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九二(6)

九二(6)

韓明亦起了個大早,再三檢查完東西沒有丢後才退房,退完房便去趕第一班大巴,從冰城坐到乾山。

四個小時後,他在中午十二點準時站在了龍寧省乾山市的巴士站。

走出巴士站,仰頭是湛藍的天空,腳下是堅實的土地,呼吸的空氣清澈幹爽,刮過臉龐的微風攜帶陣陣暖意。

乾山,半年不見的故鄉,仍如記憶裏那般,敦實沉默地迎接歸鄉人。

韓明亦手裏拖着個二十多寸的黑色行李箱,背上背着個登山包,在最近的公交車站上了車。他坐了十多個站,下車時已經快下午一點了。

下車的車站臨近一家農貿市場。這裏原來是露天的菜市場,前幾年城市整改的時候修了屋頂鋪了水泥地,改成了室內農貿市場。室內相比露天,無論開多少盞燈都顯得要暗一些,但因為人沒變、賣的東西也沒變,所以那份獨有的煙火氣仍然幾十年如一日,日日充溢在早市上。

不過現在已經這個點了,農貿市場多少顯得有些空蕩冷清——清晨擺攤的菜販子們早就收攤了,剩下賣肉的、賣水果的,最多也就呆到個四五點就回去了。

韓明亦拖着行李箱背着包進去,輕車熟路地拐了兩個角到了一片熟食區,在兩個攤位上分別片了點牛肉、買了兩個粘豆包,就着一碗大碴粥對付了早午飯。

坐在小板凳上喝完最後一口粥,背上包站起身,正要離開時,韓明亦突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喲,這不韓家老大嗎?回來啦!”

韓明亦循聲看去,沖來人一笑:“劉嬸兒!午飯吃了嗎?”

“吃啦!這不家裏蒜用沒了出來買點兒。”劉嬸笑着走過來,拍拍韓明亦的胳膊,“哎喲,好久沒見,老大整得是越來越精神了啊!帥小夥兒,找女朋友了沒?”

韓明亦苦笑道:“嬸兒,怎麽剛見面就開始拷問我了?這話能留到過年說不?”

劉嬸大笑說好,突然看見了韓明亦左手纏着的繃帶,忙關心道:“你手怎麽了?”

“哦,沒事兒。做飯的時候切到了。”韓明亦答道。

“哎喲,怎麽不小心點兒。”

劉嬸話音帶了點埋怨心疼的意味,一邊說着“一個人在外面要注意安全”,一邊跟韓明亦一同往農貿市場外邊走。

聊完安全的話題之後,兩人開始拉家常。

“你今年這麽早就回了,是有事兒呢還是?”

“有點事兒,回來幾天。”

劉嬸點頭,又問:“你爸現在還在山上呢吧?”

“在呢。”韓明亦答道,“他一年到頭都在山上,除了平常買東西,也就只有過年那陣才會下來。”

“是啊。哎別說,今年過年我都沒見着他。”

“明年,明年過年我跟我爸我媽上您家串門兒去。”

“成嘞。到時候嬸兒給你介紹幾個姑娘——”

“劉嬸兒,”韓明亦無奈地笑道,“您就放過我吧。我平常都不在乾山,這邊的姑娘您介紹給我也沒用啊。”

“哈哈哈,好!”劉嬸笑得更開朗了,約莫是有着逗弄年輕人的樂趣。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會兒,韓明亦便向劉嬸作別,獨自往家裏走去。

老式小區,包括門口保安在內,家家戶戶都是熟人。韓明亦一路上跟好幾個叔嬸打過了招呼,才到家。

回到家後,他将行李箱推到自己的卧室放好,而後打開箱子拿了幾件換洗衣物放進登山包裏,又從衣櫃裏捎了點穿的,從衛生間裏拿了套洗漱用具。将這些生活必需品全數裝進登山包裏之後,韓明亦沒做停留,背上包便出門了。

他在小區門口打了輛出租,對司機說“山腳”。司機應好,載着他一路向北,幾十分鐘後,便來到了乾山山腳下、私家車最遠能到達的地方。

韓明亦下了出租,背上包,朝山裏走去。

乾山和熊山不一樣,沒有被開發為旅游景點。山路崎岖,雖然以前乾山還是村縣的時候為了山上山下溝通而修了路,但經過這些年的風霜雨雪,早就變得磕磕絆絆了。現在山上種地的人也少了,機械化生産選擇的是更平坦更易于種植的土地。于是這條山路便愈發沒人走,愈發難走,路邊上甚至都立起了“山路陡峭,游人止步”的告示牌。如果不是走慣了走山路的人,一路上還真得小心。倘若摔倒了,又沒抓穩手邊的護欄的話,很容易摔出人命來。

不過韓明亦是走慣了山路的。不止這條路,就連後山那條不是路的路,從小到大,他都走過不知道多少遍了。

兩個小時後,韓明亦站在了一幢木屋前。

木屋圓木磊搭、黃泥抹面,屋後圍了一圈籬笆,靠外還有間簡陋的柴房。屋門口挂着的兩個紅燈籠和幾串玉米,為木屋添上稀少的亮色。

韓明亦從口袋裏掏出鑰匙,低頭要開門時卻猶豫了。

片刻後,他終于下定決心,将鑰匙插入鎖孔時,門卻突然從裏面打開了。

輕微的吱呀聲響後,出現在韓明亦面前的,是他的父親,韓震。

韓明亦愣了一下,握鑰匙的手定在那,幾秒鐘後才收回。

他低低地叫了一聲:“爸。”

“還知道回來啊。”

“……給您添麻煩了。”

“進吧。”

韓震轉身,将門留給了韓明亦。韓明亦随即跟上,順手捎上了門。

屋中擺設還是跟之前一樣,簡樸到了極點。家具大抵都是木頭做的。正屋客廳狹小,擺一張方桌四把椅子就差不多了。屋裏雖然通了電,但沒什麽現代電子産品,沒有電視、電腦,只有一臺收音機。

木屋兩個卧室,韓明亦去了其中一間。屋裏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櫃子,還有個能睡兩人的炕。韓明亦将自己的背包放在桌上,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整理了一下,然後将洗漱用品帶到盥洗室放好。

接着,韓明亦燒了熱水,去小心翼翼地洗了個澡。洗完澡之後,他回屋給自己的幾處傷口換了藥和繃帶,然後換上了一身藍色的道袍,整理了下自來卷的頭發。最後,他從自己的登山包裏取出一根金色圓筒狀的卷軸。

在韓明亦做這些事情的期間,韓震就坐在客廳裏靜靜地看着。不說話,不問候,連句尋常的招呼都沒有。等韓明亦拿着卷軸來到客廳,父子倆視線對上,韓震才起身:“走吧。”

“嗯。”

韓明亦點頭,跟着韓震來到了另一間屋子。

這間屋比客廳更大,但卻比客廳更空——如果葉何在的話,他一定會覺得這間屋子裏的擺設和韓明亦雲錦家中的客廳非常相像。

屋子裏,朝南的牆面挂着一副偌大的藍布八卦圖。一張貢桌,一鼎香爐,兩座香燭,兩個貢碗盛着些貢品。桌前放着兩個竹編的蒲團。

韓明亦走到桌前,将貢碗燭座稍微挪開了一些,然後将手中的卷軸在桌上鋪開。卷軸上文字以“太和道乾山派”為起始——這是韓明亦的箓。

放好箓之後,韓明亦後退兩步,站到蒲團前。

“愣着幹什麽?跪。”

“噢,是。”

韓明亦即刻理了理道袍,端端正正地雙膝下跪,跪在其中一個竹編蒲團上。

韓震在他側邊負手而立:“說。”

韓明亦深吸口氣,面朝八卦圖,拱手朗聲道:“太和道乾山派第四十九代弟子韓明亦,今日于此請罪。

“弟子所犯之規有下述三條。

“七日之前,我未經師門允許,于熊山之中,私自向外人示道。此為其一。

“同日,我救人心切,不尊門規,擅自蔔異。此為其二。

“最後,我罔顧道行,用符無度,幾近窮絕。此為其三。

“甲辰年壬申月丙辰日,乾山韓明亦,望天地見罪。”

言罷,韓明亦彎腰磕頭,連續三次之後,才直起身。

等他跪好那刻,身側傳來韓震的聲音:“還有呢?”

“還有?”韓明亦怔了一下,下意識擡頭看向父親,“沒了吧,爸……不是,師父。”

韓震默然無聲地看着他。

韓明亦被這眼神看得生理性心虛,但卻又一時茫然,低頭思索許久,仍未找到答案。

“還需要我提醒你?”韓震停頓片刻,見韓明亦沒吱聲,繼續道,“你怎麽進的熊山?”

“我怎麽進……噢,是,我是找了王叔,但這也——這也沒犯門規吧。”韓明亦猶疑片刻,道。

“沒犯門規,犯了家規。

“你利用守國的職位之便,讓整座山的搜救隊、游客和工作人員配合你。興師動衆至此,你卻絲毫不覺得有什麽問題,只覺得理所當然。

“這是誰教你的規矩?出去這麽久,忘記自己姓韓了,是嗎?”

“不是,我當時是為了救人——”韓明亦争辯半句,卻又突然噤了聲。垂在身側雙手握緊複又松開。他嘆了口氣,低聲道:“好吧,我錯了。”

“錯了該如何?”

“該罰。”

“如何罰?”

“責杖。”韓明亦頓了頓,接着試探性地問道,“能換成跪香嗎?我身上傷還沒好全,我怕……我怕我捱不住您的打。”

韓震不語。

韓明亦嘆了口氣,又道:“或者先欠着,等我傷好點兒再給您打。行麽?”

“跟我這讨價還價呢?”

“沒有沒有,不敢不敢。”

韓明亦利落地答完,跪在原位等了許久,才等到韓震的下一句話。

“起吧。”

韓明亦疑惑:“起?”

韓震已然轉身,道了句“跪香不在這跪”,便開門出去了。

韓明亦愣了一下,旋即明白過來,趕緊起身,将桌上自己的法箓卷好,跟着韓震出門。

韓家的木屋建在林間,周圍大都是落葉松。林間稀疏,陽光明媚,映得視野中幾裏之內都明亮溫暖。

韓明亦和韓震離開木屋,向北而行。走了一陣,周圍的松林便茂密起來,林蔭變厚,林子也顯得暗了些。這片生長的多為雲杉和冷杉,林相要郁閉一些。

不久之後,眼前的視野突然變得開闊起來。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巨大的湖泊,倒映着藍色的天、白色的雲、黑色的山和綠色的樹。

韓明亦看見這湖,腳步不由自主地定了一下。

夏季的湖面清澈而又潔淨。水面平穩,偶有微風鳥兒蕩起的漣漪。湖面如鏡,倒影萬物,像将廣袤的天地都裝入了其中。

韓明亦閉上眼睛,深呼吸好幾次,才低下頭睜開眼,快步追上已走出一段距離的韓震。

湖邊是山。兩人一前一後沿山而上,不多時,便來到了山中一處洞口。洞口不高不低,仿佛渾然天成。

因為是白天,洞中還算明亮。向洞裏走個十幾米,便能看到與剛剛木屋裏那般相似的設施:竹編蒲團、貢桌貢碗、香爐燭臺。唯一不同的是立在正中央的不是八卦圖,而是一座石制八卦臺——跟葉何等人在熊山異境的悅澤書院裏看到的一樣。

韓明亦自覺上前,為已經燃盡的燭臺換了兩只香燭,然後供上三根香。

韓震走到其中一個蒲團前,面向八卦臺稽首。韓明亦便也跟着他稽首。

“刀帶了嗎?”韓震問。

“帶了。”韓明亦從道袍的衣袖裏摸出一柄白色小巧的骨刀。

“将箓攤開,滴血半盞。”

“是。”

韓明亦依言照做。他将卷軸似的金色箓紙在貢桌上攤開展平,然後右手拿起骨刀,左手臂抖落兩下,掀起道袍。他看了看纏着繃帶的左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胳膊,猶豫片刻,咬牙皺眉,用刀在自己完好的小臂內側拉出一道幾寸長的口子。

鮮血滴落在攤平的法箓上。畫卷般的箓上染了血,黑色的文字卻沒被暈開。

滴落在其上的血如有靈智般,在箓上游轉蛇形,半晌,竟在箓紙上形成一副形狀複雜的朱紅符繪。

韓明亦在符腳成形的同時收回胳膊,摘下圍在左手上的繃帶,二次利用簡單包紮了一下胳膊,然後退回原位,攏了攏袖子。

韓震目視前方,道了聲:“跪。”

韓明亦應是,于蒲團上雙膝下跪。

這次下跪之後,韓明亦和韓震都沒再說話。二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呈于貢桌的法箓之上。

一分鐘,兩分鐘,十分鐘過去了。

半個小時,一個小時過去了。

眼見香爐中插着的香已經快要燃盡了,金色法箓上被血染成的朱紅符繪仍然沒有一絲變化。

韓明亦雙膝有些發麻,心中卻是擔憂。

“起,換香。”韓震道。

“是。”

韓明亦起身的時候趔趄了一下,動作有些遲緩地上前,取了三根新的簽香,磕頭三次後供上。

“跪。”

“是。”

韓明亦又跪回原位,挺直身體,默默地盯着桌上的法箓。

一個小時後,這樣的流程又進行了一次。這次韓明亦起身換香時,不光膝蓋酸痛,連帶着身上幾處在異境中被電矢刺穿的、感染過的傷口,也在隐隐作痛。

換完香,他又跪了一個小時,然後又在三支簽香燃盡時,聽見韓震的吩咐,起身換香。

如此,跪一個小時起身換香,然後接着跪下一個小時的過程,反反複複地進行了不知道多少次。

不吃不喝,就在這山洞裏,外面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黑了,眼前只有香燭與簽香映出的火光。

跪到後面,韓明亦先是嘴唇幹裂,又困又餓又累又渴;後來,饑餓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體上各處傷口的疼痛;再後來,疼痛逐漸轉向麻木,感官退化,眼前逐漸看不清東西了,也不知道現在是幾點鐘;只覺得香燃了一根又一根,時間冗長,漫無盡頭,只有眼前的一叢燭光,從天亮到天黑,又從天黑到天亮。

終于,就在韓明亦覺得自己随時可能昏死過去的時候,他第一次在燭光正盛、香未燃盡時聽見父親的聲音。

“起吧。”

韓明亦機械性地起身,搖搖晃晃地打算換香,卻被拉住了胳膊。

韓震的聲音傳來:“今天就到這。”

韓明亦緩了一會兒才點點頭:“是。”

“去裏面躺着,時候到了我叫你。”

“是。”

韓明亦的大腦已經無法思考了,只有聽命行事。他越過八卦臺,進入山洞更裏面,在那裏喝了兩碗水後,倒在一張床上,眼睛一合便睡着了。

韓震立于床前,片刻後離去。

山洞外面已經響起了清晨的鳥鳴聲。晨光熹微,灑入洞裏。

韓震走到蒲團前,跪在了韓明亦跪過的位置上,拱手行禮道:

“劣徒之過甚,皆因某教導無方。若有天罰,某請代為受之。”

頭重重地磕在地上,三次。

接着,韓震跪直身體,目視前方。

待簽香燃盡,他便起身換香,然後回到蒲團前跪下,一如韓明亦之前所做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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