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災異(十一)
災異(十一)
來之前廖長祈查過火車運行時間表,從赫萊蒙思城到飛羽城,中間穿過慶城,這麽長的行程卻只有兩趟火車來回跑。算上火車停靠、檢修的時間,也就是說,每四天才有一次遇到火車的機會。
他們不能因為普通的毒素錯過這趟火車。
叢見艘補充說明道:“火車快來了,待會兒抓緊我的手。”
廖長祈不說話。
從她的手肘傷口處出來輕飄飄的癢痛,但之前被蛛絲割開的傷口反而不再隐隐作痛。這變化恐怕和“吃東西沒有味道”沒有任何關聯。
她抿唇,道:“前輩,我之後會不會不能動?”
“沒那麽嚴重,”叢見艘拍拍她的肩,“最多只是感知不協調、感覺不到傷口附近被麻痹的神經而已。還是你已經開始發作了?”
廖長祈搖頭。
火車正越過山坡,伴随着大量的蒸氣和刺耳的汽鳴歡快地靠近,沒有絲毫停留的意圖。駕駛員目不斜視,但月臺上的人動了。
叢見艘抓緊廖長祈的手,帶動她一起朝着火車前進的方向奔跑。他逐漸加速,在火車暴露出車廂間空隙的時候,叢見艘再次加速,抓住了火車旁的鐵梯,憑借驚人的力氣将廖長祈平穩地送進火車內。
他跳進來的時候,整節車廂都跟着抖了一下。
這節車廂位于火車中間,正好是餐廳。一小時前在赫萊蒙思登上火車、正在餐廳享受午餐的男女都感覺到了震動,紛紛驚疑地左顧右盼。
“怎麽回事?難道克拉維鎮的怪物爬上火車了?”
負責備菜的女乘務員慌張地跑進廚房,請身高體壯的男廚子去外面看看。雖然兩人都是普通人,但高大的男性顯然比女性更有戰鬥力。
保護火車上的客人的人身安全是工作人員的職責,廚子二話不說,提起砍刀穿過走廊,便對上渾身纏滿繃帶的叢見艘。
見到這麽個怪人,廚子渾身緊繃,緊緊握住砍刀,眼神戒備,在他身後眼尖瞥見叢見艘打扮的人驚叫着後退,甚至落荒而逃,“怪物!”
叢見艘舉起雙手,試圖露出和善的笑容,然而他的臉也幾乎被繃帶遮得嚴嚴實實,這個笑容不僅沒讓他變得親和,反而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還是廖長祈及時站了出來,手裏揮舞着火車票:“等等,各位不要慌!我們不是怪物,我們是人,活的人!”
“你确定?”廚子舉起砍刀指着叢見艘,“我看他實在不正常!”
叢見艘放下雙手,搔了搔後頸,道:“非常抱歉驚吓到各位,不過我們不是壞人,這是我們的車票,你可以檢查一下。”
廚子和乘務員對視一眼,乘務員壯着膽接過廖長祈遞出的兩張車票,仔細檢查了一番,“沒問題,是今天的票……但是沒有印泥,沒有登記過。”
“因為我們剛剛上車。”叢見艘道。
未免廚子和乘務員再次誤會,廖長祈趕緊解釋道:“我們提前買好了票,但是在這邊有事,所以在這邊上車。”
“至于前輩的裝扮,這算是他的個人愛好,并不代表他是個壞人。你們要是不放心還可以叫列車長來檢查一下。”
只要列車長能分辨神力,或者擁有能夠分辨神力的儀器,就能證明叢見艘不是邪物。而且只要列車長發話,下面的人都會聽從的,乘務員不會質疑列車長的判斷。
不過……廖長祈瞥了一眼叢見艘,如果她事先不了解,乍一看到紅眼睛的人也會害怕。
更別說叢見艘還擁有一頭罕見的白發。
很快乘務員叫來了列車長,一個有些發福的中年人。見到叢見艘,他起先很意外,随即熱情地上前,牽起叢見艘的手。
“是您呀!我就說怎麽聽她說的有點耳熟呢,原來是我的恩人。”
列車長的态度解除了警報,廚子松了口氣,回到後廚繼續做飯。列車長則拉着叢見艘,在沒有逃跑的人的圍觀下坐在了靠窗的角落,并請叢見艘和廖長祈吃飯。
廖長祈從列車長的話語中提取出零碎的信息,那是好幾年前的事。叢見艘出任務的時候順手救下了誤入惡教徒傳教現場的青年,幾年過去青年變成中年,職位也升成列車長。
他依舊是個普通人,但經歷過那次令他心有餘悸的危機後,慢慢地發現自己能夠分辨出哪些是“好人”,哪些是“壞人”。
換句話說,他的直覺變得很強。
“說起來很不好意思,”列車長道,“有時候我都懷疑我的祖先是不是有獸族的基因——比如犬科之類的,擁有過人的嗅覺。”
叢見艘道:“反正不是壞事,不用管那麽多。”
“也是。”
列車長給自己和叢見艘點了紅酒,輪到廖長祈時,她連連擺手,表示自己喝茶就好。
三人用完午餐,列車長又親自送人到門口,才回自己的休息室。
蕾妮和玖姒在他們之前回房間,蕾妮取出一本書,放在床頭,卻不急着閱讀。
“那是誰?”蕾妮不指望玖姒給出答案,但她依舊問出口,“那個人看起來很強,也很有特點,如果我們見過的話,我一定記得。我們并沒有見過。”
“他身上沒有教派徽章。而且他給我一種不舒服的感覺……本能的、自然的厭惡……但他确實也不像是邪物。”
蕾妮回想起那雙紅寶石一般的眼睛,很純淨。
她心中百轉千回,最後只說了一句:“他肯定不是赫萊蒙思城的人。”
她就是負責和赫萊蒙思城的各教派及各大組織打交道的人,赫萊蒙思說得出名字的強者,她基本都看過資料。
玖姒一直沒有回答。蕾妮懷疑她睡着了。
蕾妮沒有躺着看書的壞習慣,而既然沒有上床,她也沒有脫下行裝。她輕輕地走過小門,卻看到玖姒正在換衣服,雪白的後背中間有一條蜿蜒猙獰的長疤,像趴着條棕色的大蜈蚣。
之前她們住在一起的時候,玖姒也很少穿露背的睡衣,更沒有展示過後背。蕾妮也沒興趣盯着女人的背看。所以她一直不知道玖姒的背後有這麽大的疤。
“這是什麽?”蕾妮驚訝道,“你受過這麽嚴重的傷嗎?”
玖姒換衣的動作停了一瞬,她偏過頭,嘴角依舊是微微翹起的,“是,如果不是我丈夫擋在我前面,可能我已經死了。”
玖姒的态度少見地強硬,不等蕾妮回應便道:“請您轉過身去,我不習慣換衣服的時候有人看着。”
蕾妮坐回自己的床鋪,她後知後覺撞破了玖姒的秘密,緊張地攥着手。
火車過彎,車窗搖搖晃晃地打開了一條縫,冷風嘶嘶地吹拂着蕾妮裸|露在外的後頸,在門前轉身,環繞她的腳踝流動。天眷者并不怕冷,但蕾妮擰緊的指關節發白。
或許玖姒的經歷不像她以為的那麽簡單。
她亂七八糟地想:天哪,我對這個可憐的人都做了些什麽?
不過很快她就放松下來。她自認為對玖姒的态度并不算惡劣,頂多因為脾氣不好,有時遷怒了她、或者讓她去應付某些雜事。
玖姒不是個小心眼的人,而且我之後會補償她的,蕾妮這麽想着,心情徹底平複,随手拿起床頭的書翻閱。至于剛開始的問題,早已煙消雲散。
入夜,火車上只剩機械運行發出的噪音,除了守夜的乘務員和夜間的駕駛員。列車長提上他珍藏的好酒,敲開叢見艘的門。大部分人都睡了,或者為避免打攪他人的好夢保持安靜,而昏暗的燈光下,不起眼的灰毛老鼠從角落裏鑽出來,悄悄地覓食。
它們成群結隊地、默契地奔向儲存食物的餐廳後廚,但聰明又謹慎的廚子早已把廚房收拾得幹幹淨淨,儲存室外只剩下一些沾着泥巴的土豆和蘿蔔。老鼠們啃光了蔬菜。群體依舊很饑餓,它們的目光投向了人類。
老鼠閃着紅光的眼珠在黑暗中微微發亮。比赫萊蒙思城夜空裏的星星更密集。
如果說一只饑餓的老鼠會給人類帶來驚吓,那麽一群饑餓的老鼠,帶來的便是被齧齒撕咬、感染疾病甚至死亡的恐懼。
叢見艘和列車長在品酒,呼呼的風聲在酒精的作用下成了一首安眠曲,列車長聽得十分惬意。但叢見艘卻突然起身,打開車窗。
凜冽寒風吹得列車長一下有些睜不開眼睛,他用手擋着臉,大聲問:“發生什麽事了嗎?”
“我不确定,”叢見艘道,“我剛才好像聽到笛聲,但也有可能是風聲,從上面傳來。”
上面是車廂頂。
叢見艘腦袋轉了轉,道:“确實是笛聲。恐怕有不速之客來了。”
列車長喝了不少酒,但他一下清醒過來,他拜托叢見艘幫忙檢查車頂,他也得盡快檢查駕駛員是否安全——如果沒有駕駛員保證行駛安全,火車上的客人将處于很危險的境地。
叢見艘利落地翻身登上車頂,上頭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此時下面的老鼠們已經順着走廊潛入每節車廂,“吱吱”的叫聲吵醒了因火車運行原本就睡不好覺的人。
蕾妮便是其中之一。
她原本不打算起來,閉着眼叫玖姒幫她看看外面發生了什麽,但很快,齧齒動物啃咬木頭的聲音在她床頭響起,蕾妮吓了一跳,瞬間驚醒,顧不得披頭散發、衣冠不整,匆忙逃向屬于玖姒的房間。
玖姒也剛醒,連忙問她出了什麽事。
蕾妮委屈地大喊道:“我的房間裏有老鼠,它跑到我的床頭吓我一跳!該死的乘務員,竟然沒有事先處理火車上的害蟲!”
玖姒皺眉,“有些不對勁,應該不是乘務員的問題。你聽外面,到處都有老鼠……”
老鼠爬過的細微動靜被汽鳴聲掩蓋,但比嬰兒嗓門更尖銳的老鼠叫聲處處都有,客人們失态的尖叫更昭示着同一個情況。
“出事了。”
玖姒在睡衣外套上白天穿過的外套,走進蕾妮的房間,爬到蕾妮床頭的老鼠并沒有被人類活動吓走,而是一動不動地和玖姒對視。蕾妮跟在她身後。
她們都看到了老鼠眼中的紅光。
這群老鼠被人操縱了!
很快,第二只老鼠從同一個洞裏鑽出來,“吱吱”亂叫地沖向人類,先前的老鼠也像得了命令一樣,朝她們跑來。
蕾妮一邊躲閃一邊咬牙道:“這次回去之後,我一定要學會‘奪生’篇章!”
玖姒默默不語,擋在蕾妮身前,她環視四周,看到蕾妮挂在牆上的黑色大蓓蕾帽,她伸手取下,并迅速用帽子蓋住一只老鼠,輕易地抓住它、折斷它的脊柱。
她用同樣的方式處理了兩只老鼠,然後問蕾妮要不要去外面看看。
外面肯定有更多老鼠,蕾妮不想出去,但最終作為治愈信徒的責任感讓她不得不點頭同意。
“我們必須出去,火車上有不少普通人,或許還有和我們一樣趕去參加芳菲節的人,我們要保護他們。”
蕾妮深吸一口氣,給自己打氣。
她們先關上兩個房間之間的小側門,再打開蕾妮的房門。走廊裏時不時能看到結伴的老鼠跑過,綠豆大的眼睛裏都閃爍着紅光。
她們從最近的旅客開始,敲響房門。
但是,誰操控了老鼠?
憑借隐約聽到的笛聲,叢見艘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傳說中的邪物,“吹笛人”。
據說他并不強,但很擅長用笛聲操控小動物,完全和火車的情況符合。
但如果是他,那他的目的是什麽?這趟火車上有他想要殺死的人嗎?而且,據叢見艘得到的情報,“吹笛人”現在應該在海島上的霧城才對,為何會偷偷跑到西北大陸中部來?
由于情況特殊,叢見艘接的任務一般都是潛入惡教、獲取情報,和解救他人,很少需要推理,所以這幾個問題簡直叫他犯難。
他索性不繼續思考,而是去看看廖長祈的情況,無色毒蛛的毒性發作,現在廖長祈應該半條胳膊都動不了了,他得首先保證她的安全,否則愧對她的信任。
況且廖長祈比他更擅長思考,他把這些問題抛給廖長祈,或許便能得到答案。
但在他不知道的角落,原本潮水般的灰毛老鼠,正在悄悄地離開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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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火車遇襲的消息傳回赫萊蒙思城,大街小巷的報紙紛紛用單獨的板塊報道了這次恐怖襲擊。
這些報紙會被送到各教派。而所有人都會知道,這件事是一群老鼠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