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慶城(三)
慶城(三)
蘇爾嘉利娜不忍直視。
她看得出來龍雨一只手有些僵硬,大概是不久之前才受過傷,那種詭異的遲鈍感讓場面看起來更恐怖了,也難怪老爺子把他看成惡鬼。
黑色的烏鴉凝視着下方,突然展開翅膀,沖進迷宮。
一只、兩只、十只、百只……無數鴉羽重疊成人形,黑色的寬大帽檐從烏鴉身後露出一角。
天女攤開了折扇,涼涼的微風輕輕吹拂額前軟發,眼裏充滿驚奇。
“原來如此,我想起來了,這位女士是來自瑞城的……”
【沉默的夜鴉】,克洛絲·阿爾法納,傳說中負責接引新生的大地使者的長命種,同時也是神種級實力的強者。
大地使者基本都是長命種,所以順利成長後往往都格外強大。
時限到了,天女收回術法,原本還在“高牆”內迷茫徘徊的泥鱗齊刷刷看向她,面目猙獰、四肢并用地飛速襲來。少數兩只忌憚地圍在龍雨和克洛絲身邊,動作十分猶豫。
天女神力耗盡,卻并不擔心受到襲擊。
【屏退。】
僅僅只是攤平手掌、念出咒語,整個大廳已經被這恐怖的威壓扼住咽喉。就在克洛絲說話的瞬間,龍雨便發現自己無法再前進一步。
克洛絲蒼白、骨節分明的手指掀開鬥篷帽子。黑帽之下還是黑發、黑眼珠,眉骨突出,眼窩凹陷。
龍雨聽着泥鱗的嘶吼,它們同樣無法靠近蘇爾嘉利娜,克洛絲保護了她們,他卻不知道此人是敵是友。他按着刀,明知打不過此人,但如果此人要傷害天女和蘇爾嘉利娜,他也得全力阻止。
克洛絲在思考,很快,她開口了。
“這些蠢物會打擾我們,保險起見,還是消滅掉更好,那就用這個術法……”
【啄食。】她嗓音暗啞地說出咒語。
那一刻,龍雨體會到了滿天飛羽帶來的恐懼。無數烏鴉振翅起飛、在頭頂盤桓,而後俯沖,如同一個巨大的漏鬥,毫不留情地撕咬泥鱗污穢的血肉,即使泥鱗不停地拍打、翻滾,也無法逃離烏鴉的追擊。
亂七八糟的“嘎嘎”叫聲吵得人耳朵疼,完全是無差別污染。
烏鴉吃掉了泥鱗的肉,只留下一副骨架,拍拍翅膀,結伴飛入鬥篷內,消失不見。
身上的束縛感消失了,龍雨見骨架還在動,毫不猶豫地上前,砍下了它們的頭骨和四肢。
“好了。”
克洛絲上前幾步,越過一副保護者姿态的天女,站在蘇爾嘉利娜面前。
她定定地看着蘇爾嘉利娜,随後脫下手套,對蘇爾嘉利娜伸出手,“初次見面,我是克洛絲·阿爾法納,現存的大地使者之一。我代表所有大地使者,歡迎你成為我們的一員,如果對傳承記憶有任何疑問,都可以問我。”
“……但我想,你的先祖,應該已經在傳承記憶中留下了答案。”
蘇爾嘉利娜握住她的手。這只手冰冷而堅硬,卻讓她感受到一絲堅定。
“妹妹、父親!你們還好嗎?”
好不容易找來緊急事件救援人員的梅圖維斯喘着氣,一進來就看到老爺子昏迷、蘇爾嘉利娜疑似被脅迫的場面,還要直面克洛絲恐怖的威壓,一時狼狽無比。
“我叫了人來,你不能、不能對她們下手!”
可憐的梅圖維斯嘴唇都在哆嗦,當視線觸及暗自戒備的龍雨時,竟仿佛見了親人一般,猛地撲上去,“你也、也是被脅迫了嗎?蘇兒身邊的那位是你的妹妹嗎?”
龍雨面色有些許變換,他擡頭看天女,試圖從她臉上看出她聽到這話的時候是什麽心情。
蘇爾嘉利娜好笑道:“她不是。”
天女揚着折扇,傲然道:“看清楚點梅圖維斯,我是艾琳諾·德萊維科。”
“是那個世代侍奉欺詐之神的家族?”梅圖維斯對這個名字有幾分印象,不過更多是從蘇爾嘉利娜口中,“我之前還挺蘇兒誇你是個天才……哈哈,剛才都是誤會,誤會你和這位先生的關系真是抱歉。”
蘇爾嘉利娜交友廣泛,她在外面結交的朋友梅圖維斯大部分都沒有見過,這才有了這場誤會。
有了這個插曲,梅圖維斯也看出形式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麽嚴峻。
負責處理上層事物的是斐克頓。按理說他并不讨厭潮濕和血腥味,但現場的刺鼻臭味實在讓人難以忍受。他打破幾人的閑聊,做出邀請的手勢:“各位,不如換個地方再聊。此處我們會負責清理,以及對于負責主辦的銀雀家族,”
他看向蘇爾嘉利娜,而非梅圖維斯,在大部分天眷者眼中,即使都是大家族的繼承人,擁有神力的人依舊比普通人更有話語權。
“我想我們可以商議一下賠償問題。”他低下頭,一絲火紅的軟發垂落。
克洛絲女士稍微眯了下眼睛,似乎認出了斐克頓。不過她冷哼一聲,并沒有上前攀談的打算。
任何一只鳥都不會喜歡蛇的巢穴。鳥兒喜歡待在幹燥、溫暖的隐蔽樹枝上。
要不是為了接引蘇爾嘉利娜,克洛絲大概一輩子都不會踏足這個地方。
“不用那麽麻煩,”克洛絲道,“我來就是為了帶走她。”
斐克頓帶來的人開始清理現場,各個默不作聲,就當沒聽見這些大人物的談話。
“帶走她?”天女皺眉,“我以為您只是來确認她的安全。而且有傳承記憶,她似乎并沒有必要……”
克洛絲沒有逼迫蘇爾嘉利娜的意思,她抽回手,落入黑袍中。
“我尊重她的選擇。但我不得不提醒,在沒有吸收全部傳承記憶之前,她的身份會給她帶來很多危險。來選擇吧,蘇爾嘉利娜·銀雀。”
她真的有選擇的機會嗎?
龍雨望着蘇爾嘉利娜,在天女和克洛絲的對峙中,蘇爾嘉利娜無疑是最沉默的那個,顯然還沒想好到底要離開還是留下。又或者說,她在考慮銀雀家族的實力是否能和這樣的邪物抗衡。
即使有足夠的力量,她卻不能拿親友的安危當賭注。
克洛絲勝券在握——龍雨從她細微的神情中解讀出這個信息。梅圖維斯雖然聽不懂她們說的話,但“這個陌生女人要帶妹妹離開”還是能看出來的。
他着急道:“我們請得起護衛隊,我們家族也有強者!我們——”
“好啦,哥哥,克洛絲女士說得對,我待在她身邊才是最安全的。而且,只是暫時離開而已,又不是不能再見面。”
蘇爾嘉利娜跑過去,踮起一雙赤腳擁抱哥哥,梅圖維斯個子高,得彎下腰才能将她抱進懷裏。月光傾灑的奪目長裙被剪掉下擺後有種野性的美,正如矛盾的蘇爾嘉利娜本身。
蘇爾嘉利娜的裙上、發上都噴灑了濃郁但不刺鼻的花香香水。她的眼神不再像從前柔軟地請求兄長同意她偷偷溜出莊園玩耍,而是堅毅到即使梅圖維斯不樂意也不會改變想法。
與往日顯著不同的特點讓梅圖維斯深刻意識到,蘇爾嘉利娜的“成年”不僅僅是年齡的增長而已。
“我會盡快回來的,我保證。”她輕輕道。
龍雨站到天女身邊,悄悄問她:“既然并非生離死別,為何他們表現得如此……誇張?”
“并不誇張。”天女冷冷道,“蘇爾嘉利娜是返祖,才會成為長命種,但她的家人可不是。對于人類來說十八歲是成年,但對于長命種來說,這個年紀才剛度過最危險的幼年期。她将迎來漫長的少年期,而在這期間,她沒有半點神力天賦的父母、哥哥,會相繼離世。”
“蘇兒現在還有時間觀念,但克洛絲活得太久,未必會把普通人的時間觀念放在眼裏,她将蘇兒帶走後,蘇兒再也見不到家人也有可能。”
“那還真是……”
龍雨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想了想,他大聲道:“至少讓她和所有家人道別後再離開吧?”
對于說話的人,克洛絲懶得多看一眼,但她沒有否認這個提議。
于是一陣兵荒馬亂之後,斐克頓還是将一行人帶到了地上層的貴賓室。室內溫暖幹燥的空氣、柔軟的帶有香味的沙發,連克洛絲女士的臉色都好看了不少。
龍雨也跟着松了口氣,看銀雀家族舉行簡陋、倉促的告別儀式。
那一晚過後,世家圈子裏變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畢竟越是有錢有權的世家,越懂得摘離邪物的侵襲,換言之,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已經很久沒接觸過邪物了。
于是便誕生了如此滑稽的笑話:擁有獨特能力和一定智力的【舞屍之人】沒讓這群自诩貴族的人逃離赫萊蒙思城,一群智力低下、實力低微到微芒級就能解決的泥鱗卻做到了。
現在這些人站在觋詭的宅邸門口,瑟瑟發抖。
觋詭撩開窗簾,身後是得到消息匆忙趕來的雷克。就在觋詭打量外面的人群時,雷克依舊喋喋不休:“真的,您完全沒必要管那些人的死活,且不說放縱教派已經對泥鱗進行了排查,就算真有遺漏,這群人也會請天眷者保護他們的,何必為他們分散力量?”
“相比之下,慶城的情況要嚴峻得多!受您信任的庭燈調查組如此迅速地傳來‘慶城事變’的消息,恐怕事态已經到了無法遮掩的地步,我想您一定也能理解我們是多麽渴望幫助……”
“說完了嗎?”觋詭放下厚重得足以擋住所有日光的窗簾,室內重新變得一片漆黑。但雷克知道,觋詭看得見他。
她的瞳孔會變換形狀,以适應光線。
但無論哪個版本的傳說故事,都知道觋詭一直是純人類,眼睛和手臂的特殊大約都來自某個早已被觋詭滅口的煉金術師——觋詭年少時,曾被煉金術師抓去當試驗品,飽受折磨,卻因為不死性始終無法解脫,而煉金術師在一次次瘋狂的實驗中把她培養得過于強大,以至于被試驗品反噬。
他聽着這位神明級強者富有韻律的腳步聲,想起慶城街頭最常見的四四拍樂章。平民的創作最富感染力,每次舉行慶典時,這個節拍都貫徹首尾。他閉着嘴巴,一言不發。
等雷克習慣了昏暗的室內,他看到觋詭坐在皮沙發上,寬松的白色長裙垂到地面,手裏端着精致的描金茶杯,杯子裏應該是……白開水?
雷克确認自己沒看到任何茶葉或者花瓣。
觋詭道:“我知道怎麽做。兩百人的中層隊伍已經是底線,不可能再減少人手,否則,就算慶城的軍備再少,僅靠人數,也能把派去的隊伍制服。”
“所以,那些人的請求不合理。不過他們可以暫時搬到一起住,這樣就能集中警戒。等事情結束後,他們再搬回去。”
雷克喜形于色,恭敬地彎下腰:“如您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