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95章
常規情況來說, 身為boss溝通崗系統的梨覺進入每一個副本中,為了更好地融入周圍,都會變成和子世界背景有關的物種。
在巨龍世界他是小奶貓, 海洋世界中他是小水母,地獄世界他是小天使。這些都很符合中樞條例。
喪屍王主宰的末日世界中,梨覺本是一朵有人形的小食人花, 可現在卻因為受到來自魂靈世界的鬼首領的影響, 進而擁有了小幽靈的第二形态。
這讓崽崽覺得很奇怪, 他不是沒有在一個子世界中見到另一個子世界的boss, 甚至有過芬克斯、潛杏、梅菲斯特同處一地的情況,可他在哪兒就是什麽, 并不會被不同力量牽引, 更從來沒有同時顯現出第二種形态。
這意味着兩件事:
第一, 銀砂沒有說謊, 末日世界真的處在崩潰邊緣,連大boss都沒辦法支撐它的完整;
第二, 鬼首領的力量遠比喪屍王更強大。
梨覺想,這就是兔兔哥哥感到害怕的原因嗎?
這個原……嗯……圓圓什麽的哥哥, 也是自己今後要交接工作的家長嗎?
哼, 因為他讓兔兔哥哥不開心了, 所以不是好哥哥。
崽要考察考察, 才能決定他能不能做新家長喔。
面具後的原見霧笑了起來:“現在記住我了嗎,小殿下?”
新生的幽靈崽崽搖擺着綠瑩瑩的雨衣,想要銀砂抱抱。
可他現在是半透明的,搭上銀砂的手竟然從喪屍凝滞的血肉中直接穿了過去。
小幽靈呆呆地看着自己的雙手,眼眶裏蓄起了淚。
要是一直這樣,豈不是再也沒有人能抱崽崽了?
“不會的。”原見霧罕見的聲音輕柔, 伸手捉住因為失意而在空中搖搖晃晃飄蕩的小幽靈,“當你成為進入這個形态,就是我族的一員了。我們仍可以互相碰觸。”
正如他所說的那樣,幽靈幼崽被他抱進懷中。
沒有穿透,沒有消融,就那麽安安穩穩地坐在他的胳膊上。
梨覺詫異地看着,這時候他才發現鬼首領的鬥篷下是沒有實體的,和肉眼能看到的雙膝之下是同樣朦胧的霧氣。
原見霧很享受這樣驚嘆的目光,任梨覺上上下下打量自己。
但他沒有料到的是,小崽崽忽然伸出手,好奇地碰了碰他面具上環繞在眼旁的藤蔓。
鬼首領可不是親民的喪屍王,他和黃金龍一樣獨裁,又比地獄魔無所謂子民和家人,更加高高在上,此前從未有人膽敢如此逾矩,一時間連鬼首領自己都沒能反應過來——
然後,那株如同毒蛇的藤蔓,居然在寶寶崽的撫摸下啪嗒開出一朵柔嫩雪白的小花。
一朵梨花。當然。
高高在上的鬼首領居然不管不顧開了花,視覺效果相當震撼。
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的原見霧:“……”
無辜的圍觀群衆銀砂:“……”
天吶。
竟然連這種初始設定都可以越過權限直接修改,兩人在心中同時驚奇,不愧是主神的血脈……
不對,現在好像不是感嘆這個的時候!
銀砂扭過頭去避開他的視線,原見霧懷疑他根本是在憋笑。
他強硬地将人掰過來面對自己:“我來找你,是為了‘複活節’。”
前面彎彎繞繞那麽多鋪墊,話題乍一下進入正事,銀砂的表情也變了:“……你說。”
“看管骨頭湯和坩鍋的小鬼為了他的那個夢中情人,退出了計劃。”原見霧提起梅菲斯特的退縮,語氣變得相當不悅,“我從來不知道他還是個癡情種。他雖然離開,獻祭的進程不可逆轉,‘複活節’是一定要開啓的。只不過他的退出會使‘鑰匙’的力量出現一大部分空缺,只有靠你我來填補。”
原見霧從面具後面盯着銀砂的每一個表情:“我已經竭盡所能,貢獻出了子世界能收集到的所有力量。那你呢?該你準備的祭品份額,還差多少?”
銀砂再度偏過臉,拒絕與他對視。
“你不會壓根沒繼續吧?”原見霧搖搖頭,語氣充滿遺憾,“銀砂,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軟弱,難怪祂把最貧瘠的區域劃給了你。”
聞言,銀砂擡起血紅的眸子憤憤地看着他。
可什麽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是的,原見霧說得沒錯,他就是一貫軟弱可欺的性格,不僅從不參與boss之間的吞噬地盤,還會對自己領域的人類、對玩家心軟,和其他惡貫滿盈的boss完全不是一個風格,甚至很難說是一條戰線上的。
同為原初怪物,另外四位同僚掌管的都是無限空間的中心區域,而他只得到了最邊緣。這無異于流放。
銀砂感到後悔,他不該答應原見霧的結盟請求,自己的性格明明更适合生存在主神這個有規有矩的世界,而不是另一個混亂的、極樂也是極惡之地。
可是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就像原見霧說的那樣,獻祭不可逆,而“複活節”也一定會開啓。
那位大人,随時會歸來。
“對了,看在小殿下莅臨的份上,再附贈一個好消息。”原見霧微微笑,“邪神大人已經自‘迷霧’中蘇醒了——銀砂,為黑暗和自由的新時代歡呼吧,為自己能親眼見證它的到來而感到榮幸吧。”
*
盡管已經被解釋了很多遍,衛明揚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你還活着?”
“你怎麽會也在這裏?”
“你就是主神的妻……不對,丈夫……也不對……”
“你你你,你真的是沈煙嗎?”
被提問者拿着面具的碎片,試圖把它們黏回原本的形狀,然而也只是徒勞。
他聽完一大堆帶着強烈問號和感嘆號的提問,深深嘆了口氣:“這位先生,我已經跟你說過很多遍了:我什麽都不記得了。你再怎麽重複問題,我也沒辦法一時想起過去。”
衛明揚看着這張熟悉的、漂亮的臉蛋,咽了咽口水:“……抱歉,我就是想告訴你,我們以前……”
“是同事。”沈煙微微一笑,“這個你也說了很多遍了。”
衛明揚讪笑着抓了抓頭發。雖然沈煙說什麽都不記得,可是看自己的眼神倒是跟以前沒什麽差別——還是那樣警惕的、戒備的、卻又因為素養和禮貌而不得不表現得和善。
總之,是對陌生人的眼神,而且是對不怎麽喜歡的那種。
他心裏直打鼓,難道以前沈煙也一直提防着自己?
衛明揚注意到沈煙時不時會摸一下自己的耳垂,那上面鑲嵌着一顆小小的、剔透的耳釘,便以此為話題入手:“你還是這麽喜歡這個。”
沈煙一愣,難得很有回話的興致:“我以前也經常戴嗎?”
衛明揚點點頭:“是啊,從我認識你的第一天起,從來沒有取下來過。我還問過你是不是什麽很重要的人送的呢。”
那時候沈煙敷衍着否認了,不過,現在的衛明揚結合此前獨眼喪屍說的那些信息酸溜溜地想,大概就是傳說中的神明大人送的定情信物一類的東西吧。
“……是嗎。”沈煙垂下眼,語氣有些失落,“這個,我也不記得了。”
衛明揚沒想把他弄難過的,慌了神:“哎,那個,哎呀,想點兒開心的嘛!你看,別的都不重要,你還和你兒子一塊兒不就——”
他看着沈煙望過來的、幾乎冰凍的眼神,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怎麽就哪壺不開提哪壺啊!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沈煙的聲音很輕,仿佛一碰就碎:“那個小家夥,真的是我的孩子嗎?”
衛明揚壓根還沒見過npc們口中無所不能、光芒萬丈、可以功能性替代神明的系統幼崽,正想進一步詢問,被開門聲打斷。
一陣歡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随着稚嫩童音的清脆笑聲:“爸爸叔爸爸叔!崽崽會變形辣!”
兩人抱着不同的心思轉過身,視線向下移動,看到一朵開着小花兒的幼崽正歡天喜地跑向他們,身後則是喪屍王和另一個沒見過的面具人,無論哪一個都嚣張而煞氣逼人(嚣張主要是後面那個),和崽崽的天真無邪對比鮮明。
衛明揚正想吐槽那個“爸爸叔”是個什麽鬼稱呼,就見前面的小孩兒突兀地停住腳步,一雙本來就大的眼睛瞪得圓溜溜,神情滿是不可思議,夢呓般喃喃:“爸爸……叔……?”
小家夥的突然剎車撞到了跟上來的銀砂,後者沒什麽事,倒是小孩差點摔倒,還好被大人一手抓住。
崽崽根本來不及關心自己有沒有站穩,有沒有踩在兔兔哥哥的腳上,他現在滿心滿眼都是面前這個去掉了面具的男人。
他在這世上最親近的,最重要的,最愛的人。
梨覺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再睜開時對面人既沒有消散,也沒有變成其他人。
這不是夢,不是幻覺,是真的。
爸爸真的站在他面前。
小孩子身周的花瓣一瞬間變成了無數朵綻放的小梨花,粉白中夾着甜蜜的黃色花蕊,它們随着他的心情起伏歡欣鼓舞地轉旋、盛開。
“爸爸……”崽崽發現自己的聲音裏有哭腔而變啞,清了清嗓子重新清晰地、響亮地喊了一遍,“爸爸!”
這個場景已經在他夢中出現無數遍了,爸爸就站在那兒,只要他跑過去,就能回到那個生命中最溫暖的懷抱。
為了這個,他也已經在心裏演習過無數次了。
一切都如夢中那樣,他奔跑過去,梨花們喜悅地為他開了一路。
爸爸也同樣像他期待的那樣張開雙臂,穩穩地接住了他。
可是。
小孩子擡起頭,看見大人望向他的,一如既往溫柔,卻又很陌生的目光。
那不是爸爸看他的眼神。
爸爸每次看着他,總是充滿了快要溢出的愛意,像是看着全世界最最珍貴的寶物,就算是惡龍、公主、騎士攜手也搶不走的那種。
可是此刻,那種沉甸甸的溫暖被剝離掉,只剩下一層光禿禿的、近乎冰涼的善意。
“抱歉。”成年人揉了揉小孩子的發頂,盡力讓自己看起來挂着微笑的弧度,卻看起來很難過,“我……不記得了。”
梨覺眨巴眨巴大眼睛,一時沒能明白這句話。
小奶音細細的,輕輕的:“爸爸……?”
不記得,是什麽意思?
沈煙很為難,對這樣年幼的孩子坦誠實話未免太殘忍了點,腦海深處有根弦勒着他,不讓他做出任何傷害這個孩子的事情。
他什麽都說不了,只得沉默。
“爸爸……”得不到回答的幼崽聲音慢慢顫抖起來,“忘了崽崽嗎?”
沈煙張了張嘴:“我……”
在這種時候,沒有否認,就是一種承認。
梨覺怔怔地望着他,半晌低下頭。
小小一只孤零零地站在那兒,看着就叫人心疼。
沈煙反省自己的話是不是說得太直白,或者是不是應該先假裝自己認得小家夥比較好,正要開口彌補,就見一滴眼淚順着幼崽的臉龐悄無聲息墜落下來,在半空中漫出金光,再凝成花瓣,最後消弭于無形。
他眼睜睜看着小孩子在自己眼前變得越來越透明,好像下一秒就會消散。
前所未有的恐慌過電般蹿上沈煙的神經,攫住了他。
不要。
不要。
不要……
那是他的珍寶他與世間相連的繩索與錨是他的寶物他不能看着他走絕不能失去他不能失去這個孩子——
他朝着幼崽離去的方向伸出手,一個似乎陌生、又好似早就烙印在心頭的名字脫口而出:“梨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