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逍遙游5
逍遙游5
一時間,整座大殿都陷入了死寂,秦琢順着禺強的目光望去,只見“古鈞”若無其事地啜飲着茶水,還有心情向他們微笑。
“若今日你是獨自前來,這宴席可就遠遠不夠格了。”禺強淡淡地出聲道。
頓了片刻,秦琢才緩緩開口:“閣下這是何意?”
禺強用手轉了轉青銅酒杯,自桌後站起身,魁梧的身影帶着巨大的壓迫感,連大殿內的寶華都暗淡了些。
古鈞神色平靜,只是終于放下了茶杯,收起了那副事不關己的姿态。
“我早就算到你終有一日會尋到我頭上來,只是沒有料到,你居然能這麽沉得住氣。”禺強說這話時,雙眼絲毫不錯地緊緊盯着“古鈞”。
古鈞不着急,只是露出一個淺笑道:“現在的你可比過去敏銳多了,但我還是很好奇,你是何時發現我的?”
禺強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垂着眼睛,居高臨下地看着古鈞:“從最開始。”
“哦?”古鈞換上饒有興味的表情,“仔細說說?”
“說什麽說!說出來好讓你以後彌補漏洞換個法子騙人嗎?”禺強冷笑道,随後又扭頭問秦琢道,“昆玉,你可知你帶來的這人是誰?”
秦琢心裏憋了一口氣,看了看面不改色的古鈞,誠懇地對禺強搖搖頭。
“哈,不用大費周章地介紹我了,反正我也不打算以真面目示人。”古鈞一手按住面前的桌案,像是撐起自己的身軀一般,慢慢直起了身子。
虹陀終于反應過來,驚聲道:“我就說你肯定有問題!你問龜大爺師尊怎麽‘也用起這種話本裏捏造出來的宮殿名稱’時,我就猜到你不僅僅是一個人族小門派的掌門!”
“虹、陀。”禺強冷冷地遞給弟子一個眼神,小海蛇頓時縮着脖子噤聲了。
虹陀這樣一驚一乍地打了個岔,殿中近乎凝固的氛圍竟消散了些許,秦琢幹脆也站了起來,遠離了古鈞,卻又不靠近禺強,硬是形成了三方對峙的形勢。
古鈞的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笑得愉悅又詭異萬分:“讓我想想……這大殿早已被你麾下的士卒圍起來了吧,看來,你今日是非要将我格殺于此了?”
禺強不說話,但是從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來,這位北方海神就是這樣想的。
于是古鈞嘆了口氣:“我覺得打打殺殺不好,你看,我就很少用粗暴的方式解決問題,為什麽就不能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呢?”
“我和你沒有什麽好談的。”禺強一口回絕。
古鈞雙眸含笑:“是嗎?如果我說,是關于軒轅夏禹劍的事呢?”
提到軒轅夏禹劍,秦琢才想起古鈞一開始拉他入夥的理由,是要去找鲲鵬一族打探軒轅劍的下落,只是他的注意力在中途被燭陰宴所吸引,反而把尋找軒轅劍一事抛之腦後了。
禺強的眸光也随着這個名字暗了下來,滿面陰沉地盯着言笑晏晏的古鈞,如果目光能傷人,古鈞早已被他的眼刀千刀萬剮了。
“關于燭九陰的事,我尚未同你清算,你居然還敢跟我提軒轅夏禹劍?”禺強用指節扣了扣桌面,語氣愈發冰冷。
燭九陰?
耳朵捕捉到了關鍵詞,秦琢下意識地朝僞裝成古鈞的人望了過去。
燭陰宴的舉辦不是禺強默許并且強行插手了嗎?怎麽從這句話來推斷,是這個假古鈞弄出來的呢?
“燭龍?你說的不會是燭陰宴吧?”古鈞眼神中的輕蔑和鄙夷顯而易見,“我承認我做的事挺混賬的,但你敢發誓自己沒有趁機從中分一杯羹嗎?”
……精彩!太精彩了!
燭九陰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啊,你們兩個加害者倒是相互指責起來了。
秦琢覺得自己要被氣笑了,恨不得一只眼睛盯緊古鈞,一只眼睛觀察禺強,才好防備這兩家夥的動作。
禺強察覺到了秦琢強烈起伏的情緒,偏過頭,與古鈞對峙還抽空對他說:“昆玉,我知你心裏有許多怨恨與不解,待晚些我會一一同你解釋,只是眼下還請你站遠些,保護好自己,讓我先解決了這位惡客!”
聽了這話,秦琢還沒有做出什麽反應,古鈞便咧開嘴角,輕笑出聲,眼底的輕蔑更盛:“就憑你也想殺掉我嗎?我的……好侄兒?”
“住口!”
禺強混合着暴怒将這兩個字吼出,靈力随之爆發,狂風平地乍起,連會客的大殿也隐隐地顫抖了一下。
海神面色鐵青,眸光陰沉,宛如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顯然古鈞的這聲“侄兒”讓他的心境出現了一絲不大不小的裂縫。
“祖父沒有你這樣的兒子。”禺強死死瞪着古鈞,一字一頓道。
他的雙手支撐着桌面,似乎也支撐着自己搖搖欲墜、瀕臨爆發的情緒。
古鈞勾了勾唇角,用最漫不經心的語氣刺激着禺強的神經,毫不在乎自己的話會不會是火上澆油:“這可不是你說了算數的。”
殿內只餘一片死寂,禺強不說話,也不移開視線,先前按在桌上的雙掌緩緩緊握成拳頭。
而秦琢,他的腦海頓時空白了,只能茫然地去看坐在對面的海神之徒虹陀,卻發現這條海蛇比自己還茫然。
僞裝成古鈞的人,是北方海神禺強的叔伯?
世間傳聞,禺強是黃帝軒轅的孫子,那豈不是說這冒牌貨是黃帝之子?!
黃帝長子玄嚣,也就是後來的白帝少昊,秦琢已經見過了,僞裝成古鈞的人居然是玄嚣的弟弟?
據記載,黃帝共有二十五個孩子,不知眼前的是哪一位?
雖然還有些疑惑,但修為高深又能存活至今,還有模仿他人外貌的能力,秦琢的心底已經漸漸浮現出了一個名字。
于是他想了想,直接開口打破了大殿內的寂靜。
“所以,你根本不是古掌門。”
這顯然是一句廢話,讓禺強和虹陀都向他投來了無奈的目光,但他視而不見。
假古鈞挑了挑眉,唰的一聲展開了折扇,掩住自己的下半張臉,從露出的雙眼來看,此時的他仍是笑着的。
“我确實不是古鈞,不過嘛,如果昆玉願意繼續喚我衡石兄,我依然會應下。”
秦琢仿佛沒有聽到這句話,用認真的眼神看了看他,然後篤定地說道。
“你是混沌,四大兇獸之一的混沌,對嗎?”
眼前的冒牌貨還保持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沒有絲毫被戳穿身份的慌亂:“昆玉果然聰慧。”
《左傳·文公十八年》記載:“昔帝鴻氏有不才子,掩義隐賊,好行兇德,醜類惡物,頑嚚不友,是與比周,天下之民謂之渾敦(混沌)。”
其中的帝鴻氏,指的就是黃帝。
如此說來,禺強确實是混沌的侄兒。
混沌舉止優雅地搖了搖扇子,随即将其啪的一合,擡眼直視禺強:“你知道我今日為什麽站在這裏,我只問一件事——軒轅夏禹劍在哪裏?”
“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禺強将腰背挺得筆直,不屑地俯視着他,“執掌軒轅劍?哼,你也配?”
“是嗎,看來你的确知道軒轅夏禹劍的下落。”混沌眼中的狡詐一閃而逝,笑得冷漠,“我乃軒轅之子,為何不配!”
禺強勃然大怒:“住口!你已堕為惡神,軒轅之名因你蒙羞,你竟然還敢以黃帝之子自居!”
“惡神……”混沌翹起的嘴角逐漸被壓得平直,收斂起了虛情假意的笑容後,面上終于只剩下冰冷與惡意。
當秦琢以為混沌會說什麽話反駁之時,卻見虛影一晃,混沌一腳将身前的桌案踹翻,陶盤瓷碗噼裏啪啦碎了一地,散落在鋪着絨毯的地面上,明明滅滅,映照着寶珠璀璨的光華。
“你——”虹陀急了,這都是龍宮的財産啊!混沌不心疼他心疼啊!
然而他剛剛吐出一個字,就被審時度勢的老龜捂着嘴摁了回去,只好氣鼓鼓地坐回原位,拿眼睛惡狠狠地瞪着混沌。
老龜同樣冷汗直冒,要知道,先前與他交談的可是四兇之一的混沌,弄死他這種徒長年歲不長修為的小妖比殺雞還容易,而他居然還覺得混沌風度翩翩,很好說話。
他錯了,他忏悔,原來這位主才是真正的煞星啊!
相比之下,屠盡燭陰宴的秦琢反倒不算什麽了。
混沌一腳踩在被踹翻的桌子邊緣,姿态和街邊游手好閑的潑皮沒什麽兩樣,連神情也是痞氣十足,一瞬間就從謙謙君子變成了土匪強盜。
“是啊,我是惡神,可我為什麽成為惡神,愚蠢的凡人不清楚內情,你難道不知道嗎!”
“你以為我願意當這個惡神?你以為我願意失去自己真正的名字而成為混沌?”
“你們是怎麽形容我的?掩義隐賊,好行兇德,醜類惡物,頑嚚不友……”
“哈哈哈,沒錯!我就是這樣的,不是說我是兇獸、是惡神嗎?好,那我就兇惡給你們看啊!”
混沌的嗓音越來越尖銳,仿佛化作了一根根長針,刺得秦琢耳朵生疼。
大殿內只回蕩着混沌近乎癫狂的叫嚣,他的五官扭曲成一團,漸漸看不出古鈞的模樣了,整張面孔不斷變化着,始終沒有定型。
“禺強,我的好侄兒,這是你欠我的!”
“不只是你,還有黃帝、女魃、誇父……他們都欠我的!”
喊到這裏,他停頓了片刻,似乎在平穩自己的呼吸,一雙眼睛死死瞪着禺強,眼眶的形狀千變萬化,唯一不變的只有瞳孔深處粘稠如實質的恨意。
禺強沒有被他鎮住,而是冷靜地解釋道:“你,還有其他三位兇獸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并非黃帝等人的本意……”
“哈,你瞧瞧,又是兇獸,還是兇獸!”混沌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你說這不是黃帝的本意,難道就是我們的本意了嗎!我們幹什麽放着好好的人不當,要變成現在這非人非獸非神非鬼的樣子!”
把禺強堵得說不出話,混沌又扭頭斜睨秦琢:“還有你!昆玉!憑什麽連弱小無用的帝江都能在玉書上留下真靈,而我們卻留不得?”
“你口口聲聲說為了拯救山海界,那我們四個呢?我們就不是山海界的生靈了嗎?你為何偏偏不願給我們留一線生機呢?!”
“啊?我……”秦琢沒想到戰火會燒到自己身上來,一時讷讷無言。
說起來,無論是哪個版本的《山海經》,好像确實都沒有關于四兇的記載呢。
至于背後原因?他也不知道啊,這個問題得問當年的昆玉,而不是現在失憶的秦琢!
見他窘迫,禺強立即叱喝道:“你堕為……一事與昆玉閣下有何關系?你不要胡攪蠻纏!”
“好,那就說點有關系的!”混沌語氣不善,他的臉上已經連嘴都找不到了,說話時的聲音像是從四面八方傳過來的,缥缈虛幻且回音不絕。
禺強胸膛劇烈地起伏,顯然被混沌氣得不輕。
混沌道:“想來我的好侄兒還沒有忘記,自己是如何成為北方海神的吧?”
面對禺強陰沉晦澀的目光,他坦然地說出下一句話:“從這點來看,你欠我一個人情。”
禺強咬牙切齒:“不妨有話直說。”
“要不這樣吧,你把軒轅劍的位置告訴我,我們之間就算兩清了,如何?”混沌輕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