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太傅夫人
太傅夫人
時至黃昏,暮色将近,江邊彌漫着一層薄霧。
少女身披粗布麻衣,編着黝黑長辮斜在一側,頭上簪了一木色發簪,粉白皮膚上沾了些許灰色痕跡,一雙眼睛燦若星河,可憐憐亮晶晶盯着她。
她還有幾分害怕,身體下意識地打着顫,嘴唇抿起來,咬地緊緊的。
生得好清秀一個小姑娘,就像街邊流落的小白貓兒,嬌憐又可愛。
只是嘴上說的是什麽?她方才沒反應過來,片刻後才回想起來,她說希望她買她一個晚上。
原是她這般裝扮捉弄了人,她支着扇兒對着自己:“不好意思,小姑娘,我是女的。”
小女孩眼中有幾分錯愕,狠吸了一口奶氣,目光從而轉移到譚桀音身上,她原地調了個頭,對着她道:“這位公子買我一個晚上吧。”
那聲音顫抖,頭埋得低低的:“我沒有飯吃,我……。”
蘇長鳶與譚桀音相視一楞,她再次舉起扇子,指着她:“小妹妹,她也是女的。”
啊?
少女瞳孔睜圓,眼睛閃爍的幾分希冀頓時黯淡下去,不一會兒,便捧着臉兒抽泣起來。
她看着不是滋味,忙扶起她噓寒問暖。
“小妹妹,你別哭,你叫什麽名字,哪裏來的,家中父母呢,為何淪落至此?”
她直起了膝蓋站起來,聽人問話,立即止住了哭聲,用衣袖搵幹眼淚,聲音依舊有些哽咽:“小女名叫雪染,原是蕭鹿山人士,父母早亡,家中有一個弟弟,弟弟也因為饑荒而死,我便跟着一衆村民出來尋活路,誰知路上有人将我們賣去青樓,我不願意,獨自逃了出來,出來後,我年紀小,不管做什麽,都沒有人肯要我,我又見那些被賣去青樓的,好歹有口飯吃,所以,所以……。”
她雖抽抽噎噎,但也算是口齒清晰,條理明白把事情說透了。
“我又看着兩位貴人公子面善,絕對不是會欺淩霸女的人,才出此下策……嗚嗚嗚嗚嗚嗚。”
原來如此,想是她在街上張望買主,看了又看,才選了她與譚桀音二人,好在是選了她們,倘若是真的落入某些男子手裏,不知道要受多少的苦。
不過,蕭鹿山饑荒不是已經平息了嗎?為何至今還有逃難的災民。
難道所謂的平息,就是将所有叫餓的災民趕走?或是逼民為娼。
蘇長鳶未及多想,只說餓了要吃飯,硬拉着雪染一起進了客棧。
三人臨街落了座,要了一份瓦罐牛肉、香煎魚、烤全鴿、又要了蓮燒白、豬血皮菜。起初,雪染是十分小心的,見菜上來,只是撿着面前的大白饅頭啃,連桌上的菜都不敢看一眼。啃饅頭也是小口小口地,生怕發出一點聲音。
見狀,她撕條烤乳鴿腿,遞到她盤子裏:“雪染,你放心吃,不要覺得不好意思,我們也是有事要找你呢,不算你白吃的。”
年紀小的姑娘最怕欠人人情,畢竟吃人手軟,聽了她的話,頓時朝那乳鴿盯了眼:“姐姐找我做什麽事?”
她沒心急着問她關于赈災一事,只叫她先吃飯。
待飯吃飽後,小姑娘特意拍了拍圓鼓鼓的肚子,瞪着一雙圓眼睛,坐等她問話。
她不過豆蔻年華,哪裏就淪落到要出來賣身,實則太慘了些。
只需三言兩語,便知道原來當初蕭鹿山災情時,所到赈災的糧食寥寥無幾,且只發了第一批,就不見皇家再管災民。
或許不是先帝不管,而是赈災的錢糧發下去遭層層克扣,下面往上彙報災情的時候又弄虛作假,才導致出了差錯。
且現下蕭鹿山百姓都往南邊逃去了,死的死,為盜為娼,被人牙子當作奴隸賣出去,真正留下來的,已經沒有幾個災民了。
這般敷衍做事,令人不禁唏噓感嘆。
雪染見飯也吃過了,話也問過了,似是到了要分別之時,她猶猶豫豫,兩個指頭扣得紅紅的:“多謝貴人請我吃飯,雪染不知何以為報,雪染會燒火、會做飯,還會砍柴挑柴、挑水洗衣、你若是不嫌棄,我願意為你做牛做馬,任憑差遣。”
說完,起身移開椅凳,眼看着就要再次朝她跪下來。
好在譚桀音一把扶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坐下。
她又重新坐好,乖覺十分,眼巴巴地望着蘇長鳶。
蘇長鳶的手在桌上輕輕敲着,出神間,譚桀音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麽,她的眼皮頓時半掀,亮了起來。
她重新打量着眼前這個少女,尋思她正好需要一人,便說:“小妹妹,你跟着我走,可願意幫我一個忙。”
雪染方才臉上還挂着一團烏雲,剛聽她這麽一說,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任憑貴人吩咐。”
蘇長鳶主動起身,坐到她身旁去,傾過身子,将自己所謀之事給她說了。
她需要一個人,待胡翠危贏到高處時,那人作為賭神殺出來與胡翠危對賭,将她身上所有的財産一并贏過來。
雪染認真地聽着,瞳孔閃爍的光芒慢慢暗淡,良久,她垂下了頭,兩只手來回地扣在一起:“對不起,這個忙,雪染不能幫。”
她是在叫她害人,她從未害過人,她不能為了一個安穩的落腳點,就如此去傷害別人。
蘇長鳶并未有多詫異,尋人辦事本就不易,更何況是這樣的棘手事。她沒強求她,只是從荷包裏掏出一塊銀子,輕輕放在桌上,不經雪染再三推诿,她硬把銀子塞進她懷裏,轉身出了客棧。
現已是傍晚,街上燈火闌珊,人頭攢動。
二人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行走,她一路嘆着氣,一手敲打着折扇:“你說,要上哪兒去找一個生面孔,還得是自己一手培養的。”
譚桀音緊跟其後,時不時往後看一眼:“姑娘為何不再與雪染說說,或是給重金誘惑,她必圖之。”
蘇長鳶搖頭:“孩子太小,本性單純善良,眼下她已走投無路,可她依舊沒有要傷害別人的意思,說明金錢誘惑不了她。”
兩人剛行至岸邊,見一藍衣女子摸着黑從臺階上往上而來,燭火映照在她臉上,照得她喜笑盈臉。
一路上邊走邊摸着手裏的銀兩,笑聲如銀鈴透過來,聲音越來越近。
眼看着她就要撞來。
蘇長鳶立即拉着譚桀音閃到一處糖人畫處,紙扇攤前,悄悄躲在後面。
眼看着胡翠危大搖大擺,活脫脫像是一個貴婦人從眼前走過。
待人走遠,她輕輕松口氣,看來她今日贏得不少。
正要從小攤出來,腳剛剛往前邁出一步,又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面前徑直而過。
雪染?
她怎麽還在這裏。
那雪染在四周看了看,定睛往胡翠危一望,便緊了緊衣袍,将粗麻的帷帽罩上,只露出小半張臉,按着腦袋朝胡翠危小跑過去:“她是要幹什麽?”
蘇長鳶不由看向譚桀音,她也搖搖頭,一臉的茫然:“她們難道認識?”
兩人按步跟了上去,在人群中穿梭如魚。前方擁堵,人貼着人走得極慢,終于看見了胡翠危與雪染的身影。
此時胡翠危機摸着口袋裏的銀子,搖頭擺腦好不開心。雪染則小心翼翼往她身後貼,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到僅有半寸的距離,她忽然擡起衣袖,晦暗的衣袖間亮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她狠狠借力往上一擡,就要朝那胡翠危的後背刺去。
說時遲那時快,有人從她背後撞了一撞:“讓一讓,讓一讓。”
那雪染手一松,只聽哐當一聲脆響,匕首掉在地上,她還未來得及彎腰去撿,就被後面洶湧的人群簇擁着往前行走,人群就像海浪一般,前赴後繼,将她推到了空曠的沙灘上。
她獨自站在拐角,面對着秋風,雙手不自覺捂着眼睛,輕輕哼哭了起來。
蘇長鳶輕輕移步到她跟前,秋風卷起她的劉海,将她帷帽也吹了下去,眼淚從她指縫中順下來,迎着風和她的發絲混在了一起。
她探出手去,輕輕拽着她纖細的手腕。
哭腔暫緩,小手落下,露出一對發紅的雙眼,她抽泣着,鼻尖也紅紅的,有些詫異看着她:“貴人姐姐。”
她還未說話,雪染繼續說道:“是她,是她害死了我弟弟,我卻沒能殺得了她,我卻下不了手,我是不是很沒用,我找不到她了,我以後再也沒有機會找到她了。”
蘇長鳶将她輕柔地抱在懷裏,任憑她哭泣,訴說自己的不幸。
原來,胡翠危當年為了上位,不惜獻祭給梁王的小男童,竟是雪染的弟弟。
她輕輕拉着她的手,埋頭和她對視:“雪染,你知道嗎?我想要對付的人,就是害死你弟弟的仇人,胡翠危。”
掌燈時分,太傅府燈火通明。
蘇長鳶将雪染引入府中,穿過前院抄手游廊,移步到東廂房裏來。
一路上雪染有幾分新奇,瞪着眼睛看途經之處,眼裏閃爍着光芒,但也沒有流露過多的神情。眨眼到了後院,只見蕭子新正坐在後院石桌上,手裏握着一把剪刀,正在剪面前的秋海棠簪花,咔嚓,咔嚓,剪好以後,又盡數放進水晶細口花瓶中,暗自欣賞起來。
她雲步行到他跟前,拉着雪染一并站好:“夫君。”
蕭子新未擡手,骨節分明的指正撫弄着粉色花朵:“怎麽回來這麽晚。”
她順便将雪染一指:“出去在人牙子那買了侍妾服侍于我,所以耽擱了些時間。”
在外人面前,蕭子新還是會裝作為一家之主的威嚴,他從前怎麽不如此。
“哦,”他聲音帶着些疑慮,看向她,眼帶微笑,熒熒火光在他眼珠子裏閃動,繼而又看向雪染。
“只是你的侍妾?”他似乎帶着些疑惑,像是知道什麽一般。
她微微挺直脊背,低聲道:“是,我看着順眼,就順便買回來了。”
蕭子新再無其他疑問,蘇長鳶便叫金巧過來,領着雪染下去安頓。
後院餘下她們二人,秋蟲鳴草間,十分安靜。
她朝着蕭起欠了欠身:“若是沒什麽事的話,我先回房裏休息了,夫君也早些休息。”
轉過身去,往前剛走了一步,只聽身後傳來淡淡的聲音:“夫人何必急着回去,我還想與你聊聊天。”
她咽口唾沫,并未回頭,手指輕輕拽起裙擺:“夜已深了,有什麽話,明天再聊吧。”
蕭起輕聲一笑:“我就問問,贏四娘怎麽回事?”
停下腳步,轉過頭去看着他:“什麽?”
贏四娘來找他了?
原來這幾日贏四娘對她畢恭畢敬,想來是早已經查到了她的身份。她也并不意外,早晚都是要被知曉的。
只是,沒想到贏四娘會直接和他有所交集。
兩人說話的音量高,弄得四處來回走動的丫鬟婆子都投來異樣眼光,她連忙收斂了聲音,往他跟前走近,就座于石桌前,小聲道:“你什麽意思?”
蕭子新依舊玩着秋海棠,指腹上沾染了粉白花粉,一陣陣幽香透過來:“你利用了我,我難道還不能來問問?”
她僵硬地牽起嘴角:“太傅大人曾經不也利用了我,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他手指微微一頓,松開了花,指頭不停地攆着花粉,發出稀碎聲響:“什麽時候?”
“太傅記性不好?”蘇長鳶托腮朝他湊近:“你曾為偷師學藝,不惜讓我手把手教你寫字,這些都忘記了?”
她本沒其他的意思,只是一說出來,蕭子新卻獨獨攝了暧昧的兩個字:“手把手?”
無奈咳了兩聲,她面色冷靜道:“總之,我借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勢,不過是為平了我們從前的不公……從現在起,你就不欠我什麽了。”
胡說八道、強詞奪理,蕭子新連連搖頭,不經意也湊上來,距離很近,燭火搖曳,她可以看清他臉上細細的絨毛,還有閃爍的眼珠。
她感受到他身上的體溫朝她蔓延而來,香氣也正在侵蝕着她的鼻息。
她恍然出了神,屏住了呼吸,一時不知道他要幹什麽,嘴唇翕動着:“僅此一次,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他擋着光,整個人就像陰影罩着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鼻息滾燙,輕輕噴在臉側,這個距離,她正好能看清他的模樣,新月一般的眉毛,窄窄雙眼皮,上眼睑就像畫了一道細細的墨線,微微上挑,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一片小小的烏雲。
“不,你盡可拿去利用。”他聲音沉穩:“只要我蕭某在一日,就讓夫人你消遣一日。”
他眉舒目展,不像是在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