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九二(5)
九二(5)
張泳站在原地,有點尴尬地沖高覓音點了下頭,示意她沒什麽事之後,才轉身走到莊曉夢身前,搬了張小凳子坐下,低聲道:“莊曉夢,我也有隔壁的鑰匙,你急的話可以先拿去。”
“不急。”莊曉夢翹着二郎腿斜躺着,連眼睛都沒睜一下。
張泳盯着他,躊躇半晌,欲言又止。
莊曉夢睜開眼睛:“有事?”
張泳愣了一下,索性直接問道:“你手臂上這是,怎麽回事?”
莊曉夢聽了,攤直左臂,看了眼內側的淤青,随口道:“你說這個啊,抽血抽的。”
“抽血?”張泳蹙眉反問了一句,看見莊曉夢理所當然的眼神,只好點點頭,“哦”了幾聲。
半晌,他醞釀好情緒,又開口道:“亦哥應該把我的電話給你了。要是風水館有什麽事,你需要人幫忙的話,可以給我打電話。”
“嗯。”
“然後,亦哥那個「異聞館」論壇你也知道吧?平時沒事的時候也可以看看,關注一下。”
“嗯。”
“你現在是住在亦哥家裏吧?離這挺近的,你白天來風水館可以直接坐地鐵,二十分鐘就到了。”
“嗯。”
張泳無言,無話可說了。不管自己說什麽,面前這人都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這真的是韓明亦請來的,他的破異者同行?怎麽跟他差距那麽大?
虧得自己提前等在貓咖,想幫忙迎接一下。現在看來人根本不需要——不僅不需要,甚至可以說漠不關心,絲毫不感興趣。
張泳心裏犯着嘀咕,目光則職業性地打量着枕着胳膊閉目小憩的莊曉夢全身上下。淺粉的短袖襯衫,顏色微妙地有些張揚,但跟他的膚色還挺相稱的。冷白的皮膚顯得沒什麽血色,被淺粉色一襯看上去還好些。黑色的長褲,樣式普通,除了有些舊了之外沒什麽特別的。大紅色的防水袋,顏色比襯衫要張揚得多。袋子除了長條形的、放木劍的主袋之外,靠上側的兩邊還有兩個拉鏈拉起來的副袋,看上去也放了東西,就是不知道放的什麽。
打量了好一會兒,沒什麽新發現,唯一的點是張泳糾正了自己之前的謬誤——莊曉夢胳膊上的針孔不是吸毒留下的那種模樣,而且他整個人從體态外形上看,還是非常健康的。
張泳最後看了他一眼,站起身走了。他也不是非要沒話找話熱臉貼冷屁股的人。既然莊曉夢不想搭理他,那他也懶得搭理莊曉夢。
——這人真獨。
張泳在心裏這麽評價了一句。他回到自己座位上,仰頭一口喝掉玻璃杯裏剩下的大半杯猕猴桃味果汁,随即将目光投向正在貓爬架邊清理打掃的高覓音身上。
高馬尾女生站在原木色的貓爬架前,半彎着腰,專注地清理着貓咪落腳的地方。從張泳的視角看過去,剛好能看見她的右邊側顏。暖橙的燈光打下,她如瀑的黑發垂到肩上,冷暖輝映,角度正好。她的腳邊還有貓咪經過,毛茸茸的尾巴在在她的小腿上輕掃。
這一幀畫面好像電影海報一樣,久久地印在張泳的眼中腦海中。
直到空掉的玻璃杯都被自己手心給捂熱了,張泳才回過神來。
這時,高覓音正在收撿離開的客人們的杯子,走到了坐在窗邊的張泳面前。
“杯子需要收掉嗎?”
“阿音你周末有時間嗎?”
前後腳開口的兩人都是一怔。
高覓音沉靜無波的眸色染上了一絲猶疑。張泳則條件反射地低下頭去,心裏痛罵自己的腦子發熱,簡直想給自己一拳。
最終——其實也就兩三秒鐘,沒多長的時間——高覓音輕聲道:“抱歉,張警官,我周末沒空。”
“哦哈哈,沒事沒事,覓音你忙你的我就随口一說我……嗯。”
不用給自己一拳,直接把沒用的嘴跟腦子一起捐了吧。
高覓音禮貌地朝他點了點頭,抱着托盤離開了。
張泳揉着太陽穴無聲長嘆,徹底惆悵失落在了興遠大樓十八樓的窗前。
……
七點半剛到,貓咖店主廖珍提着包走進了“三只貓咖啡”。
躺在沙發上打盹的莊曉夢伸了個懶腰,背上劍袋起身走到前臺,管廖珍要了隔壁風水館的鑰匙,然後出門去隔壁了。在貓咖店打工的高覓音也脫掉圍裙,收拾好東西,向廖珍道別後,離開了貓咖。
見高覓音走了,張泳也離開座位,到前臺和廖珍打了個招呼,準備出門。走到門口時,他腳步一頓,猶豫片刻,轉身向廖珍問道:“廖姐,那個,阿……覓音她現在,周末是在忙什麽,你知道嗎?”
“阿音啊,她周末在畫廊教學生畫畫呢。”廖姐笑道,“我家小語也在她那兒學畫。”
“畫畫?”張泳一怔。
“是啊,小張你還不知道吧,阿音是國美畢業的藝術生,畫畫畫得可好了!”
張泳一時有些錯亂,疑惑道:“但是我聽亦哥說,她晚上去酒吧做DJ打碟……我還以為她是學音樂的。”
“诶——”廖珍搖搖頭,面帶笑容,語氣昂揚中帶着點兒驕傲,“阿音她啊什麽都會,音樂,美術……诶小張,我發現你挺關心阿音的呀?”
“啊?”
廖珍手托下巴,打量着張泳,細細琢磨道:“我發現你平時經常下了班之後來我這兒。小張啊,你跟姐說說,你到底是來看貓的,還是來看——”
“廖姐我突然想起來我局裏還有點事,我先走了再見啊!”
“诶小張——”
張泳推開貓咖大門逃之夭夭,逃到隔壁風水館門前時駐足了一下。他看見玻璃門開着,門上的藍布八卦圖被掀了起來。裏面,莊曉夢正坐在韓明亦平時坐的位置,随手翻着桌上擺的蔔筮書籍。裝着木劍的防水袋大剌剌地橫陳在桌上,大紅的顏色與風水館有些不相稱。
張泳腳步只停了一瞬,便又繼續,三兩步沖到電梯處,下樓走了。
風水館裏的莊曉夢擡了擡眼,往張泳的方向随性地瞟了一下,而後拿起手機,給韓明亦打了個電話。電話過了一陣才接通。
“喂,我到了。”
“這麽快啊,辛苦了。”韓明亦那邊有行李箱拖動的輪子聲響。
“你裏面那扇門的鑰匙在哪?”
“裏面那——哦,那個房間還沒裝好,不能進人。”韓明亦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喘,還有些疲憊。
莊曉夢随口問了句:“你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下飛機的時候差點被行李架上的行李箱砸到,坐大巴沒趕上最後一班,訂好的旅店房間一個勁兒漏水住不了人而且雖然是淡季但人滿為患,所以現在只能拖着箱子再找個住地兒。”
“好歹你手機還沒丢。”
“不瞞你說,其實今天已經丢過一次了,我是為了回去找手機所以沒才趕上大巴的。”
“……行吧。”莊曉夢噎了一下,問,“你現在在哪,冰城?”
“嗯,好歹是安全到了龍寧了。”韓明亦嘆了口氣。
冰城是龍寧省的省會,以冰雪運動和冰雪游樂項目聞名,是全國著名的旅游城市。現在是八月份,夏季,正是冰城一年裏的淡季。
乾山雖然也在龍寧,但位置比較偏遠,而且乾山市面積比較小,沒有建機場或者高鐵站。韓明亦從江漸雲錦回龍寧乾山,只能在冰城下飛機,然後坐大巴車周轉幾個小時,才能到達乾山。
“那你自己小心點吧。”莊曉夢搖頭道,“晚上睡覺安全用電,別把房子燒了。”
“我知道,不過我得先找到個能住的地方。”
“也是。你找吧。我挂了。”
“诶等等,你既然都拿到鑰匙了,有在貓咖見到泳子嗎?張泳,平頭,長得有點兇的那個——”
“見到了。”
“你如果在雲錦有什麽事,可以找他。他是警察,人挺熱心的,也很靠譜。”
莊曉夢嘴角揚了揚,陰陽了一句:“是挺熱心的。見第一面差點把我當吸毒的抓了。”
“嗯……嗯?啥??”韓明亦倒吸一口氣,“噢我知道了,他是看你……唉喲,你們沒打起來吧?”他唉聲嘆道,難以置信地自言自語道,“不是,我人都在東北了,黴運還能影響到雲錦的風水館?”
“你想太多。純粹是他蠢。”
“莊曉夢,別這麽說我朋友。”
“行。他熱心又靠譜,是我長得讓他誤會了。”語氣更陰陽了。
韓明亦那邊行李箱的輪子聲都停了。他似乎深深地嘆了口氣,語氣聽起來愁上加愁:“唉你……你就不能積點口德嗎?就因為你老是這樣,我才沒敢把你介紹給我其他朋友。”
“呵,怪我咯?”莊曉夢諷刺道,“那我現在就回粵東,你找別人幫你看着這破館?”
“你——”韓明亦深吸一口氣,仿佛在拼命壓下怒意般低聲道,“行了莊曉夢,我今天實在沒心情跟你吵架。拜托你了,行行好幫我看着十天,別惹亂子行嗎?”
“我惹亂子?到底是誰——”
“嘀”的提示音,對面把電話挂斷了。
莊曉夢不可思議地瞪着手機,轉眼間氣笑了:“可以啊韓明亦。請人辦事,脾氣挺大。”
他把手機往桌面一扣,砰地扣出一聲巨響。
一臉煩躁地打量了一番這間陳設傳統樸素的風水館,莊曉夢一蹬椅子站起身,背上大紅劍袋揣上鑰匙,沒好氣地摔門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