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九二(4)
九二(4)
早晨十點多,葉何提着一個裝得滿滿當當的保溫袋來到醫院。但當他走進韓明亦的病房時,卻愣住了。病床空空蕩蕩,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空無一物,一個果籃都沒有了。葉何立即找到負責這間病房的護士,問這床的病人去哪了。護士告訴他,韓先生已經出院了。
出院?
葉何不由自主地蹙眉,放下保溫袋,掏出手機,給韓明亦打電話。
過了十幾秒鐘,電話接通了。
“喂,葉何?”
“你出院了?”葉何蹙眉問道,“你才住進去幾天啊,身上的傷一處都沒好全,怎麽一聲不吭就出院了?”
“這個點你就去醫院了?”韓明亦似乎長長地吸了口氣,“抱歉啊葉何,還沒來得及跟你說,我有點急事兒,得回趟乾山。”
“什麽事這麽急?一定要現在回去嗎?”
“一定要。”
韓明亦只回答了後一個問題。聲音輕緩,卻不容置喙。葉何聽見他那邊的聲音有些嘈雜,背景音似乎在……在播報航班檢票的通知。
“你都到機場了?”葉何下意識問。
“嗯。”
葉何嘆了口氣,不由得道:“你就這麽走了,身上的傷怎麽換藥,路上傷口又感染了怎麽辦?醫生說你少說得住院半個月的。”
“抱歉葉何,讓你擔心了,但我必須得回去一趟。”韓明亦歉然道,“我剛給泳子發了信息,風水館那邊,我也找了人幫忙看着。我一個多星期就回來了,不會有事的,你別擔心。”
葉何坐在空蕩蕩的病床上,垂目望着潔白的床單,默了片刻,輕聲問道:“亦哥,你是家裏出了什麽事嗎?”
“啊?沒有沒有。”
“那為什麽走得這麽急?”
“因為……”
葉何等了半天也沒等來完整的句子,于是道:“我明白了,不能告訴我是吧。對不起,我又多問了。”
韓明亦一怔,連忙道,“沒有,葉何,我不是這個意思。這事可以告訴你,但……”話音再次猶疑。
“沒事,你不用說了。”葉何平靜道。
韓明亦吸了口氣,似乎察覺到了葉何語調的轉變,但又顧忌到什麽,始終沒能開口。
“你注意安全。再見。”葉何直接道。
“……嗯,你也是。”韓明亦道。
挂斷電話,葉何便起身離開病房,提着保溫袋回了“餘數”。來回路程一個多小時,等他到家,袋子裏裝的飯菜早都涼透了。
葉何把飯菜加熱了一下,又炒了點蛋炒飯,當作工作室的一頓午餐。飯菜擺上桌後,他便叫客廳裏的餘矜、王達飛、汪求索來一起吃飯。
吃飯時,王達飛驚訝地問:“亦神出院了?”
“嗯,說有急事,得回趟家。”葉何夾了根青菜,随口答。
“哎唷,那是不是他家裏出了什麽事兒……”王達飛皺眉搖頭,“亦神也真是不容易啊,大老遠的從龍寧到江漸來……”
“咳咳。”餘矜刻意地咳嗽了兩聲,目光盯向王達飛,又瞟了瞟正埋頭吃飯的汪求索。王達飛立刻會意地閉上了嘴,中止了話頭。餘矜想了想,問道:“亦哥抽不開身的話,「異聞館」如果有什麽事情,我們該跟誰說呢?”
王達飛沒忍住提議:“泳哥吧?”
葉何卻擡頭,道:“張泳哥平時也要上班的。韓明亦說他找了人幫忙看着風水館。我猜,如果有什麽事的話,應該是跟那個人說。”
“那個人是哪個人啊?”王達飛問。
葉何搖了搖頭:“不知道。他沒跟我說。”
……
下午六點半左右,雲錦市興遠大樓十八樓,“三只貓咖啡”。
張泳坐在靠窗的一張吧臺式座椅上,手邊擺着一杯淺綠色的冰飲。一只黑貓蹲在他面前的桌上,正擡起前爪優雅地舔毛。
張泳盯着黑貓左看右看,看了好一陣子才離開座位,繞過沙發和桌椅,越過兩三只穿行的布偶貓三花貓,朝前臺走去。
前臺的桌子上擺着掃碼收款的機器,機器前面是洗手液、零售的貓條貓玩具等等。一位穿着T恤牛仔褲、圍着淺棕色圍裙的高馬尾黑發女生站在桌後面,正在整理東西。
張泳在前臺桌子前站定,撓了下頭,低聲叫了句:“那個……覓音。”
“嗯?”高馬尾女生高覓音擡起頭來,看向張泳,“有什麽事嗎,張警官?”
“那個,沒什麽事,就是……”張泳盯着桌子上的洗手液,指了指窗邊,道,“我就是想問問,那只黑貓是新來的嗎?”
高覓音颔首:“是的。是廖姐從四樓的流浪貓救助站裏新收養的,名字叫小黑。”
“哦哦,還真是啊,我說怎麽那麽眼熟。”張泳重重地點了幾下頭,擡眼和高覓音視線相對的一瞬間,像被燙到似的飛速挪開了。
高覓音神色平淡,禮貌地問:“還有什麽事嗎,張警官?”
“哦,沒了,沒了。你忙。”
張泳擡了下手,轉身回座位了。但他剛走了兩步,便垂頭嘆了口氣,像是有什麽不甘心一般。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沒什麽起伏溫度的陌生男聲:“請問廖珍在嗎?”
張泳轉過身去,看見一個一米八左右、皮膚很白、穿着粉紅色襯衫和黑色長褲的年輕男性站在前臺桌子前,正在跟高覓音說話。他背上背着個大紅色的長條形防水包,像是個裝球杆的高爾夫球袋。他的話語雖然是禮貌的,但臉上卻面無表情——甚至可以說,那張比常人白上幾個度的臉,好像覆着一層生人勿近的冬雪;一雙眼尾略微上翹的眼睛裏,更是流露着某種冷冽排外的氣息。
張泳眼睛一眯,而後瞬間恢複正常。他在刑偵支隊當了三年刑警,見過不少人。小偷、搶劫犯、流竄犯、殺人犯……見過的人多了,見過的眼神也就多了。眼前這個男性的眼神,不遮不掩的,跟他見過的犯下人命案的歹徒非常相像。
——是一種漠視生命的眼神。
警惕之心油然而生。張泳随即在原地站定,随手撸撸貓爬架上路過的貓咪,側耳聽着前臺二人的對話,目光時有時無地往那邊瞟。
“她現在不在。請問您有什麽事嗎?”高覓音禮貌地問道。
“她什麽時候回來?”
高覓音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鐘表,答道:“再過一個小時左右。”
“一個小時?”重音在前兩個字,似乎流露出一股隐約的不耐煩。
“嗯。她要接小語——她的女兒放學,回家之後還要做晚飯,事情很多,一般七點半才會過來。”高覓音道,“您如果着急的話,可以給她打個電話。”
“算了,我坐裏面等她。”男性說罷,提了下防水長條包的挎帶,往裏走去。
張泳和他擦肩而過,用餘光打量着他。忽然間,張泳神色一凜。他注意到,這人左手臂內側有點狀的青色痕跡——似乎是針孔。
還是個瘾君子?
張泳蹙眉,目光緊緊地跟随着他,心中盤算着該直接上去問話還是找市局的朋友幫忙查人。
就在這時,離他三步之遙的男性幽幽轉身,眼中不帶一點情緒地問道:“你盯我半天了,有事?”
張泳暗道不好,這人反偵察能力還挺強。但他表面上維持着一副路人的表情,随口道:“沒什麽,就是有點好奇兄弟你背後背的是什麽,高爾夫球杆嗎?”
皮膚白得過度的男性一錯不錯地看着他,雖然眼皮有些耷拉,但目光卻顏色銳利:“不,是劍。你要看看嗎?”
張泳一驚,條件反射地擺出架勢,厲聲道:“你想幹什麽?這是公共場所,有監控的!”
“不幹什麽。”
男性随口說着,肩膀一擡,防水袋滑到胳膊肘,随手拉開拉鏈。
一把顏色暗沉的木劍滑了出來,向下墜去。
……木劍?
張泳愣住了,眼見這把手臂長的木劍連劍帶鞘被眼前人膝蓋一頂,在空中正正好好轉體三百六十度後被他握入手中。
“自我介紹下,我叫莊曉夢,隔壁風水館頂班的。”
莊曉夢語氣淡然,仿佛對張泳呆愣的表情視若無睹。
“我是個道士。如果遇見了什麽鬼怪邪異,可以來找我,或者打隔壁風水館的電話。我收費很便宜,而且一次出手藥到病除,絕對不會留什麽後患。”
除了張泳,貓咖裏其他的四五個顧客,連同高覓音一起,都紛紛往莊曉夢這邊看了過來。
莊曉夢介紹完自己的業務,随手從兜裏拿出一沓被橡皮筋紮着的名片,開始向貓咖裏的人一一分發。雖說是招攬生意,但他臉上表情卻不冷不熱的,似乎自己也沒有多重視這個生意一樣。
他在貓咖裏發了一圈才回到起點,把最後一張遞給張泳。
名片白底黑字,除了幾筆潑墨般的紅色點綴之外再無其他顏色裝飾。名片上的文字寫的是“莊曉夢,道士,驅鬼/除妖”,下面是聯系電話和電子郵箱,沒有照片。
“張警官,有事也可以來找我。”
“莊曉夢……你是亦哥請來的——”
“對,是我。”
張泳一個大喘氣,扶着額頭既憤然又尴尬地狠狠搖頭,張口要對眼前這人說點什麽,餘光瞥見高覓音投向這邊的探詢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一來二去的,他憋得有些臉紅,最後只低低地道了一句“不好意思”。
莊曉夢擺手撂了句“沒事”,轉身找了個靠牆的沙發,請走趴在上面小憩的西伯利亞森林貓,抱着劍徑自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