如果最先發現的人用不着,還可以和別人換或者買賣。當然如果特別珍貴甚至燙手的寶物,大家的第一任務是把寶物保住,事後平分或者交給組長處理。”

聽起來似乎不合理,但一想到庭燈攏共就那些人,似乎又合理了起來。

龍雨遲疑:“我沒有你們那麽方便。”

“儲物空間?這個挺簡單的。”叢見艘沖魏烺擠眉弄眼——雖然在繃帶的遮擋下看不太出來。

魏烺道:“站過來點,我現在教你。”

叢見艘道:“長祈也不會,過去跟着一起學。”

魏烺先講解了術法的要點,并告訴他自己捏造一個開門口訣。每個人的儲物空間都像個保險櫃,如果不設定特定的口訣,就像敞着門的保險櫃,誰看到都會想進去瞧一瞧的。

龍雨按照魏烺所說的步驟,一邊默念剛想出的口訣“冰封冥土,永恒故國”,一邊切割出大約一立方米的獨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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