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慶城(四)

慶城(四)

會客室內,斐克頓在練習泡茶。右手邊是淡定喝茶的天女,天女的旁邊坐着龍雨。銀雀家族來的人反而都站着。

要不是會客室地方足夠大,蘇爾嘉利娜那些叽叽喳喳的親友們恐怕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龍雨看了許久,感慨道:“大家族的人真多啊,而且都過得很好。”

天女哼了一聲:“我們德萊維科比這更有錢。而且我們憑神力天賦選擇繼承人,每一代都很強大,絕不是普通的世家能比的。”

她話鋒一轉,冷冷道:“說起來,你剛才為什麽不幫我說話,而是默認蘇爾嘉利娜一定會離開?明明她作為主角都沒給出答案呢!”

龍雨心想,你那是賭氣裝作不知道罷了,其實蘇爾嘉利娜的表現很明顯,只是有些放不下家族。

他給出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可是我們打不過克洛絲。”

這是事實,天女雖然情緒上頭,但還沒狂妄到說自己能打得過克洛絲。

但她的不服氣也是真的。

兩個人沉默了一陣,天女極不淑女地“啧”了一聲,突然轉過身來捏着他的下巴,不滿道:“你現在有什麽資格同我相提并論?居然還能得到他的培養……”

她話沒說完,龍雨面色一變,情急之下爆發出堅石般的力氣,扔開天女的手,沖向盥洗室,一陣幹嘔。

剛才天女抓着他下巴的動作,似乎讓他想起一些不好的東西。

如附骨之疽,深深刻入肢體和靈魂,即使失憶也本能地感到抗拒……但那是什麽?

龍雨洗過手,捂着眼睛,努力排除外界的雜音回想着。冷水吸附在眼睛上的感覺讓他回憶起某種陰冷的生物。

是什麽呢?

他将手移動到下巴,凝視着鏡中因幹嘔而眼眶發紅的人,随後閉上眼睛,催眠自己,這是別人的手、別的什麽生物在觸摸、想想它對你做了什麽……

夢……在似曾相識的刺激下,他想起來在夢中見過的巨大觸|手,卷起面容模糊的金發女人的樣子。

他腦子裏零零碎碎閃過一些肮髒、惡心的場面。龍雨不斷描摹着模糊的輪廓,讓記憶一步步清晰。

他見過赤紅的天空、死亡的獻祭、被雕刻成章魚觸須形狀的祭壇,成片跪拜在地祈求惡神寬恕的人類,他們赤|裸的腳趾、雙膝,和失水植物般的頭顱與沾了血的大地緊貼在一起,聽着被捆住雙手雙腳的人在祭臺上慘叫,淚水撲簌簌滾落。但黑色潮水般的惡神仍不滿足。

而後祂注意到了“他”。

光是想起那個場面就讓他心底發顫,可除此之外,他更多是不可置信,他的記憶裏怎麽會有那麽可怕的惡神?

如果我真的直面過惡神,那我是誰?我為什麽還活着?

龍雨松開手,撐在鏡面上。鏡子裏的人眼眶已經褪去潮紅,但眼睛裏全是血絲,行狀竟有些陌生。

門沒關,天女站在盥洗室外敲門,打斷了龍雨的思緒。

“你怎麽回事?”天女看出他情況不對,故意玩笑道,“不喜歡被調戲,過來洗臉?”

“不是。”龍雨否認,“可能……是想起一些不好的事。”

“不好的事?”天女挑眉,“說清楚點,讓我自己亂想的話,我說不定會懷疑你被狠狠‘羞辱’過。”

龍雨直覺天女說的不是簡單的羞辱。但他不知道該如何否認——他拿什麽否認?而且他看得出天女只是随口的玩笑,一點小小的惡趣味罷了。

銀雀家族的人陸陸續續離開,龍雨沒來得及解釋,天女已經被叫去同蘇爾嘉利娜作最後的道別。

不知何時離開沙發的斐克頓走到龍雨身邊,沉聲道:“你應當還記得我。聽着,小子,就算時間之源流給出的‘命運’節點關鍵在你,也不意味着你能得到我們的尊重。”

“順從命運只會讓你變成一顆沒有思想的棋子,我希望你明白。”

“我明白。”龍雨即答,“感謝您的警告。”

“還有一件事。即使你已經脫離低級鬥獸場,行事自由,但你身上還有鬥獸場的标記,也需要繼續在鬥獸場服務。三天後有一場比賽适合你去,沒有異議的話,你做紅方,白方是‘咒女’。”

“你可以先想一個代號,以後,鬥獸場便會用代號稱呼你。”

“你們在聊什麽?”天女微微提着裙擺,快步走來,以審視的态度望着斐克頓。

斐克頓只說了兩個字:“比賽。”

“無所謂,我相信只要對手是同階他肯定會贏。”天女毫不客氣道,“所以對手是誰?”

龍雨道:“是咒女,你認識嗎?”

天女蹙眉:“怎麽是她?這家夥算是我以前最讨厭的對手之一了。她不受幻術影響,行動也很敏捷,而且雖然是微芒級,但似乎是一直壓制實力,總之不是普通對手。”

斐克頓慢條斯理道:“她是唯一的同階了,還是你更希望他和異能級對打?”

-

春雨紛飛。

前往飛羽城的人們大多已經落腳,而赫萊蒙思的隊伍才剛抵達慶城郊外。

慶城和赫萊蒙思不同,赫萊蒙思是繁華的中心城市,周邊環繞着許多小城鎮,如衆星拱月,慶城則在舞神奪權後逐漸變得“一枝獨秀”,雖然城市地圖擴大不少倍,周邊城鎮卻逐漸寥落、荒蕪。

舞神教派的人并未看出問題,反而認為這是先進的表現。

他們在慶城通宵達旦、飲酒作樂的時候,恐怕沒想過有一天這“先進的城市”城門緊閉,高牆上的守衛全副武裝,整個城市內沒有半點聲息。

只有一片死寂。

此次帶隊前來的并非災異教派的主教,也不是雷克,而是法羅。

雖然大家明面上是說“法羅經驗更豐富、和大家更熟悉”,但說到底,不過是不信任災異教派和舞神教派罷了。

災異大多是瘋子……舞神?這種情況下誰能信任他們?

在出發前,法羅還接到檀許的口信,讓他帶上一個銀發、紮着低馬尾的年輕人。

他渾身的藝術氣息怎麽都蓋不住,看得出和舞神教派一定有某種聯系,但他肯定不是壞人,也不站在舞神教派一方。至于是何聯系,法羅暫時沒想到。

法羅看着秦濟從儲物空間裏取出随身物品,鋪好床鋪,又在上面墊了一層紗布,然後脫了衣服坐下來給自己上藥。他看起來就嬌生慣養,恐怕從未連續騎行這麽長時間過。法羅摸着下巴,忽然起了調笑的心思。

“之前誇你衣服好看,沒想到衣服下面也這麽好看,尤其是腿……無論男女,見到都會喜歡的。”

秦濟瞥他一眼,露出個溫和的微笑:“謝謝誇獎。”

壞了,他好像連葷話都聽不懂。

法羅閱人無數,頭一次有如此負罪感。

他看不出秦濟的實力,不過猜想這樣不谙世事的年輕人應該是使用了什麽特別的器材掩蓋實力。再加上“頂頭上司”囑咐他多關照秦濟,料想秦濟也強不到哪裏去。

他沉默許久,看着秦濟穿好衣服,道:“馬上就到目的地了。我這裏有些不錯的武器,你需要嗎?”

秦濟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好。”

法羅便取出儲物空間裏的武器,一一介紹給秦濟。秦濟最後選了一把特制的銀色手|槍。法羅吹了個口哨,正想問他會不會用,秦濟已經擡手,擊中百米開外的銀杏樹。銀杏樹上留下一個顯眼的彈坑。

“你很熟悉這種槍?”法羅意外道。

這和尋常的熱武器不同,需要使用者灌注足夠的神力充作子彈,但很少有人能直接從外形上區分二者。

秦濟摸着槍身,道:“之前在外流浪的時候用過。”

“那就它吧。好用,而且顏色很襯你。”法羅順口稱贊了一句,沒有想過流浪者為什麽能用上高檔武器。

慶城的守衛遠遠望見這支隊伍在郊外紮營,也注意到了前來交涉的精銳小隊,但城門依舊沒有打開。他們并不歡迎遠道而來的異教徒,即使這群人裏還有帶來手信的舞神教派的信徒。

小隊的人無功而返,不過法羅并不在乎這點挫折。

在他和手下商讨接下來要采取何種手段時,秦濟一個人掀開帳篷,站在郊外倒塌的磚瓦堆上,朝慶城的城門眺望。

慶城的氣候比赫萊蒙思溫暖許多,赫萊蒙思的普通人依舊裹着大衣的早春,慶城已經可以換上輕便的休閑服,守衛也不再需要将臃腫得難以塞下的棉服擠進盔甲。

城牆的縫隙裏藏着泥土,風吹來的蒲公英種子開始發芽,而綠色的痕跡從城牆一直延伸到腳下的廢墟,紫色、藍色的微小花朵成片成片地綻開,秦濟駝色風衣後散開的腰帶并沒有落在泥上,而是被花叢努力地頂起來。

銀杏樹光禿禿的樹枝上有了新的綠色。

身後一陣皮革與布料摩擦的動靜,秦濟雇來的“苦力”祁雅,穿着黑色皮大衣,走到離他不遠處。

“法羅大人有事找您。”祁雅道,“他說,根據他得到的口信,您可能有慶城的城市交通圖、布防圖,他現在需要這些。”

“我會過去,但是在那之前,”秦濟回頭看她,“請幫我拿一杯烈酒來,我忘了準備……算了,我先過去,待會兒你直接送到法羅那邊吧。”

秦濟開的價足夠高,所以雇主說的話,祁雅從來都不問原因照辦。她也沒帶烈酒,不過她想隊伍裏肯定有人偷偷帶來了——為了不耽誤正事,隊伍裏的人都得短暫“戒掉”影響理智的外物,但總有人心存僥幸,不覺得這有什麽大不了的。

祁雅點點頭,轉身去找隊伍裏有名的酒鬼。

秦濟整理過衣帶,走入法羅的帳篷。

法羅的帳篷就在他的帳篷隔壁,裏面已經站着好幾個身上背着疤的壯漢,正在争論直接動用武力還是先禮後兵。秦濟站在他們中間,就像虎群裏誤入了一只白鹿。

“不用擔心……”秦濟慢慢道,“我有辦法讓他們開門。”

“你?”

幾個壯漢幾乎同時發出質疑的聲音,有人嗤笑道:“你有什麽,還是說你在舞神教派裏算是個尊貴無比的人物?”

秦濟手指動了動,看着說話的人,“……我不屬于舞神教派。我與祂齊平。”

所有人都沒聽懂他的話,而法羅打了個寒顫,沒來由地有些危機感。

很快,祁雅取來了烈酒,交給秦濟。于是他從儲物空間裏取出一塊拇指大小的玉牌,将烈酒倒在上面,然後用了個小小的法術,點燃玉牌上的酒精。

所有人靜靜等待了半分鐘。

“什麽都沒發生啊。”有人小聲嘟囔着,瞥了一眼秦濟。

先前便出言嘲笑的壯漢樂了,道:“這就是你說的辦法?要不你還是歇着吧。”

“不,”法羅猛地擡頭,“我聽到了城內傳來的尖叫。”

壯漢啞口無言,忽然聽到營地外的一聲驚叫:“快看,城門開了!”

慶城的城門很厚重——應該說每座老城的城門都很厚重,在看重血脈、宗族而非天賦的年代,世家們占據城中最優越的位置、享受最好的資源,視城中的其他人為子民,而一扇牢不可破的城門能幫他們抵禦來自其他世家的入侵軍隊。

于是城門每擡起一寸,都有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壯漢倒吸一口涼氣,愣愣地指着秦濟手裏的玉牌:“那、那是詛咒的媒介?”

“不是什麽媒介,是音韻教派用來控制教派中高層的一些小手段。”秦濟随口解釋道,“他們一般管這個叫‘斥令’。”

法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而後猛然瞪大了眼睛:“斥令不應該是歸神明或者神使管理嗎!你怎麽會有?”

就算他再見多識廣,也沒見過這麽低調但能随意拿出這種好東西的人!

秦濟不好意思地笑笑:“離開的時候忘了歸還。”

法羅頓時悟了,檀許讓他帶上秦濟,簡直就是給他找來了最大的助力,有這個人在,他們應該很快就能完成任務。

他不是蠢人,對于秦濟的身份,他也有了幾分懷疑。

法羅暗自把懷疑名單翻來覆去地對比,最後想到:無論秦濟是什麽身份,他都對人開過黃腔,要是遇到個脾氣暴躁的,可能檀許都來不及給他收屍。

他摸着鼻子想,平時都覺得烏爾利爾對他多有包容,但秦濟竟然還能更上一籌。

這些念頭轉瞬即逝。既然城門開了,法羅也不耽誤時間,随即指揮道:“第九、十隊繼續紮營,其他隊伍跟我一起進城。”

秦濟沒有走開,他說:“祁雅說你想要慶城的交通路線圖和布防圖,我手裏現在沒有,但可以畫出來,給我一點時間。”

“現在不急了,”法羅道,“我們先入城,需要的時候你指給我們看就行。圖紙過後再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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