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96章
人見人愛的梨覺小朋友的四年人生中收獲過很多昵稱, 比如绫希叫他覺覺,鄰居們會喊他梨梨,比如梅菲斯特叫他小甜心和小甜豆, 比如系統助手momo叫他寶寶崽,并且也将這個名字流傳了下去;比如芬克斯和潛杏都喊過他崽崽;比如喪屍獨眼叫他小少爺,而原見霧則叫他小殿下。
但是叫他小梨崽的, 就只有爸爸一個人。
梨覺睜大眼睛。
他沒有聽錯, 剛才, 爸爸叫他梨崽了。
……爸爸是想起他了嗎?
差點兒要飄走的小幽靈停了下來, 從半透明變回了完全的實體,然後被成年人一把擁入懷中, 緊緊地抱住。
雖然跟爸爸貼貼很開心但是——崽崽要喘不過氣了!
看出這一點的銀砂立即上前, 喪屍的力氣極大, 輕而易舉地把人類和小系統分開。
沈煙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 連忙道歉:“抱歉,我不是故意要……”
他感覺臉上冰冰涼涼, 用手背碰了碰,竟然是濕潤的。
……自己是流淚了嗎?
梨覺再度跑過來, 小手摸上他的臉, 幫他擦掉眼淚, 還一副小大人的樣子關切:“爸爸不哭, 不哭。”
這麽大人了,哪兒能讓小孩子哄。沈煙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角,沖小家夥笑:“謝謝你。”
他看着面前這張可愛的小臉,其實記憶仍然是模糊的,并沒有想起太多關于這個孩子的事,除了那個名字。
可是有些東西是根植在心底的, 比如他不願讓這孩子傷心,更無法看見他消失。
他曾經在他的生命裏一定占據着濃墨重彩的一筆。
此前被關在神明的監牢時他也總模模糊糊夢到一個小孩子,總會甜甜地叫他爸爸。
迷蒙的夢境和此刻眼前的孩子重疊,再加上那些非人類統領所說的他同神明育有一子,似乎它們正在往他空白的回憶塗抹絢爛的光斑。
沈煙蹲下來,握住幼崽貼在自己臉頰上的小手,溫柔地問:“你叫梨崽,是嗎?”
崽崽點點頭,又搖搖頭:“也是梨崽。但是,是梨覺!”
這樣奇妙的說話方式沈煙竟然毫無障礙地理解了,他微笑:“真是個很可愛的名字。是因為你是一朵小梨花嗎?”
崽崽彎起眼睛,拉着大人的手拽了一圈,周圍再度開起了花:“崽,是梨花!”
沈煙擡起手,一朵花兒旋轉着落在他的掌心。
他低頭嗅見淺淡的香氣,接着它在他的手心裏融化成金光。
“梨崽。”他呼喚幼崽,摸摸他的臉,聲音溫和而鄭重,“對不起,我沒有認出你。發生了一些事情,我現在什麽都不記得了。但是我保證會努力記起你,好不好?”
爸爸還是不認得他嗎?
梨覺有點兒難過,但很快給自己打氣振作起來,眼睛裏閃爍着希望:“那,爸爸會第一個記得我嗎?”
“好,我一定最先想起你。”沈煙伸出小拇指,“我們拉鈎。”
大大的笑容出現在梨覺的臉上。
以前爸爸也總會和他這樣拉勾勾,在約定會第一個去幼托班接他放學的時候,在約定只要吃完這碗飯就可以講睡前故事的時候,在約定不亂跑在原地乖乖呆着吃冰淇淋的時候……
每次爸爸都做到了。爸爸從來不會失約。
大手和小手的小指勾在一塊兒晃了晃,還要大拇指貼貼蓋個章。
他和爸爸,又有新的約定啦!
梨覺突然又想起什麽,雙手拉住沈煙晃了晃,撒嬌但也小心翼翼地問:“那,崽還可以喊你爸爸嗎?”
他眨了眨眼:“如果、如果不喜歡,那——”
“可以。”沈煙沒有絲毫猶豫,“只要你想的話。”
對自己不過是一個稱呼。
可對小崽崽的意義重大。
他和他已經有了約定,會努力想起關于梨覺的一切,那麽就從這個或許曾經屬于他們的稱呼開始吧。
小孩子就是這樣好哄,剛才還一副悲傷到枯萎的樣子,此刻又重新陽光明媚起來,連漂浮的小梨花們都盛開得更加燦爛。
沈煙看到他開心,自己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自神獄蘇醒到現在,他有關過去的記憶和現在的自由都被禁锢,整個人仿佛懸浮在真空中,與塵世失去了聯系。
直到此時将那具小小軟軟的身體擁入懷中,吊在高空中缺氧的心髒才終于重新回落到胸腔裏。
也許這個孩子,真的是他的答案和謎底。
*
原見霧進入末日世界的目的有兩個,一來是為了催促銀砂做好獻祭與“複活節”的準備,二來則是親眼見一見這位傳說中獨一無二的小系統,小神子。
現在,話也帶到了,人也見到了,鬼首領卻不打算回去了。
“是的,沒錯,就是這樣。”
他面對視訊另一端來自暴君龍和海妖王的質問,語氣淡淡。
“那又如何呢?就算他現在沒有輪到去我的世界,也無所謂了。很快整個無限空間都要重組,誰還會在意中樞給系統崗位的職場規則?——更何況,讓我們尊貴的小殿下當系統,不覺得太過亵渎了嗎?”
潛杏和芬克斯分別對他進行了冷嘲和熱諷,原見霧心情很好,不跟他們計較。
“喔對了,我奉勸你們兩位可別再以家長身份自居了。”他勾起嘴角,準備欣賞對面的反應,“小殿下真正的家長已經找到了。”
那兩人對視了一眼。
是的,隔着屏幕,自然到原見霧一度懷疑他倆根本就是在同一個房間,還要裝模作樣用兩臺設備進行視訊。
片刻後,芬克斯放低了聲音,仿佛怕驚擾到什麽:“神主的……伴侶嗎。”
“也是小殿下的另一位生父。”原見霧敏銳地捕捉到門外傳來什麽動靜,“就到這裏吧,我還有事。”
他手一揮抹去了通訊,沒有看見芬克斯和潛杏在聽見那句話之後複雜的表情。
原見霧盯着門口,這裏不是他的地盤,他不能像在自己的子世界中那樣感知萬物:“什麽人?”
“原……大人,是我。”
那是個年輕的聲線。
原見霧愣了下,随即反應過來來者何人。
居然會來找自己。
他打開門,看見黑發黑眼的人類。
他在無限空間,在自己的領域見過很多人類——真正的玩家,不是npc——大多數眼神疲憊,生不如死,不知何時才能逃離這無窮無盡的折磨。
但這個人類的眼神卻很平靜,對發生的任何事都安然處之。
能被神明看上,當然要有些特別之處。
“沈先生。”原見霧眯起眼睛,“或者您更喜歡‘尊主夫人’、‘神後’之類的稱呼?”
沈煙:“……第一個就好。”
原見霧從善如流:“那麽沈先生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銀砂大人告訴我,梨崽……梨覺之前身體變透明是受到了您的影響。”人類深吸一口氣,“我想知道,那是生病嗎?對他的健康有影響嗎?”
原見霧不動聲色:“您是基于什麽樣的立場向我提問呢?如果只是個平民,那是沒有資格關心小殿下的。”
他刁鑽的提問并沒有逼退沈煙,人類直視着他面具之下的雙眼,不卑不亢:“無論那個孩子真實身份有多麽高不可攀,現在他把我當作他的父親,那麽我就有作為監護人的職責關心他的身心健康。”
原見霧饒有興致地觀察着他:“可依我所見,您對他的關心更多的是出自私心和私人感情吧?”
沈煙答非所問:“這和我的問題有什麽關聯嗎?如果您不準備回答我,那麽我就不打擾了。”
人類說完轉身就要走,沒有半點以退為進的遲疑。
反而是鬼首領沒能維持住平靜:“——那只是他見到我的一種形态而已。”
熟悉沈煙、了解更多沈煙與主神的事情、收集情報,對那位大人事關重大。畢竟,沈煙和梨覺是主神屈指可數的軟肋。
原見霧不打算放過這樣的好機會。
果然,沈煙聞言停下腳步:“‘形态’?”
“小殿下目前的身份是無限空間內負責向每個副本的首領派發任務的系統,崗位相關,他會在進入子世界中化形為相應的物種。本來在這裏他應該是與銀砂有關的食人花人類形态,只不過有我的……介入,他又額外多出了一重幽靈形态。”
沈煙安靜地聽着,沒有打斷。
原見霧繼續說下去:“小殿下天賦異禀,學會了在兩種形态中自由切換,當日急匆匆去找您,就是想表現給您看。”
沈煙想起,那天他和衛明揚在說話時,小梨覺的确念叨了一句“崽崽會變形了”。
“所以他并沒有消失……只是從開花的狀态切換成了透明的那種?”
“是這樣。”原見霧道,“據我觀察,小殿下在開心的時候會選擇食人花形态,不開心就希望自己變得別人看不見,也就是幽靈形态。”
“所以他是因為我沒有認出他而難過……”沈煙喃喃。
人類的七情六欲太複雜,原見霧沒有安慰他的打算。
門再度打開,瘦高的喪屍王大步走了進來。
原見霧不悅地眯起眼,銀砂平日裏對他恭敬又順從,所有禮節記得清清楚楚,絕不會連門都忘了敲。
然而銀砂絲毫沒有悔過的意思,招呼都沒有打,看向屋內的兩人開門見山地問:“寶寶崽不在你們這裏嗎?”
原見霧第一時間看向沈煙。
人類則是愣了愣,反問銀砂:“我出來的時候,他不是和你在一塊兒嗎?”
喪屍的那雙紅眼睛流露出血一樣的恐懼,嗓音顫栗起來:“本來是的,你走之後他醒了,找不到你就出去……我想陪他一起,可是出了門就沒追求了……現在我哪裏都找不到他……”
梨覺,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