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逍遙游2

逍遙游2

“我要去見禺強了,你有什麽建議嗎?”

夢境中的衆帝之臺上,秦琢跪坐在周負的身後,周圍放着一堆瓶瓶罐罐,正專心地往周負的頭發上塗抹着什麽東西。

周負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仔,臉早已漲得通紅,一動也不敢動,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燃燒。

頭發被拉扯的感覺無限放大,還有指尖輕柔地按揉頭皮的觸感,羽毛般時不時蹭過側臉和脖頸的掌心與手腕……

秦琢實在看不下去周負那一頭烏黑卻亂糟糟的頭發,曾答應過會抽空給他做個護理,于是在燭陰宴結束後從九幽回來的的當晚,秦琢就抱着一堆自己調配的膏藥跑到了夢裏。

“禺強……我對他實在沒什麽印象,似乎就是一個中規中矩的海神,盡心盡力地完成他的職責,然而除此之外就一概不管了。”

秦琢又打開了一個新的罐子,裏面是一種油脂狀的青黃色膏體,裏頭加了無患子和茶籽,是秦家百草苑和回春堂合作研究出來的方子,不但能去除發上的污漬,還有很強的滋潤效果,用過之後更是會留下一股草木的清香。

周負微微聳動了一下鼻頭:“這個味道真好聞啊,我好像在阿琢身上聞到過。”

“因為我平常用的膏藥也是這種……小時候師尊教我藥理時,我親自獨立調配的第一種藥物就是這個,嗯,雖然這也不能算是一種藥。”秦琢用打磨光滑的小木片,沿着罐口,手腕輕巧地一旋,就熟練地刮下一些抹到了周負的發根處。

“嗯……”

秦琢想了想,把在九幽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周負:“……我還看到了燭九陰留在噎鳴河裏的那個倒影,他說,我在未來的某一日會回到過去認識他,好像還會見到活着的噎鳴,周負,你聽說過這件事嗎?”

周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好一會兒,因為他背對秦琢,所以秦琢看不見他的表情,也無從揣測他此刻的情緒。

“我……我不确定……”周負艱難地開口了,語氣中似乎有些局促不安,“我的降生是在禹王執政的時期,恰好避開了那一場歲月失序的災難,那個時候,別說是噎鳴了,連燭九陰都已經長眠在了九幽深處。”

秦琢不是第一次聽到周負用這樣的語氣和自己說話,至于原因,無外乎他回答不上自己的問題,和知道答案但無法告訴自己這兩種。

對于人族而言,周負是一位從遠古走來的大能,可是對于神靈來說,他好像還是太過年輕了。

通過燭九陰的倒影,秦琢知曉了自己未來必将經歷什麽,但那段歷史不見任何史書記載,連他唯一可以接觸到的不周君都對那場災難近乎一無所知。

他緊緊鎖着眉頭,表情萬分嚴肅,這種情況會讓他很被動啊……

“阿、阿琢……”周負突然弱聲弱氣地喚了他一聲,嗓音壓得極低。

“啊,怎麽了?”秦琢回過神來,讓自己鎮定了一些,急忙問他。

周負上身微微向前傾了一下,聲音放得更輕了,還帶着些許不太明顯的委屈:“阿琢扯到我的頭發了,有點疼……”

“抱歉!”

秦琢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覺收緊了五指,把周負的長發攏在掌心裏,已然将其拽成了一條直線,扯得周負整張臉皮都緊緊地繃住了。

他連忙松手,聽見周負在小口小口地倒吸着冷氣,不敢動彈又不敢大聲,渾身僵硬。

秦琢不好意思地揉了揉他的發頂,柔聲安慰道:“我的錯,我太用力了……還是很疼嗎?”

周負下意識地想要點頭,點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又飛快地搖了搖頭。

秦琢整個人有些不知所措,其中還混着幾分莫名其妙。

他自認還是有分寸的,即使因為思考得過于投入而不小心拽了周負的頭發,也不至于讓周負這種修為的存在疼成這樣啊!

怎麽比家裏那幾個還沒他腰高的娃娃還嬌氣?

好笑之餘,秦琢又毫無來由地一陣心疼,雖然他清楚周負只不過是被扯一下頭發而已,就算拔下來了也疼不到哪裏去,但見周負疼得真情實感的模樣,他不禁産生了一種深深的愧疚感。

“不是……不是阿琢的錯……”周負試圖去捂腦袋,剛擡手就想起自己現在滿頭都是膏藥,急忙放下,坐直了身子,“這是我自己的問題……我、我比較怕痛……”

怕痛?這得有多怕痛才能難受成這樣?

秦琢覺得不對勁兒,但又說不上來究竟哪裏不對勁兒。

先揭過了這篇,他用布将周負的頭發包起來,過一陣子再用清水洗掉——反正夢裏什麽都有。

“周負啊,你真的沒有辦法離開衆帝之臺嗎?”秦琢有一搭沒一搭地戳着周負用軟布包好的腦袋,很無聊的游戲,他卻玩得不亦樂乎。

周負弓着身子低着頭,乖乖讓他戳。

“不是沒有,只是沒有必要。”周負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秦琢頓時振作起來:“說來聽聽嘛,你要怎麽做才能出去?”

“阿琢也知道,我鎮守衆帝之臺,除了代替西王母他們巡查昆侖之外,還有更重要的任務,那就是關聯與隔絕兩界,既不能讓山海界與人界重新融為一體,也不能讓山海界徹底與人界斷開聯系。”

“這個任務只有我能完成,因為這是我與生俱來的能力,是源自身軀的權柄,甚至和我的魂魄都沒有關系。”

“我也試過,将魂魄附身在其他事物上離開衆帝之臺,然而這種方法也只是理論上可行,原因就在于,這世上沒有東西能夠完美地承載我的魂魄,絕大多數物體都會因為我魂魄的附身而當場支離破碎。”

附身嗎?這很容易讓秦琢聯想到南疆的厭勝之術,可那幫巫觋早已失去了完整的傳承,多年來都靠裝神弄鬼替人祈禱為生,其中雖不乏有真本事的,然而比起正兒八經的名門大派,手段還是太過粗糙了。

真要論起來的話,其實蘇颦也是巫,但是她有一半的青丘狐族血脈,世間流傳着一個說法,天下狐族皆在幽明之間、仙妖之中,是通曉陰陽的使者。

換而言之,狐族是天生的巫,再加上青丘和七殺軍的傳承都是一等一的強大和完善,蘇颦才能在修行之途上暢通無阻,而不是像南疆巫觋那樣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施展的法術有什麽效果。

更何況巫以溝通天地鬼神為力量來源,先不說有沒有溝通天地的本事,就說溝通鬼神吧,從眼下的情況來看,還能留下多少神靈讓巫借用力量?

若非南疆的确不适合人居住,不思進取的巫觋們也不可能一直活躍至今。

收回了思緒,秦琢心中各種念頭飛速旋轉,積極地幫周負找起辦法來:“普通材料不行的話,那山海玉書行不行?它連神靈的真靈都能完好地保留,你不是神靈,魂魄蘊含的力量應該不會比神靈更強吧?”

“山海玉書或許可以,但玉書不是用來做這個的。”周負頂着他的手掌擡頭,純淨透亮的眼睛從下往上與秦琢對視着。

秦琢看着他滿臉認真的樣子,一顆心軟得和八珍館陳師傅做的糕點一樣,忍不住伸出兩只罪惡的手,搓了搓周負的腦袋,用哄小孩的語氣哄着他道。

“好好好,都聽你的,我不用山海玉書了,我們再來想想別的辦法吧。”

周負被他一按,腦門差點磕上了秦琢的下巴,整個人頓時像是煮熟的螃蟹似的漲得通紅,眼神慌張地亂飄,不知該往哪裏看,就差身上冒白煙了。

秦琢瞥見他紅如滴血的耳根子,卻笑眯眯地不撒手,反而繼續隔着軟布揉了揉周負的發頂。

蓬萊秦家玄鳥閣主,謙謙君子為人方正,只是不知為何,在面對這位威震四方的不周君周負時,總有一肚子壞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或許是因為逗周負真的很有意思吧。

一戳一蹦跶,一逗一臉紅,比起秦家那幫加起來八百個心眼子的長老執事和那些冒冒失失加起來還倒欠十幾個心眼子的小輩們,周負真的太好懂了。

秦琢越想越覺得他可憐可愛,就忍不住多關心一點點,多照顧一點點。

“你放心,我一定會找到辦法讓你離開衆帝之臺的。”秦琢将他的腦袋扶正後,看着周負茫然的雙眼,鄭重其事地承諾道。

周負整個人都紅透了,垂下視線不敢看他,結結巴巴地開口:“其實、其實我也不、不是非要出去啊……這麽多年,不是都這樣、這樣過來了嘛……”

“不行!”秦琢斬釘截鐵,“你要出去看看,不能一輩子都困在這裏,這對你而言太不公平了。”

在認識風塵子之前,秦琢還真的沒想過要帶周負離開這裏,憐憫歸憐憫,敬佩歸敬佩,但這是周負不可推卸的職責,秦琢沒資格指手畫腳。

然而,聽過了風塵子被困在無人之地數百年的故事後,秦琢就不由地聯想到了周負的境況,他又何嘗不是比風塵子更孤獨的存在呢?

風塵子被困于深山老林,可他依然享有小部分自由,起碼在山頭轉悠是沒有什麽問題的,還能恫吓路過的行人,威懾近旁的大妖,日子過得平淡又無聊,但總有那麽幾分潇灑落拓在。

而周負呢,據他所說,他自有意識起就坐在這衆帝之臺上了,雖有窺探外界的能力,卻只能做一個與塵世格格不入的旁觀者——除了天臺山上阻止饕餮那次,秦琢甚至沒有看到他站起來過。

夢境一片黑暗,日月失光,現實中的衆帝之臺卻只有一片空蕩蕩白茫茫,晝也昏沉、夜也昏沉,這樣的景色秦琢看了一天,就覺得心情壓抑極煩悶了。

更別說是千年來一直對着同一片景象的周負。

——他要一定帶周負出去看看。

這個念頭一起,就如同野草見了春風一般瘋長起來,心若是動了妄念,連它的主人也是無法管住它的。

秦琢讓周負變出一大桶清水,扶着他側身靠在了水桶旁,頭顱仰起,後腦勺枕在水桶邊緣,解開了包裹頭發的軟布。

“阿琢……”周負睜大了本來就形狀偏圓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秦琢的動作,“然後把膏藥洗掉就可以了嗎?”

“對,這裏工具太少,等哪天你能出去了,我帶你去泡我家後山上的熱湯……我們家主可寶貝那眼天然的熱湯了,連同袍樓主想去都會被家主拒絕,因為他不太愛幹淨……不過你也不用擔心,家主說過我可以随時去泡,我再去求一求他,應該能把你也帶進去……”

秦琢一邊把用靈力烘得溫熱的水往周負的長發上撩,一邊絮絮叨叨地對他講述着,聲音溫柔又輕快,聽得周負渾身放松,臉頰也不那麽紅了。

淅淅瀝瀝的水聲在耳邊回蕩着,秦琢的手掌撫摸過他的長發與頭頂,讓他仿佛是被某種暖和柔軟的東西包裹着,困倦一陣一陣地湧了上來。

周負感覺秦琢用手背貼了貼自己的額頭,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忽近忽遠了。

“累了嗎?累了就閉上眼歇一歇吧。”

現在可以休息了嗎?周負迷迷糊糊地想到。

阿琢說可以,那便稍微休息一會兒吧,就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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