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慶城(二)
慶城(二)
“放寬心。”天女道,“雖然你不知道問題的答案,但是只要朝着那個目标一直努力,總會有所成就的,我相信你。”
兩人聊得很親熱,龍雨坐了大約半個小時,見兩人依舊興致勃勃,于是起身去了露臺。
奔着利益來的人可沒空休息,所以露臺的人不多。一眼望去,只有幾個喝醉的酒鬼,在侍者的攙扶下過來吹吹涼風醒醒酒。
好在露臺的長椅夠多,大家互不打擾。
龍雨坐下時,背後另一張長椅上躺着的醉鬼正撐着脖子大喊:“我的!這瓶酒都是我的!”
“我沒醉,接着陪我喝!”
“咦?盧娜……你的眼睛怎麽這麽紅啊……不對,你不是在家嗎……”
沒人會把醉鬼的話當真,更何況呓語聲越來越小,根本沒人能聽清他最後說了什麽。
龍雨回頭看了一眼,醉鬼口中的“盧娜”看上去是個溫柔的女人,撞到龍雨的視線,無奈道:“對不起,先生,能不能請您幫我扶一下我丈夫?他喝了太多酒,都失去意識了,我得帶他回家。”
龍雨點頭,但一旁的侍者比他更快,“夫人,這種事情我們來就好,不必勞煩客人。”
“好吧。”盧娜微微一笑,“其實兩個人扶着也更安全,先生你覺得呢?”
她身上源源不斷地釋放着屬于貴婦人的風姿……但也讓龍雨卻步。以往他身邊也有不少女性,但她們自信大方、目光如炬,從不會用帶着暧昧暗示的眼神看人,更何況這還是個已婚婦女。
還是不要和這個女人扯上關系為好。
龍雨沒有上前,而是道:“附近應該還有侍者,我去找個人來,他們更專業。”
“麻煩你了。”盧娜遺憾地說。
正廳還有不少侍者,龍雨随便找了個人,回到露臺時,盧娜卻已經帶着人走了。龍雨猜想她剛才說的也不過是場面話,便沒在意,讓侍者回去。
當他沒有注意到,剛才主動代替龍雨去扶醉鬼的侍者并沒有離開,而是在他離開的片刻去了正廳,正好和他擦肩而過。
侍者臉上盛滿虛僞的假笑,和一個負責倒酒的侍者換了班。
正在談話的幾個富商也喝得差不多了,不過多年鍛煉出來的酒量讓他們還保持清醒。其中一人頗有風度地起身離開,笑道:“我年紀上來了,酒喝太多,就想如廁,我先失陪一下。”
其他幾人适當調侃了幾句,侍者即道:“我陪您去吧。”
過了一會兒,年紀大的富商慢慢走了回來,臉色有些蒼白,路過這一圈最有權勢、同銀雀家族最親密的富商時,甚至差點虛弱地倒下去。
兩人肌膚接觸時,後者的眼中陡然閃過一絲紅光。
“抱歉,”年紀大的富商下意識松手,“我喝太多了,應該是一下沒站穩,對不住您了。”
“小事。”後者擺擺手,“這裏沒位置了,不過正好我要去給大小姐敬酒,你就坐着吧。”
聞言,其他人紛紛用羨慕的眼神看着說話的人。
那位富商倒是習慣了這種目光似的,滿不在乎地理了理衣領,端起擁有成熟蘋果般肚腹的酒杯,迎着蘇爾嘉利娜和老爺子而去。
宴酣時刻的敬酒是必不可少的環節,但平常是主人給客人敬酒,而銀雀則反過來,甚至地位比較高的客人才能敬酒。這一傳統延續百年之後,客人們已經将其視為地位穩固的象征。
因此,那位富商在一衆湊過去的敬酒人員中毫不起眼。
富商悄悄和前面的人碰了手指。
就像連鎖反應,他們一個接一個,把信號傳遞給站在老爺子身邊的人。
他站在銀雀老爺子身前,但并不是客人,也不是會場安排的侍者,而是老爺子自己帶來的保镖,棕色頭發,說不定還是本家的人。
老爺子和前來敬酒的人中間,就隔着一個他。
當然,老爺子也不是他最終的目的——最前面的客人擡眼,不着痕跡地打量跟在老爺子身後的蘇爾嘉利娜,這個剛成為大地使者的年輕人,才是邪物眼中的美味。
還差一點、只差一點……
奇怪。
蘇爾嘉利娜端着酒杯,端詳眼前這位陌生的生意夥伴,因為家族的生意大部分都是哥哥梅圖維斯負責,因此她并不清楚此人是何身份,剛才為何用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看着她。
在這位客人朝她敬酒的時候,她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不到半米的距離,她已經嗅到了客人身上那股惡心的氣息——就像邪物能感知到大地使者,大地使者對邪物的存在也更敏|感,就像躲避天敵的本能。
但此時已經遲了,邪物剖開客人的軀體,血肉崩開濺了周圍人滿身,頓時尖叫聲響徹整個大廳,那渾身滑膩的鱗皮怪物舔着嘴,口水順着舌頭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死死盯着蘇爾嘉利娜。
從沒見過這場面的老爺子直接吓暈了過去,被強裝鎮定的保镖扶到一旁,倒沒出什麽事。之後保镖并不敢回剛才的位置,保護蘇爾嘉利娜,因為他知道,自己根本打不過這樣恐怖的怪物!
他還不想白白送命。
蘇爾嘉利娜也只有微芒級,但在城中四處偵查的經歷倒是讓她見慣了大場面,雖然直面邪物還是第一次,但她很快冷靜下來,朝衆人大喊:
“大家不要慌,有序撤離!你們不會有危險!”
她左右環視,特意避開了老爺子的位置,繞到另一邊,與緊跟其後的邪物對峙。
邪物怎麽混進來的?
這是個簡單的問題。顯然邪物最厲害的地方在于潛伏,還能悄無聲息地轉換目标。由于下手的對象都是普通人,沒人會察覺它的存在。
但這只邪物在普通人體內發揮不了實力,所以它才會在動手前撕開皮囊,展現真正的形态。
蘇爾嘉利娜和邪物隔着一張擺滿甜點、美酒的圓桌,她借着圓桌和邪物周旋。但這只邪物顯然不具有耐心,幾個來回後,它猛然用力掀翻了圓桌!
香醇的酒液、破碎的玻璃和一旦沾在臉上足以遮擋視線的奶油,讓被服飾限制、難以躲避全部的蘇爾嘉利娜有一瞬間的慌神。就在此時,她聽到了龍雨的聲音,和巨大的轟擊聲。
因為離得最近,龍雨趕到蘇爾嘉利娜身邊的速度也是最快的,看到蘇爾嘉利娜被掀翻的圓桌、滿地狼藉困在角落,他第一時間、盡全力施展了基礎術法。
被神力擊中的感覺可不好受,邪物捂着肩膀上焦枯的皮膚,尖嘯一聲。
聽到騷亂,從休息室趕來的天女站在二樓欄杆上,擡手将圓桌挪開,面色凝重道:“小心點,它很可能在召喚同伴!”
“這是由堕化的普通人轉化來的邪物,也是最常見的一種,我們叫它‘泥鱗’,”蘇爾嘉利娜心有餘悸,但還有精力向龍雨解釋,“……它們吞噬血肉後會變強,但潛伏在人類體內的時候發揮不出力量。”
“還有,它們很少會對能使用神力的人直接下手,因為有神力的人更容易察覺它們的存在。不過如果它們覺得某人的血肉非常美味,那麽它們便會攻擊此人。”
天女道:“但正常情況下,泥鱗根本不具備正面作戰的實力,微芒級就能輕松消滅。這只泥鱗這麽強,很可能是人為飼養的。”
她從大廳的二樓一躍而下,但落地時輕飄飄的,又是使用了術法。
泥鱗垂涎地看着天女身後的老爺子和保镖,卻不敢上前。正廳外響起了許多腳步聲,來的是一些陌生的普通人,其中還有穿制服的侍者。但無論他們之前的身份如何,被泥鱗操控後,即将到來的死亡宣告了他們悲慘的結局。
一聲聲恐怖的血肉撕裂聲響起,殘餘的骨血沿着地板的花紋流淌,更多的泥鱗舔着嘴,包圍了蘇爾嘉利娜和其他人。
天花板上的吊燈輕輕搖晃,黑夜的烏鴉張開翅膀,落在冰冷的金屬架上,饒有興趣地望着下方的人。
不止一只烏鴉,很快,吊燈上聚滿黑壓壓的一片。
“怎麽回事?”蘇爾嘉利娜道,“這些烏鴉身上沒有惡意,它們不是邪物帶來的,但是……”
龍雨撿起一根掉落的羽毛,富有光澤的鴉羽閃爍着瑩藍的光芒,“它們是誰的信使嗎?”
“我在赫萊蒙思可沒聽說過這樣的人物。”天女道。
但眼前他們沒空想更多,因為泥鱗一直在用怪聲交流着,現在它們已經商量出了結果。
打頭的泥鱗尖嘯一聲,所有怪物一齊撲向蘇爾嘉利娜!
“躲到我身邊來!”天女面色凝重,張開雙臂,“如夢的迷宮,在此蔓延!”
蘇爾嘉利娜想辦法割掉了裙子的下擺,甩開礙事的定制高跟鞋,解開束腰,赤腳跑向天女。瞬間展開的迷宮中生出茫茫迷霧,高牆拔地而起,阻擋泥鱗的窺視。
泥鱗嗅不到蘇爾嘉利娜的氣息,在龐大的迷宮中徒勞地打轉,但在蘇爾嘉利娜的視角,它們還在她不遠處,只是不再貪婪地盯着她看,而是漫無目的地在四周打轉。
天女的迷宮模糊了空間和氣息。這些泥鱗暫時找不到蘇爾嘉利娜。
但要同時控制這麽多泥鱗就不得不擴大迷宮的大小,即使天女神力充沛,也很難久撐。
最重要的是盡快解決這些邪物。
龍雨不可能等待時間耗光,他問天女:“如果我現在進去,我也會被迷惑嗎?”
“我可以為你開出一條通道,但如果你使用術法的話,我不能保證他們不會察覺你的氣息。”
“那就夠了。”龍雨道,“再借我一把刀?”
要不是天女要保護蘇爾嘉利娜,而且迷宮輸出太大,事情本不用這麽麻煩。不過這正好是個考驗龍雨能力的機會。天女憑空變出一把黑色的長刀,遞給龍雨。
“這是我從黑市買下來的戰利品。雖然我只用來收藏,但它很鋒利,你小心點。”
蘇爾嘉利娜從她身後冒出頭來:“泥鱗沒有明确的弱點,不過只要将它砍碎,基本就能确保死亡。”
黑色長刀刀身如玉,一看就是把好刀。龍雨随手揮舞了兩下,走入迷宮之中。
一進去便被濃郁的白霧包裹,但龍雨的視角還能看到茫然的泥鱗。龍雨擔心這些泥鱗還有別的交流手段,快步走到最近的怪物身前,準備速戰速決。
“呼,呼。”
邪物粗重的呼吸近在眼前,龍雨提着刀,反手将神力注入武器,黑色的刀身蒙上一層薄薄的金色。泥鱗本身并不強,雖然得砍碎才能确保殺死,但這只是會多花一點時間而已。
……雖然說學會了基礎術法,但在不适合使用術法的時候,□□力量還是有點用處的。
比如現在,如果不是拿着一把好刀,也有滿身的力氣,光是殺死泥鱗這一步就能耗費龍雨很多精力。
為了确保“切碎”,他在每具泥鱗屍體上添了六七刀。地面也因此變得亂七八糟。大廳中央到處是殘肢、肉沫,和泥鱗詭異的黑色血液,而且有種越來越濃郁的腥臭味——死亡的泥鱗馬上開始發臭了。
為了圖快,龍雨砍殺泥鱗時并不在乎角度,因此濺了滿身黑血,鞋底上也沾了不少黏液,每走一步的聲音都像從腳底撕開一層布料。
一旁好不容易醒過來的老爺子看到這場面,又暈了過去,嘴裏含糊不清地念着:“鬼、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