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重度抑郁
重度抑郁
裴簡離于崇明距離比較近,所以他也聽見了。
“怎麽了?你先別慌,慢慢說。”裴簡緊張起來。
“流血了,流了好多血,”顧今晗哽咽地說,“你快回來看看吧,快回來。”
“怎麽回事?”于崇明淡淡地問了一句。
“別擔心,我很快就回去,你叫醫生了吧?先聽醫生的話,不要緊張,”裴簡說完之後,神色無比緊張,他把手機放回兜裏,嚴肅地對于崇明說:“爸,我現在也是個做父親的人,當然要為孩子做長遠的打算,我不希望我的孩子童年沒有父親陪伴,您出國之後我會盡快處理好手頭的事情和晗晗永遠待在海外。”
提起孩子,于崇明的神色終于松動了,他猶豫了片刻,“你下去安排吧,最好今晚就送我走。”
“您放心。”
裴簡連夜離開北京,乘坐私人飛機出境。
淩晨兩三點鐘,飛機降落在小島的停機坪上。
坐落在半山腰的別墅燈火通明。
裴簡匆匆忙忙趕回來,上了二樓就看見顧今晗正在和醫生談話,她的睡衣上沾了些許血跡,眼眶通紅卻還強忍着恐慌仔細聽醫生說話。
“你回來了……”顧今晗聽見動靜,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
“到底怎麽回事?”裴簡走過去,擔憂地望着醫生身後虛掩的門。
“他醒了之後就把自己鎖起來了,保姆說這種情況人可能會尋短見,我們就把門撬開了,結果就發現他用浴室的剃須刀割腕了……”顧今晗還在坐月子,情緒極其敏感,她确實也從未見過一個人渾身是血躺在浴缸裏,現在都驚恐未定,“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聯系醫生了,剛才才做完手術。”
裴簡的眼眶慢慢紅了,他深吸一口氣,故作鎮定地問醫生:“現在裏面什麽情況了?”
“病人身體的外傷特別深,不過因為發過燒還沒好的緣故,割腕的時候沒有傷到筋骨,病人出現輕生的狀況有一部分可能是受到刺激了,但是我給他做手術的時候發現病人的手臂甚至手背,血管都極細,可能長期使用了精神類藥物注入所導致……”
“你什麽意思?”裴簡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在國外吸毒了?”
長期注射毒品會導致血管收縮和血管壁變薄,許多瘾君子到後期吸毒都死于血管爆裂。
顧今晗啧了一聲,嫌棄地捶了他一拳,“你能不能聽醫生說完,”她溫柔地對醫生說:“不好意思啊,他是太擔心了,您方才說的精神類藥物,是治療精神疾病的藥嗎?倘若已經達到注射的目的,恐怕……”
“是的,”醫生嚴肅地點點頭,“現在病人的用藥情況我們實在不清楚,不敢随便亂用藥,裴總您有病人的病歷嗎?”
裴簡愣住了,他害怕聽見賀辭在國外過得不好,更明白他和賀辭不同階層,是兩個世界的人,他有什麽身份什麽立場去管賀辭的生活呢?
他更害怕若是知道賀辭在國外的動向他會忍不住想去見他,有好幾次跟賀辭獨處他都沒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所以能做的就是不打擾,也不知曉。
最好不相知,免得我相思。
顧今晗看他失落的樣子,抿了抿嘴唇,對醫生說:“您稍等一下,我看能不能問一下。”
“我現在能進去看看嗎?”裴簡小心翼翼地說。
“可以的,他現在還處于昏迷中,但是抑郁會導致病人失眠或者睡眠時間縮短,最好快點把病歷調出來方便我們配藥,趕在他睡醒之前把藥配出來。”醫生寬慰道。
裴簡轉頭看向顧今晗。
顧今晗沖他揚了揚下巴,“交給我,你放心。”
偌大的卧室裏滿是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裴簡推門走進來,腳就像灌了鉛一樣,每一下呼吸都拉扯得心髒生疼。
屋裏光線微弱,躺在床上的人身形消瘦,幾乎快和被子融為一體了。
賀辭比例完美的側臉倒映在燈光下,睫毛靜靜地垂在臉上,輕薄的鼻翼微微扇動,他睡得格外安詳。
站在門口看了許久,久到裴簡都不願意走過去。
說起來,他是有些恨賀辭的。
恨賀辭一聲不吭把他一個人丢下走了,又恨賀辭既然分手了,又何必拿錢羞辱他。
直到賀辭的眉頭微微皺起,好似睡得不安穩時,裴簡猛然驚醒,走到他旁邊,俯下身摸上那溫熱的臉頰,指尖傳達進腦子裏的溫度有些不真實,裴簡恍惚間都感覺像在夢裏。
整整十一年,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能好好看看對方的臉。
雖然臉型輪廓沒怎麽變化,但賀辭還是比以前瘦了很多,裴簡知道,他心情一不好就吃不下飯,情緒低落影響食欲,早在賀辭離開他之前,情緒極易激動偏激的症狀就已經初現端倪了。
可那時候賀辭眼裏全都是他,久而久之,這種情緒的變化就被忽略了。
只要能看着裴簡,賀辭的情緒就是穩定的。
撩開被子一角,瘦骨嶙峋的手腕上纏着繃帶,白色紗布隐約被血滲透了一些。
裴簡顫抖地伸出手摸了上去,透過紗布,他能感受到賀辭血液的溫度。
一聲嘆息在寂靜的卧室響起,裴簡半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握住賀辭的手,眼中淚光閃爍,“你說你,回來幹什麽?”
為了回國,賀辭在外面一定吃盡了苦頭。
賀辭回應給他的只有安靜的呼吸,失去血色的嘴唇連帶着臉龐都沒有了生氣,好似下一秒就會消失。
裴簡也沒有再開口,任由眼淚從凝望的雙目中滑落。
夜深人靜,遠在大洋彼岸的沈寅接到了顧今晗的電話。
聽她說了來意,沈寅不禁哼笑出聲:“呦,隔了這麽多年,裴簡終于願意打聽賀辭的消息了?”
顧今晗撇了撇嘴,正要開口幫裴簡開解,忽然聽見電話那頭傳出席容的怒吼:“賀辭果然在裴簡手上吧!這王八蛋,綁架這事他都幹得出來,把人關哪兒了,知不知道人家家裏人有多着急!趕緊把賀辭放了!”
席容的聲音越來越小,而後沈寅勸他,“你懂什麽啊,賀辭在裴簡身邊比在任何地方都安全,我都叫你不要管這事……”
倆人在電話那頭叭叭的吵了兩句,然後沈寅跟才想起正事似的,嚴肅地問顧今晗:“他要打聽什麽?”
顧今晗煩躁地說:“吵完了?趕緊把賀辭的病歷發過來,他情況不太好,割腕自殺剛救回來呢……”
“什麽!”席容怒視着沈寅,“這就是你說的在裴簡身邊安全?”
沈寅捂住聽筒,“各人有各人的不得已,至于賀辭的病歷……你那邊有檔案嗎?”
席容冷哼一聲,拿出手機将賀辭的檔案發給沈寅,“想知道是吧,行,我發過去,你讓裴簡那傻逼睜大狗眼睛看清楚!”
沈寅無奈地打開文檔看了一眼,瞬間瞪大了眼睛。
“怎麽?現在滿意了嗎?”席容沒好氣地看着他。
沈寅惋惜地搖了搖頭,漫不經心地将文檔轉發給顧今晗,“他的病又不是裴簡造成的,你怨他幹嘛?”
席容頓時語塞,确實,當年造成他倆分開的原因确實不在裴簡。
“我這邊讓醫生斟酌配藥了,早點休息,晚安。”顧今晗挂了電話。
沈寅正想再看一下檔案內容,一旁的席容拿着手機起身離開,他連忙問道:“去哪兒啊?”
“去洗澡。”席容一邊走一邊在手機上打字。
“一塊兒啊!”
“滾一邊兒去,”席容罵道,走了兩步又想起了什麽,轉頭問:“上回你是不是刻意讓顧今晗去找賀辭麻煩了?”
沈寅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我看他倆太閑了,搞點兒事玩玩,再說了,當年賀辭他媽的,帶你去玩真人CS差點兒讓你受傷,我這不是幫你報仇嘛。”
席容白了他一眼。
檔案很快傳到了裴簡手上,他守在賀辭身邊仔細地看着高達十幾頁的病歷,越看越痛苦。
十一年前,賀辭去往德國後确診了重度抑郁。
國內外最好的心理治療專家一波一波往德國趕也無濟于事,很快他就對口服的抗抑郁藥物産生了耐藥性,不得已轉為注射。
最嚴重的那兩年也就是剛去德國的那兩年,因為生病,他無法去學校讀書,只在學校挂了名。
這一樁樁觸目驚心的診斷令人心疼不已。
唯一在這場疾病裏讓人慶幸的就是沒有轉化為抑郁症軀體化症狀。
兩年後,賀辭的精神恢複了一點,他就急忙回了學校,德國畢業很艱難,他用了五六年的時間才畢業,緊接着就創立了GK,幾乎是很少休息,他一直在忙,或者說在轉移注意力。
仔細看完,裴簡發覺并未記錄賀辭有過自殺行徑。
他擡起頭,眼神空洞地望着賀辭熟睡的臉龐,喉口酸澀的開口:“你對我失望了,對嗎?”
那麽難熬的日子,賀辭也沒想過自殺,無非是父母大仇未報,他不敢死。
裴簡抹了把臉,起身坐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躺下去将他抱在懷裏,熟悉的味道混着消毒水灌進鼻腔,他閉上眼睛,淚水滑過臉龐落,洇濕了賀辭肩頭的衣服。
“為什麽要回來?”
“你只需要等着……等着就好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保護好你……對不起……”
直到此刻,你我才算久別重逢。
次日大清早,從國外調來的藥物終于抵達了小島。
醫生為賀辭輸液的時候找了半天的血管,終于把藥打進去了。
裴簡沉默地守在一邊。
顧今晗見他眼中拉滿血絲,顯然是守了一夜沒睡,她輕聲安慰道:“你放寬心,還沒有軀體化的抑郁症是可以治愈的,再說了,他是嬌養長大的,年紀輕輕遇到那樣的事,心理承受能力當然不像我們一樣百毒不侵,以後你多陪在他身邊就好了。”
“以後?”裴簡喃喃出聲,“以後恐怕沒時間了,我也沒奢望過和他有以後。”
“那你在德國買房子幹嘛?”
“尋找心理安慰。”裴簡眼中滿是死寂。
顧今晗搖頭嘆息,“還沒到蓋棺定論的時候呢,再說咱們準備了這麽多……那個,我爸,他出國了嗎?”
“昨天晚上坐飛機出國了,沒有限制出境。”
顧今晗激動的聲音都在發抖,“他終于走了,快結束了吧,現在就剩一個人了。”
“他就這兩天了,今天我就回國。”裴簡淡道。
顧今晗驚訝地看着他,“你不多陪陪賀辭嗎?他現在這麽個情況……”
裴簡搖了搖頭,“拖得越久越會引人懷疑,早結束早安心。”
“那你也不打算跟他解釋清楚嗎?等你真進去了,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出來,到時候他跟你可連一句話都說不上了。”顧今晗不忍心。
裴簡沉默了。
賀辭要回國的前兩個月他就知道了,當初拉着顧今晗一起演戲,一是扮了這麽多年的恩愛夫妻當然要讓任何人都不懷疑,二是,他想讓賀辭走……
只有賀辭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裴簡才不會有顧慮才不會有軟肋。
“一共要換三次藥,我們派人在這裏守着吧裴總。”醫生收拾好醫療器械。
裴簡搖搖頭,正要拒絕時,床上的人睜眼了。
“賀辭!”裴簡激動地撲過去,“你醒了,還難受嗎?”
賀辭愣愣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扯出一抹笑,聲音沙啞地開口道:“裴簡,你回來了?”
恰如許多年前,他在黃昏即将結束時等到了珊珊歸來的裴簡。
矜貴溫柔的笑仿佛從未變過。
裴簡顫抖地伸出手,想感受一下這是不是一場夢,下一秒,賀辭握住了他的手,從掌心傳來的熟悉溫度讓裴簡的視線瞬間模糊。
顧今晗對醫生使了個眼色,倆人趕緊離開,留給他們獨處的空間。
裴簡将賀辭半抱進懷裏,小心地握住他紮着針的手臂,輕聲說:“是,我回來了。”
賀辭依偎在他懷裏,疲憊的合上眼睛,呼吸沉重,“我做了一個夢,一個很痛苦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