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逍遙游4
逍遙游4
霧氣彌漫,一盞盞燈火亮了起來,化作長龍在海中游弋。
這條長龍的首部站着一個身負龜甲的年輕人,梳着硬撓撓的發髻,秦琢看了一會兒才發現是個女子,手中也提着一盞魚形的小燈籠。
一見小舟從濃霧中劃出,便躬身行禮:“諸位,這邊請。”
秦琢好奇地多瞧了她幾眼,轉頭問那老龜:“氣機與你頗為相似,莫非這位接引使是你的後輩?”
煞星搭話,老龜哪裏敢不回答,戰戰兢兢地說了聲“使君高明”。
聽他叫自己“使君”,秦琢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淮河水神無支祁的使者,自然是當得起這些精怪們的一聲“使君”的。
比起自家不争氣的長輩,這位龜姑娘看上去淡定多了,舉止落落大方,請幾位下船,輕輕抖了抖小燈籠,屬于北方海神的威能頓時傾瀉而出,分開了海水,很快就露出一條直通大海深處的路來。
燈火彙作的長龍沿着這條大路舒展身軀,将周圍景物映得亮如白晝。
秦琢足踏虛空,神色如常地往深處走,心裏卻是在感嘆神靈的偉力果然是連修士都難以想象的。
只是往普通的燈籠裏注入一絲靈力,就足以命令海水為他們讓道。
老龜收好了重新變回葉片的小船,和龜姑娘一起,領着他們向長龍的尾部走,路上還若有若無地用自己的身子擋在秦琢和自家後輩之間,生怕此人忽然暴起,給他的寶貝疙瘩來上一劍。
秦琢見了,不禁啞然失笑。
他早已今非昔比,面對他人或是恐懼與憎惡、或是崇敬與欽羨的目光,秦琢已經學會了一笑置之。
這種狀态與所謂的道心通明非常接近,也意味着在秦琢的修行途中,他不會被任何與心境有關的難題所困,根本沒有産生心魔或心障的可能。
多少修士夢寐以求的道心境界,就被秦琢這麽輕輕松松地達到了,甚至他本人都還不曾意識到這一點。
或許正是因為他沒有刻意追求什麽,才能無心插柳柳成蔭吧。
長龍的尾部,就是北方海神禺強的府邸,現在通常稱之為“龍宮”。
雖然禺強的本體并不是龍,但他确實養了兩條龍當坐騎,所以這個名字也算不上詐騙。
那宮殿似乎是用水玉鑄成的,比九幽中燭九陰的那座岩石宮殿幹淨漂亮了不知多少,雕梁畫棟不一而足,瑰麗壯美,巍峨尊貴。
即使是在宮殿外,也到處都有顯露妖相的精怪們來來回回地穿梭着,或是高大威猛的護衛,或是婀娜多姿的侍女,看到客人便紛紛止步行禮,讓人挑不出錯處。
秦琢幾人剛行至宮殿門口,龜姑娘就高高舉起燈籠,燈火長龍再度游動,搖頭擺尾地拐了個彎兒,竟向海底沖了過來。
一條渾身燃燒着火焰的龐然大物徑直沖來的畫面,還是非常具有沖擊力的,起碼宮殿外的護衛侍女都慌亂了一瞬。
秦琢早已練就了一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唯一的反應是微微側過了頭,沒有人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緒。
但是很快,長龍就從頭部開始崩塌成點點火光,游到衆人面前時,整條龍都已破碎成深海的星辰,化作流火彙入了龜姑娘手中的燈籠裏。
長龍消散後,周圍的環境霎時間昏暗下來,再看來時那條路,海水倒灌,大路消失無蹤,好在龍宮附近有無形無色的屏障牢牢阻擋了海水,否則他們就要濕成落湯雞了。
可惜離開的後路也算是被切斷了,若是與海神禺強産生了什麽龃龉,他們天然就處在了下風。
見此狀,古鈞搖扇子的手頓了一下,同時略帶不快地皺起了眉頭。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老龜:“這是什麽歡迎儀式嗎?你們龍宮迎接客人的流程還真是豐富多彩,令人印象深刻呢。”
“您說笑了。”老龜擦了擦冷汗,“這是海神大人親手制作的靈器,我們可不敢弄壞,用完後自然要趕緊收好啊。”
古鈞發出一聲嗤笑,望向了龍宮精雕細刻的大門:“走吧,別讓禺強大人等急了。”
他加重了“大人”兩字咬字的讀音,顯出了幾分意味深長。
龜姑娘默默行了一禮,提着小燈籠,邁着輕巧的小碎步退下了,而老龜則趕緊上前幾步,将他們帶入了門內。
穿過好幾個庭院、好幾條回廊,才終于到了水神殿前。
人還沒走到,門口候着的侍衛就進去通報了。
秦琢等人邁進殿內,殿內已經燭火通明,雲氣缭繞,牆壁上鑲嵌的寶珠宛如竊取了日月之光,有将光華肆意地潑灑在大殿中。
上首坐着個身高超過九尺的彪形大漢,五官端正,甚至勉強算是英俊,眉宇間卻有一股兇戾之氣盤桓不去,微合雙眼,對客人們的到來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應,整個人如同一尊石像。
他身穿厚重的戰甲,從下颌到指尖盡數被包裹得嚴嚴實實,戰甲上遍布着凹陷與裂痕,看上去确實有些年頭了。
北方海神——禺強!
《山海經·大荒北經》記載:“北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鳥身,珥兩青蛇,踐兩赤蛇,名曰禺強。”
傳說禺強表字玄冥,是黃帝的孫子,玄帝颛顼的大臣,擔任北方海神的同時,也兼做風神和瘟神。
秦琢先認真記下了這位神靈的外貌特征,随後他的目光就被禺強身上穿着的戰甲吸引了。
這種材質,這個制式……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偶然的發現,仔仔細細地端詳了好一陣子,才不得不承認腦中突然冒出的念頭大概是正确的。
禺強身上的甲胄,和燭九陰留在噎鳴河中的倒影的裝束是一模一樣的!
這副戰甲起碼是四千年前的老古董了,禺強作為一個神靈,不可能找不出一身更好的,看戰甲表面傷痕累累的樣子,恐怕它的防護效果早就可以忽略不計了。
可是,禺強依然選擇了用這副打扮接見他們。
秦琢大膽猜測,這或許是禺強向自己發出的一個無聲的訊號,光憑這身衣服,就足夠讓他們在交談正式前達成一定的默契。
雖然不知道禺強怎麽知道自己見過昔日的燭九陰,但對着這副戰甲,秦琢必須重新思考海神禺強在燭陰宴之事中的位置。
以及,禺強和燭九陰的關系。
老龜上前禀報道:“主上,貴客們到了。”
直到此時,禺強才緩緩睜開了雙眼,眸綻兩道冷電,直直刺向下方來人。
然而站在此地的皆非凡俗,秦琢和古鈞連眨眼的頻率都沒改變,虹陀只是挑了挑眉,随即換上了一張笑嘻嘻的面孔。
禺強的目光掠過了虹陀和老龜,在古鈞停頓片刻,最後才與秦琢對上視線。
秦琢望進他深邃如淵的瞳孔,敏銳地感知到了平靜的表面下隐藏的一點躁動,心中的萬千思緒也在同時化作一個禮貌的微笑。
“見過海神閣下。”秦琢拱了拱手道。
禺強聽後只是閉了閉眼睛,道:“諸位,請落座吧。”
語氣端的是傲慢至極。
老龜将秦琢和古鈞引到準備好的空位上坐下,立即便有美貌的侍女侍從奉上茶水、果盤、點心等物,又有樂師舞者魚貫而入,擺好了架勢,就等禺強舉杯表明宴席開始。
虹陀正要往古鈞身邊坐,就聽禺強忽然一拍桌子,罵道:“你跟着他們湊什麽熱鬧!還不滾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老龜瞥見禺強擡手的動作就已經去攔虹陀了,虹陀坐到一半被強拉起來,不滿地一邊嘟囔一邊往對面走:“你又來了!想一出是一出的,我也很累的好嗎!”
話音未落,他已經在對面靠近禺強的位置上坐定了。
——那是留給地位神府中僅次于海神之人的位置。
見有人用如此無禮的态度與海神說話,為秦琢斟茶的侍從眼神都不帶動一下,似乎早已司空見慣了。
秦琢有些驚訝,虹陀自稱是神靈的後代,蘇颦說這件事純屬扯淡,可是從眼前的場景來看,也許……還有幾分可信度?
古鈞也想到了這一點,用詢問的眼神看了看對面氣鼓鼓的虹陀,又看了看上首八風不動的禺強。
可惜這兩位都懶得解釋什麽,禺強直接端起了青銅酒杯,向秦琢和古鈞遙遙一敬:“兩位使君遠道而來,我這地主今日才得空與兩位見上一面,還望海涵。”
古鈞默不作聲地端起酒杯,直接一飲而盡,卻一個字都不說。
他不說,那就只能由秦琢來說:“是我們沒有第一時間拜訪海神閣下,還要請閣下恕罪才是。”
禺強連連擺手,口說不敢當,又問:“聽劣徒所言,使君名叫昆玉,可是‘昆山片玉’的昆玉?”
原來虹陀是禺強的弟子?禺強對燭陰宴的态度還真是暧昧不清,一邊派出鲲鵬一族接管燭陰宴,一邊默許弟子把赴宴的妖獸殺了個幹淨,他又在謀算着什麽呢?
秦琢突然有點想念周負了,成天跟這幫老奸巨猾的家夥勾心鬥角實在太累,跟周負在一起時,哪怕只是并肩坐着,什麽都不幹,也讓他很舒心。
心裏抱怨歸抱怨,表面上還是要過得去的。
他從容應答道:“是‘昆侖之玉’的昆玉。”
“有什麽區別?”虹陀快言快語,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沒有收斂力道,杯底和桌面相互碰撞,發出了沉悶的聲響,“不都是昆侖的昆、玉石的玉嗎?”
秦琢和禺強對視一眼,誰也沒有回答虹陀的話,只是相顧無言,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禺強已經認出了他,那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使君光臨我府,那我今日便盡一盡地主之誼,開宴吧。”禺強随意一揮手,殿內登時鼓瑟齊鳴,舞袖蹁跹。
蝦兵撫琴,蟹将擂鼓,蛇姬舞姿曼妙,魚女歌喉婉轉,一排排侍者捧着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奉上,都是秦琢聞所未聞的珍品。
本該是歡快的場面,殿中的氣氛卻波詭雲谲,禺強只是大口大口地飲着烈酒,酒氣充斥了整個大殿,眼神清明,還帶了點冷冽的殺氣。
但他不看亮明身份的秦琢,不看來意不明的古鈞,不看部下老龜,也不看弟子虹陀,只是盯着酒杯裏色澤如琥珀般的酒液,不知在想些什麽。
看到師尊這副情态,虹陀再遲鈍也意識到不對勁了,他收起了嬉笑的神色,眼觀鼻鼻觀心,低頭數着盤子裏的靈果。
啊,這果子可太果子了。
秦琢面上的笑意不減,拿着筷子卻久久未落,根本無心欣賞眼前不似人間的盛景,給北方海神面子勉強吃了幾口,也只是囫囵吞棗,嘗不出什麽滋味來,只知道味道挺好,但讓他生不出再吃一口的心思。
還不如周負給他的那塊相思糕呢,秦琢在心裏如此點評道。
古鈞倒是很自在,該吃吃、該喝喝,有舞姬與他眉目傳情竟也回以微笑,品着神府特供的陳釀,把所有的菜肴都嘗了個遍,最後還真給他吃飽了。
歌舞一輪已罷,禺強終于放下那尊古樸的青銅酒杯,深深地嘆了口氣。
“昆玉閣下。”他不再稱秦琢為“使君”了。
秦琢停下了筷子,擡眼看向他。
這次禺強沒有回望過來,而是越過他,盯住了他身邊的古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