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抉擇 還好用情不深,沒那麽舍不得……
第42章 抉擇 還好用情不深,沒那麽舍不得……
“大人, 您請用茶。”
“勞煩娘子了。”
何冬娘放下茶碗,退到旁邊目不轉睛地盯着虞慈,都說外甥像舅, 怪不得二郎生得這般俊俏,看來是随了他母家那邊的相貌。
“小舅, 外祖父和外祖母已經回山陰了嗎?”沈鳳翥看着虞慈鬓邊的幾縷白絲,心裏一陣酸楚,他小舅剛過而立之年,怎麽就早生了華發, “大舅和二舅呢?”
父母兄長被殺, 外祖家雖沒被誅連,但也好不到哪裏去,官居禮部尚書的外祖父被迫辭官回鄉, 大舅二舅也被貶谪到了不毛之地。
“算日子已經到山陰了,你大舅二舅應該快到瓊州了。”虞慈看着幸存的小外甥,來之前說好了不哭, 可眼淚還是不争氣地落了下來。
“鳳兒,你還活着,真好, 真好……”虞慈摸上沈鳳翥額上的疤, 長嘆一聲, 這孩子肯定吃了許多苦, “你離開玉京時, 我們在牢裏,聽到你被流放,你外祖母當時就哭暈了,我們都以為你活不成了, 沒想到天不絕沈家,留下了你。”
沈鳳翥握住小舅的手,看了一眼梁俨,道:“都是殿下一路護我,我才活了下來。”
虞慈看向梁俨,他也沒想到會是廣陵王護着鳳兒。
不管梁俨阻攔,虞慈跪下謝了恩。
“小舅,我父母兄長的屍首埋了嗎?”這句話悶在心裏許久,沈鳳翥還是問出了口。
虞慈嘆了口氣,道:“埋了,姐姐姐夫倒是留了全屍,只是鶴兒……”
“哥哥…的屍體怎麽了,難道連屍首都沒留下嗎?”沈鳳翥聞言捂住了心口。
“留下了…只是被野狗咬得不成樣子。”虞慈說着就捂住了眼,誰能想到玉京最俊俏的雲鶴君被野狗撕咬得渾身上下沒剩一塊好皮肉,頭身分離,死無全屍。
“哥哥……”眼淚霎時蒙住了沈鳳翥的眼,胸口悶疼得喘不上氣。
“雲卿哥哥,嗚嗚嗚——”二音坐在旁邊聽到沈鶴舞死無全屍,哭了出來。
“鳳兒,快順順氣。”虞慈有備而來,見沈鳳翥捂心,趕緊從懷裏掏藥,“哎,他們的屍體我都裝棺葬了,逝者已逝,你若傷心犯病,他們在天上見了也會心疼。”
梁玄真捏了捏拳,忍不住問道:“虞大人,我們父母兄長的屍首呢?”
“殿下不必擔心,他們也都入土為安了,只是……”虞慈有些猶豫,“只是陛下不讓他們進皇陵,葬在了皇陵外。”
“嗚嗚嗚,祖父好狠的心——”梁儇聞言大哭,梁玄真和二音也哭了起來。
梁俨聞言皺眉,但沒有哭出來。
虞慈見狀,嘆了口氣。
何冬娘見一屋子都在哭,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插科打诨,請他們去飯廳用午飯。
飯桌上,沈鳳翥向虞慈介紹了何冬娘和張翰海,說了他們到幽州後發生的事。
虞慈聞言,心裏一陣起伏,悲喜交加。
喜的是鳳兒得遇善人,化險為夷,悲的是鳳兒竟受了這麽多苦,被人欺侮。
虞慈看着桌上的飯食,又摸了摸外甥的頭:“鳳兒,等回了山陰,你再也不會受苦了。”
“小舅,我沒受苦,我這不是好好的嘛。”沈鳳翥撒嬌道,“你看,我的氣色是不是比原先還好些。”
虞慈勾起一絲苦笑,知道外甥是在安慰他。
“你身子康健就好,那我們後日就啓程吧,腳程快些還能趕上正月十五。”
“這麽急啊?”何冬娘給沈鳳翥添了半碗湯。
“這些時日多謝娘子照顧鳳兒了。”虞慈笑着看向何冬娘,“鳳兒自小體弱畏寒,幽州寒冷,還是盡早回山陰為好。”
“大人說的也對。”何冬娘點了點頭,人家舅舅都來接人了,她雖舍不得二郎,但也不能耽誤他回外祖家,“江南确實比幽州暖和得多。”
梁俨沉默良久,緩緩道:“虞大人,現在天寒地凍,路上又颠簸,鳳卿身子弱,不宜颠簸勞累,還是等開了春再走吧。”
“殿下金玉良言,臣感激不盡。”虞慈朝梁俨拱手,“只是家父家母日夜期盼,萬般叮囑要将鳳兒早些帶回去,父母命,不可違,還望殿下恕罪。”
梁俨扯了扯嘴角,不再言語。
吃完飯,虞慈讓随從送了一車禮物到院中,又給了一沓飛錢給梁俨,梁俨卻不肯收,“殿下,你已入仕,處處都要使錢,收下吧。”
梁俨收下飛錢,朝虞慈作了一揖。
“鳳兒,你舅母也來了幽州,正在客店歇息,她日夜念叨你,随我去看看她吧。”
沈鳳翥聽舅母也來了,連頭發都沒束,披了兔毛披風就跟着虞慈走了。
“得,這些藥丸子白搓了。”何冬娘看着堆在偏廳的藥丸盒子,砸了咂嘴。
那位虞大人衣着不俗,出手闊綽,想來二郎外祖家也是鐘鳴鼎食之家,“不吃這些丸子也好,是藥三分毒,回家富貴養着,萬事不操心對身子最好。”
何冬娘見梁俨沉默不語,盯着藥丸出神,問道:“七郎,你怎麽了,舍不得二郎啊?”這兄弟倆感情好,又一起經歷了這許多事,突然分離肯定舍不得。
“自然…舍不得。”
“哎,我也舍不得。”何冬娘嘆了口氣,“不過人家舅舅和舅母都來了,不舍得也得舍得。”
是啊,不舍得又能怎樣。
他和鳳卿本來就沒有關系,是他一廂情願要鳳卿做他的謀士,人家只是答應了,又不是賣給他了。
他喜歡鳳卿又怎樣,他哪裏比得上血脈相連的家人。
本來怕吓着鳳卿,想等他身子再康健些,等自己再對他好些,等他再依賴自己些,等他……
還好,還好。
還好用情不深,沒那麽舍不得,沒那麽舍不得……
梁俨唇角勾起一抹苦笑:“嫂嫂,把二郎的藥和補品收拾收拾吧,路上用得着。”
何冬娘應了一聲,轉身進了房。
沈鳳翥跟着虞慈來到城內最大的客棧,推開天字一號房的房門,一眼就看到了舅母陳氏。
“鳳兒——”陳氏見沈鳳翥真的還活着,踉跄着奔過去,将人攬到懷裏,哭了一陣心肝肉。
“這疤是怎麽回事?”陳氏将沈鳳翥摸了又摸,“才半年怎麽就瘦成這樣了?這身上穿的什麽東西,薄得跟燈草似的。”說着就把提前備好的貂皮大氅拿了過來。
“舅母,我不冷。”沈鳳翥笑着把兔毛披風攏了攏,又掏出巾帕幫陳氏擦淚,“您別哭了,好不容易見着了,該高興才是。”
“是這個理兒。”陳氏擦了眼淚,拉着沈鳳翥坐到軟塌上,又把她的手爐放到沈鳳翥手中,“餓不餓,想吃什麽,喝什麽,舅母馬上讓人去弄。”
“我跟小舅才吃過飯,您吃了嗎?”
兩人坐着唠起家常,陳氏邊聽邊嘆,不時摸摸鳳兒的頭,拍拍鳳兒的背,直說受苦了。
沈鳳翥從小被家人如珠似玉地捧在手心裏寵,沈家虞家沒有不疼他的,就連太子夫婦對他都頗多憐愛,沈鳳翥又不怎麽出門,多在內宅修養,跟陳氏之流的女眷最是親近。
陳氏聽到高照夜闖,氣得跺腳,頭上的流蘇簪晃得直打臉。
“您先別氣,接着聽我說——”沈鳳翥扒着陳氏的胳膊,将後面的事娓娓道來。
陳氏聽到廣陵王将那惡人閹了,拍手稱快,又聽沈鳳翥說了些在幽州的趣事,那晃了半日的流蘇簪才安定下來。
“鳳兒,當日我們自顧不暇,等出牢時,你都離開玉京小半月了。”陳氏想起半年前的光景,淚水又盈了眼眶,“我都預備跟你小舅去撿你的屍骨了,我們在玉京等押解官回京述職,問你的屍骨在哪裏,結果他說你平安到了幽州,我們都沒想到,沒想到你還活着——”
說着,陳氏将沈鳳翥抱在懷裏哭:“我們鳳兒有神佛庇佑,活了下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以後再不會讓你受苦了。”
娘兩個親熱了許久,見天色漸晚,沈鳳翥準備辭別,說明日再來看他們。
“走哪兒去?我都将這一層包下來了,今晚我守着你睡。”陳氏拉着沈鳳翥回到軟塌上。
沈鳳翥笑道:“殿下他們還在等我呢。”
“鳳兒,你就別操心那幾位殿下了。”陳氏抹盡顏上淚,“本來這事兒就是太子鬧的,若不是太子,姐姐姐夫鶴兒怎麽會死?你乖乖呆在這裏,也不等後日,我們明日就回山陰。”
“舅母——”沈鳳翥皺眉,“希音微音是我親表妹,那三位殿下也喊我一聲表哥。”
“舅母不是這個意思!”陳氏連忙解釋,“你剛才不是說廣陵王殿下神武蓋世,靠自己有了官身嗎,你回去做甚?再說有你舅舅在,哪裏輪得到你操心這些,你就別管了,乖乖跟舅母在屋裏烤火,我們明日就啓程回家。”
沈鳳翥沉吟半晌,緩緩道:“本來我打算晚些再說的,既然舅母說到這裏了,我便講了吧。”
陳氏笑道:“你這孩子,咱們娘兩個,做什麽吞吞吐吐的。”
“舅舅、舅母,鳳兒不能跟你們回山陰,還請你們代我問候外祖父、外祖母。”
“不回山陰?”陳氏以為自己聽錯了,“鳳兒,你說笑呢。”
沈鳳翥鄭重道:“舅母,我不回山陰,我要留在幽州。”
“鳳兒,莫要任性。”虞慈蹙眉道,“你外祖父、外祖母在家等着你呢。”
“我沒有任性,我意已決。”沈鳳翥一撩衣擺,猛地跪下,向虞慈和陳氏叩首,“我要留在幽州,陪着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