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逍遙游3

逍遙游3

離開九幽前,秦琢盡己所能在燭九陰所在的宮殿周圍布下了層層禁忌,暫時應該不會有哪個不長眼的妖魔鬼怪闖到這裏面來了。

蘇颦與秦琢道了別,臨走時她告訴秦琢,這次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塗山部族的預料,她恐怕要親自走一趟青丘了。

不知為何,虹陀顯得有些開心,或許是因為不會被蘇颦逮着罵了。

這條海蛇妖身上藏着的秘密真不少,做妖都做得遮遮掩掩的,好在他辦事倒是相當利索,早上從九幽出來,下午開始聯系北方海神禺強,晚上禺強派來的使者就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那是一只老态龍鐘的烏龜,自稱有已上千歲了,修為不高,活到現在全靠種族天賦。

因為形象太肖似話本裏最經典的龜丞相,秦琢忍不住上上下下多看了幾眼,駭得頭發胡子一片花白的老龜數次想縮進龜殼裏躲一躲。

哎呦喂,這可是燭陰宴上幾百只妖獸說屠就屠的煞星啊……他老胳膊老腿的,這煞星光拿曳影劍比劃一下就足夠把他吓癱了。

老龜他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

這種拎着禹王的神劍,自稱是淮河水神使者的人族他還真沒見過……

面對此情此景,秦琢頗為無語地瞥了虹陀一眼,這家夥跟禺強那邊彙報的情況究竟有多少添油加醋的成分?生生把人家老先生吓成這樣。

虹陀回以一個淡定且無辜的微笑。

因為老龜實在太害怕秦琢了,被他看着都會戰戰兢兢擡不起頭,于是只好由古鈞出面,與老龜交流。

與古鈞面對面時老龜便不那麽驚恐了,滿臉劫後餘生的慶幸,飛快地把禺強邀請他們去龍宮做客的事傳達給古鈞。

“龍宮?”古鈞覺得很是新奇,“北方海神何時也用起這種話本裏捏造出來的宮殿名稱了?”

老龜低眉順眼、有問必答:“大人說,因為這樣好記,凡俗之流記不得那些拗口高雅的名字,倒不如拿話本裏的‘龍宮’用一用,指代清晰些。”

有言道: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河裏有河龍王,湖裏有湖龍王,連山野村口的井裏都有井龍王。

然此“龍”并非真龍,多數甚至都不是龍種,也沒有行雲布雨之偉力,但受了供奉,修行之餘調理一方水系,也算是個正兒八經的水神。

這是這種神祗通常脆弱得很,若不幸斷了香火、毀了廟宇,基本就等同于前路斷絕,只能等死了。

古鈞不過随口一問,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我們何時出發?”

“盡快,大人近日公務繁忙,抽不出太多時間接待各位。”提起了海神禺強,老龜的底氣似乎回來了一些。

古鈞轉頭朝秦琢和虹陀招了招手,又對老龜露出一個無可挑剔的微笑,客客氣氣地說:“那就請龜老先生帶路了。”

“好說,好說……幾位請随老龜我來。”老龜被古鈞的态度哄得眉開眼笑,一擡頭看見秦琢往這裏走了幾步,笑容頓時凝固了。

秦琢猶豫了一下,倒退了半步,面上自然地帶起一個和煦的微笑,努力散發出人畜無害的氣息。

老龜的驚恐分毫不減,只覺得此人與其說是煞星,不如說是蠱惑人心的惡鬼,表面和內裏完全是不搭邊的兩回事兒,別看這家夥現在笑得溫和,指不定下一刻就一劍劈上來了!

不過他也只敢腹诽兩句,說出來是萬萬不敢的。

哆哆嗦嗦地躬身行了一禮,老龜為衆人引路,虹陀悄悄拉了拉秦琢的袖子,隐蔽地朝他使了個眼色。

秦琢先是一愣,疑惑地眨了眨眼。

他雖然幹不出當場開口詢問這種蠢事,但或許認識不久,再加上人族與妖族的思維差異,總之他和虹陀缺乏默契,還真沒看懂虹陀這個眼神是什麽意思。

虹陀皺着眉,好像有些焦急,可是又不能直接說話,急得額頭上都冒出了一層細汗。

要知道他的本體可是一條海蛇,能把一條蛇急出汗來,說明他想向秦琢傳遞的消息已經緊急到一定程度了!

有些事情不是着急就有用的,秦琢一個頭兩個大,想不明白虹陀怎麽會在這個時候突然跳出來。

虹陀摸了摸鼻子,嘴唇緊繃成一條直線,先看了一眼秦琢,随後朝老龜和古鈞的方向點了點下巴。

……這是什麽意思?

秦琢無聲地順着那個方向望了過去,這老龜有問題?

還是說,虹陀覺得古鈞有問題?

一念至此,秦琢腦海中突然閃過了一個畫面——九幽那場針對燭陰宴食客的屠殺開始時,古鈞悠然抽出一把泛着寒氣的長劍,劍尖所指的地面剎那間結上了一層薄冰,又在數息後被燭九陰逸散的力量融化。

彼時的秦琢不覺有異,然而懷疑的種子早已種下,又在虹陀意味不明的指認下生了根、發了芽。

回憶起那個場景,秦琢後知後覺地琢磨出了一點兒不對勁來。

他幼時随師尊學劍,第一課學的就是如何握劍和持劍,師尊反複強調,在戰鬥時,劍尖要始終保持對準敵人,即使暫時不會出劍,也要微擡劍尖,維持住能夠以最快的速度施展劍招的姿勢。

簡而言之,若非劍術超群或劍法詭谲,劍客絕不會讓劍尖垂直指向地面。

古鈞既不是自恃武力的大能,書劍派也不習那些劍走偏鋒的法門,那為何他拔劍後的第一個動作是用劍尖抵住地面呢?

作為書劍派現任掌門,即使他年紀尚輕、資歷較淺,也不至于犯這樣的錯誤。

這個人……真的是書劍派掌門嗎?或者說,他真的是“古鈞”嗎?

如果他是,那一切還有商量的餘地,如果他不是,局勢就會變得異常複雜,此人的真實身份與目的,古鈞的去向,以及非要與自己同行的原因,都是他接下來需要思考的。

還有一個問題,自己做出這樣的判斷,除了他本身也是用劍的修士外,還出于對峨眉盟書劍派的了解。

那麽虹陀呢?他又憑什麽能做出這樣的判斷?

秦琢不相信古鈞,不代表他可以相信虹陀。

一時間,秦琢草木皆兵,蘇颦已經動身前往青丘,剩下的一人一妖,無論誰他都覺得有問題。

老龜?老龜和他所代表的北方海神勢力就更不可信了,周負說禺強“本本分分做事,老老實實做神”,但光憑鲲鵬一族膽敢插手燭陰宴,就說明這位北方海神就與“本分老實”這四個字沾不上邊。

看來此行注定危機重重啊。

秦琢忍不住捏了捏藏在乾坤袋裏的銅燈,感受到了一陣不甚明顯的掙紮。

嗯,問題不大,起碼風塵子是可以信任的,再不濟還有周負在呢。

再者,曳影劍在明,刑天盾在暗,梼杌所傳的禦劍術在身,他打不過難道還跑不過嗎?

這樣一想,秦琢的底氣又足了起來,不動聲色地給了虹陀一個肯定的眼神,快步跟上了帶路的老龜。

是黃昏。

日落西山,天色将黑未黑。

許是因為到了傍晚時分,龍宮作為北方海神的居所,才能更好地展現出那番不似人間的華美氣度。

再加上秦琢是以淮河水神使者的身份求見的,禺強不設宴款待說不過去,傳出去還以為北方海神家吃不起飯了呢,那晚膳就必須要安排上。

所以最終定下來的會客時間是戌時。

赤色的霞光遍布虛空,将海面之上流淌的煙雲盡數暈染成濃淡交織的彤色,天空中滿是層層疊疊的緋紅煙氣,如詩如畫,如夢如幻。

赤色之上,則是由绛紫勾勒出瑰麗的圖騰,直入中天,水氣漸漸升起,霧氣不斷濃重起來。

十幾個化形不完全的小妖從水裏升上來,身披清涼的紗衣,擡着一只只大蛤、巨蚌、大螺之物,從這些物什之中吐出一縷縷霧氣,袅袅的白霧上至九霄,下通九幽,在海面上營造出一片朦胧混沌的景象。

暮色也沉沉,煙霭也沉沉。

濃重的水汽侵染上了秦琢的周身,讓他衣衫也沉沉的。

老龜取出一片巴掌大小的葉子,噘嘴吹了一口氣,吹得唇邊的胡子跳了跳,那葉子頓時膨脹了起來。

秦琢輕輕抿住了嘴唇,看着老龜的動作竟有些想笑。

蘇颦也常用吹氣來輔助法術的施展,但是蘇颦年輕貌美,做這種動作自有一番風流态度,而老龜這麽做來,倒顯得怪模怪樣,配上跳動的白胡子更是可樂。

不,這樣不好,對老人家要保持尊重。

秦琢欲蓋彌彰地用指節蹭蹭嘴唇,忍住了笑意。

虹陀正偷眼瞥着他,見秦琢非但不緊張,眼底還帶了幾分輕松的笑意,一時不知該高興還是該憋屈。

這個昆玉,就沒有哪怕一點點要去觐見神靈的意識嗎?你當你是出門踏青呢!

還笑!你還有心思笑!

我看那個叫古鈞的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我們當中出了個叛徒啊!別到時候被自己人捅刀子!

秦琢向他微微搖頭,示意虹陀稍安勿躁。

葉片迎風而漲,化作一條小船,在汪洋大海與驚濤駭浪中顯得格外纖弱,但小船漂浮在水面上,不見絲毫搖晃,堪稱穩若泰山。

幾人依次登上船,老龜又噘嘴一吹,海面無風起浪,推動小船向天邊行去。

古鈞立在船頭,泰然自若地把玩着折扇,老龜弓着身子站在他身邊,争取離那煞星越遠越好。

日光漸漸地收斂了,波光粼粼的水面也呈現出幾分幽暗的詭谲來。

啪——

萬籁寂靜中,古鈞忽然一合折扇,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掌心。

這個動作吸引了秦琢的目光。

他記憶中,真正的古鈞也有用扇子敲手心的習慣,然而若是控制不住力道,這個動作容易損傷扇骨,隐藏古鈞也在有意地克制自己的小動作。

眼前的這個人平日裏的一舉一動都非常自然,如果他是個冒牌貨,那一定是古鈞的身邊人,只有親近之人才能模仿到這種以假亂真的程度。

可惜,百密一疏。

一旦秦琢開始尋找他身上不對勁的地方,那些被忽略的不協調之處就會在秦琢的眼裏無限放大。

從九幽那一戰中不難看出,這個僞裝成古鈞的人對力量的把握妙至毫巅,但在用扇子敲手心的時候,完全沒有收斂力道。

真正的古鈞很愛惜他手中的折扇,是絕不會這樣做的。

這冒牌貨會是書劍派的人嗎?他見過此人施展書劍派的劍法……

不,他對書劍派的傳承還不夠熟悉,或許只是空有架勢而沒有心法,不能這麽武斷地下結論。

對了,“古鈞”自稱介紹他參加燭陰宴的人是神鳥帝江,那他會不會和山海異獸有聯系?

越想越亂,越亂越煩,秦琢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放空了思緒,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目光。

他必須見禺強,必須去天池,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打起精神,保持警惕!秦琢暗暗告誡自己。

“古鈞”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露餡了,依然從容不迫地眯起眼睛,凝望着太陽墜落的方向,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怎麽了?”虹陀懶洋洋地擡眼睨着他,雙眸深處閃過一絲隐蔽的忌憚。

“嗯,沒什麽。”“古鈞”笑得淡然,沒有回頭,“我只是感覺,好像馬上就要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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