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烏合之衆
烏合之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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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以龜速轉移到散發清淡香味的鮮花骨朵上,耀眼的金色搭配粉白像是莫奈筆下的某幅印象派畫作,窗外暖風十分有眼色地吹過這兩百年油彩,令藝術無限立體生動,一派溫馨融洽,春意盎然。
“媽!不周說他想吃牛排!”
穿着淡綠色衛衣的男孩一溜煙沖進家門,頭發卷曲向上,邊咧嘴笑邊摘下書包丢到沙發上,仰着腦袋連連叫喊。其身後跟着一個沉默寡言、行動遲緩的俊秀男生,他在門口鞋櫃前換上拖鞋,乖巧地将周圍擺放整齊才挪步到客廳。
朝陽的廚房裏傳來蔥姜爆香氣味,蒸鍋白汽相互疊蓋向上飄浮将整個空間裹上層柔光濾鏡,細細看去足以構成某藝術家唯美主義生活派系列中最有溫度感的攝影作品。
女人忙手忙腳,剛後知後覺系好圍裙就聽到家裏飄進來的餓死鬼,回過頭隔着擺滿玻璃瓶罐的架子舉着鍋鏟揮舞呵斥道:“少來,我看是你想吃吧。”
“不周也想吃的,他就是悶着不說,”男孩樂呵呵直接舉起宋不周細白的胳膊晃動兩下,“媽,你看他多瘦啊,得吃點肉補補了。”
聽到這話,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戛然而止。
“真的假的,快讓我看看,”女人用圍裙擦了擦手,皺着眉從廚房出來走近查看,“還真是,怎麽小臉又瘦了一圈……方棄白!你是不是把不周的零食都搶過去自己吃了啊!”
她不由分說揪起男孩的耳朵,搬出最具威懾力的話:“再讓我發現就取消你的零花錢。”
“嗚嗚——”男孩動作敏捷,捂着耳朵蹿到宋不周擋箭牌的身後裝哭,并且企圖将人拉入己方陣營,“這個阿姨好兇,不周,你是不是也這麽想的呀?”
“阿姨什麽阿姨,不周你就管我叫媽!有時候還真想把你倆換換。”
“換呗,反正不管我叫你阿姨還是老媽,我都和不周是一家人,嘿嘿!”
“你個小兔崽子!”
“啊——不周快幫我,阿姨打人啦!”
眼前的治愈系日常電影馬上變成了比武過招動作大片,在主角之一腳滑摔跤後,貌似還摻雜不少诙諧色彩。
而宋不周作為觀衆只是安靜坐在椅子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眼神直直看着客廳玩貓捉老鼠游戲的母子倆,歡聲笑語忽遠忽近,人影之後的背景是客廳窗外花瓣飛舞,海天一色。
All particles in the universe are closely related.
這是今天英語課上閱讀理解中的一句話:宇宙萬物彼此相聯,很難有絕對孤立的存在。
比如,此情此景就與他上課開小差,不寫習題而轉去偷讀的詩句息息相關。
空白的習題試卷下面被有心藏着本素色封皮閱讀練習冊,第五頁的第一篇剛好是海子筆下那表面明媚達觀的文字。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喂馬,劈柴,周游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①。
實話實說,宋不周讀完這四行便當即被冰火相融的詩句世界中所蘊藏着的深遠悲傷震駭住,久久無法回神。
在其他同學聊天打鬧互相抄卷子答案的時候,他開始在英語課上糾結語文的閱讀理解。
為什麽詩人覺得明天才能做幸福的人?
明天永遠是明天,明天永遠是遙遠的。
明天到了還會出現新的明天,明天永遠可望不可即。
參不透答案的他先是在心裏暗暗表示對詩人的歉意,而後選擇了翻看書後答案這一不堪的做法。
指尖劃過字裏行間,最終卻發現這是一道占比很低的小題,得分點只選在最後一句,并且強調了對積極生活的向往。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确實美好。
宋不周站在詩化的世界望向現實,男孩和女人嬉笑怒罵相互追跑到陽臺上後,這場“戰鬥”就平息了下來。他們用如出一轍的動作向石子路上的鎮民招呼揮手,最終“随遇而安”雙雙拿着水壺為花草澆水,烤肉的香味悠悠從廚房一路飄遠。
也許……也許可以做到。
關心糧食和蔬菜,喂馬,劈柴,周游世界,有一所面朝大海的房子,度過四季,春暖花開。這些事情平常簡易,或許全部實現之後就為【明天】做好了準備。
抱着這種願景,宋不周度過一天又一天。
一天又一天。
可惜每天都是【今天】,
每天都不是【明天】。
和煦的陽光、潮汐潮落的海灘、熱鬧歡躍的除夕、星空熠熠的傍晚。
璀璨的煙花、刺耳的警報、四處騷亂、熙攘簇擁的人群、飛快的救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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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很遺憾搶救不及時錯過……”醫生雙手置于身前,語氣平緩道。
“為什麽!他為什麽會爬到那麽危險的地方去!!”
女人幾乎全身脫力,癱倒在醫院的走廊裏只剩下無用的嘶吼和無聲的抽泣,泛紅發腫的拳頭一下一下捶打地板,傷口處留下血跡,周圍路過的明眼人都知道發生了慘劇,紛紛加快腳步離開。
“是我。”
少年清涼如薄荷的聲音在不顯眼角落處響起,機械般向前邁出半步,就再也走不動了:“我約他在天涯海角看煙花,我有事耽擱了沒……”
啪的一聲!!
宋不周白淨的臉上瞬間留下一道明顯的巴掌印。
印記經久不散,加之生理與心理雙重反應帶來了嚴重的頭痛眩暈,明明一整天都沒吃東西,胃裏卻還是向上攪動翻湧。
“蠢貨,看個孩子都能出事!”好不容易回家一次的男人竟是因為兒子意外喪命,他無法接受,悲痛欲絕砸了絕大部分物品發洩。
“收養收養!一個你都養不好!”
花盆粉碎,殘枝敗葉與泥土灑落滿地,剛剛綻放的花朵被分裂的玻璃瓶劃散,完全失去色彩。
男人氣到将全部責任歸咎于一處,後面跟着粗鄙不堪的話對女人大打出手,一遍又一遍,過了半晌才不知是悲是怒地大力撞門離去,樣子像是永遠不會回來。
嘈雜終于停止,回聲卻好像還保有延時性在天花板下來回飄蕩。
女人臉色發青,癱坐在沙發上雙目無神,只有肩膀止不住顫抖。
“不周。”她終于開口。
“阿姨知道這不是你的錯。”她垂着頭。
“在醫院情緒失控,我向你道歉,”她頭發淩亂,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鐘又繼續道,“書店要關門了,你可不可以搬到那上面去住,我……我還不能……”
宋不周整個人立在陰影中,瘦削臉頰幾乎挂不住肉,像一具沒有感情的傀儡或僵屍。
他不緊張,不慌亂,不想哭,甚至第一反應只是格外平靜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m……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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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哧呼哧——
柳燼跑得飛快,一路上不知道被人說了多少句“這人怎麽回事,不要命了”。
醫院地板光滑反亮襯得空氣格外冰冷,他整個人像丢了魂跌跌撞撞跑到29號病房,站在走廊入口,遠遠就能看到秦恒——那人并不在病房裏,而是端坐在外面的長椅上,從表情來看并不輕松。
“怎麽回事!”
“小點聲,這裏是醫院。”
秦恒盯着面前金色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人,語氣還維持穩重:“應激反應加上有些發燒,醫生注射了抗焦慮的藥物,人已經睡下了。”
聽到人沒事,柳燼稍微冷靜下來一些,可腳下還是保持心緒不寧的習慣性動作,來回踱步不知所措。
三分鐘之後,他才站到病房門前透過玻璃窗口看到裏面吊着輸液瓶的人正熟睡着。與昨天在陽臺暈倒時不同,平躺在床上的人只有薄薄一片,憔悴虛弱的臉上眉頭微蹙,像是正陷入夢魇。
“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會跑去山崖?為什麽會暈倒?”柳燼隔了個空位坐下,開口就是質問的語氣。
他說完不等旁人回答就胡亂抓了幾下後腦勺,煩得很,連自己能清楚察覺到這問題雖是沖秦恒的,可生氣的情緒只是單純針對自己。
莫名煩亂的思緒甚至從很久之前就開始積儲,類似在寒冬中滾動一個巨大的雪球。
接到電話的時候他除了當下的慌亂,還有一股無法忽視的失落從心底上翻。随後于疾風中狂奔,雪球借勢在風霜雨雪中越滾越大,好像比被諸神懲罰西西弗斯的石頭還要沉重。
他有必須成為巨星以及必須拼命賺錢的理由,但好像再無法忍耐與宋不周的距離以及閉塞的通信,尤其對方還是喜歡與死神推拉糾纏的人。
一直以來有個念頭無時無刻不在腦海裏。
他想把人關起來。
地點已經決定好了,就在他陸地別墅的主卧,那裏寬敞華麗,向陽且通風,一定比青苔書店二層的小屋舒适,更适合白貓美人居住生活。
“我想知道,你對這座島有多了解。”秦恒的不答反問恰好打斷了對面卑劣的念頭。
“五年,基本上每周來一次。”
秦恒歪頭看着旁邊這位傳說中的陸地巨星,神色好像有些意外:“每周?很費時間和金錢吧。”
“我很有錢,”柳燼不止一次強調這件事情,但他這話并不想說給情敵聽,于是不耐煩地話音一轉繼續道,“時間……如果我見不到宋先生,接下的一周時間都會在發瘋中荒廢,所以不算浪費,甚至可以說是我珍惜時間的體現。”
“……?”
盡管是向來在別人眼中成熟穩重的秦恒,這一瞬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他覺得這個孩子心理上或許也存在一些問題。當然,如果對方不是出于心情煩躁胡扯來搪塞他的話。
“既然如此,你也同半個當地人沒有分別。”秦恒自顧自下了定論。
柳燼弓着背前傾,雙手交叉撐在腿上,右手的大拇指不停摩挲只在心裏想着。
分別還是有的,而且很大。
他眉頭緊蹙,自己這次确實有些心急,幸好口袋裏常備墨鏡與口罩,只是帽子不知被丢到了哪裏,現在也只能強行無視過路人偷瞄向自己金發的視線。
回歸正題,至于對塞佛島有多了解。
塞佛島對他來說就是宋不周所在地;
能見到宋不周的地方;
困住宋不周的地方;
……
要說其他細節還真是一問三不知,昨天晚上旁邊這裝腔作勢的家夥專吊人胃口,說話總是喜歡說一半留一半,搞得他更是一頭霧水。
柳燼轉身剛要繼續質問。
走廊盡頭響起急促的腳步聲,裹着睡衣的夏洛腳下打滑飛奔過來,一個不小心還來了個五體投地,引來不少注意力。
他趕忙從地上爬起來,揉了揉腦門:“宋老板呢,沒事吧!”
“小點聲,他睡着呢。”柳燼現學現賣道,他上下打量來人,之前跟夏洛只是簡單有過兩次照面,幾乎沒有直接對話互相了解過。
夏洛也顧不上別的,走到門前探頭看了看裏面的人,一顆心落回肚子裏,把氣喘勻坐在空位上。
“他說他要去海邊散步還不讓我跟着,我覺得他散散心也确實有好處,沒想到會這樣。”
夏洛說完撓了撓後腦,他現在夾在秦恒和柳燼中間,略顯局促,更別提穿着一身睡衣拖鞋的邋遢模樣,腦補中的娘家人氣場蕩然無存,只剩下卑微弱小可憐無助。
柳燼直起上身默不作聲。
可能這才是他的本來面目,在宋不周的視線外,柳明星冷若冰霜沉默寡言,生人勿近的氣場出了名的鋒銳。
“只不過,怎麽會突然跑到山崖上去?”夏洛又開口。
這話一出,兩位21歲的同齡少年或明顯或不明顯地望向唯一了解事情全過程的人。
身為視線的焦點,秦恒沒有馬上回答,任由氣氛就這麽冷了半分鐘。
他緊急在心裏整理撥亂的毛線團,敘述事情最好從開端開始講起,也省的旁人問出更多的問題打亂重點。
“十三年前。”
他剛捋好前因後果準備開口,結果話還沒說完,柳燼就全身抖了一下,幅度不小帶着長椅的鐵質架子發出刺耳摩擦聲。
“你怎麽了?”
“沒事。打了個寒顫,”柳燼聲音發沉,“你繼續,十三年前怎麽了?”
“十三年前有個孩子從那山崖掉下去了,”秦恒神色疲憊,緩緩道,“後來搶救無效去世。”
“我知道,那段時間島上開始嚴加管理,不管是成年人還是未成年人一律禁止靠近那山崖。”夏洛以他凡事都要摻和一腳的性格定是沒錯過這等大事。
“這跟宋不周有什麽關系?”柳燼刻意放低音量,他只關心這一點。
“哎呀,”夏洛剛想說話轉頭看到秦恒的神情,馬上伸手示意,“秦醫生您說吧,我嘴皮子不利索,解釋不清楚。”
“不周的父母雙雙去世後,他由與母親相交不錯的鄰居接去幫忙照顧,那失足墜崖的孩子就是鄰居家的親生兒子,”秦恒聲音不大卻很穩,“當年除夕,兩個孩子相約晚上在山崖上看煙花,但不周好像被某事耽擱遲到了,結果那孩子不小心掉了下去,後來發現再打撈上來已經過了搶救時間……”
這事故在塞佛島上還是第一次出現,山崖上沒有圍欄但也壘有一圈天然石頭,上去的人會站在裏圈眺望遠處或是拍拍照,所以危險系數一直都不高。
“那件事影響确實不小,”夏洛習慣性接話茬,“克治斯的鎮長副鎮長一衆大人物全都驚動了,報紙上連續幾周都在重點标注,但後來風向開始混亂,人們找不到突破口就…”
就集中到宋不周身上。
出生克死父母,長大克死玩伴。
人人都能在扯淡中邏輯自洽。
最可笑的是,那明明是島嶼安全建設問題,最後竟然連官方都任由迷信作祟,将錯全然怪在一個明明什麽都沒做的孩子頭上。
也許是太無語,三個人驟然陷入死寂,長長的走廊只有不小心滲進來的海風發出微弱動靜。
柳燼時至今日才知道這些,旁邊的兩個人也不再聊後續細節,能想象當時的場面肯定是極度失控,落後愚蠢外加野蠻可以直接構成人間煉獄。
十五分鐘過去,對面病房進去的人們已經在熱鬧招呼聲中退場。他陷入沉思太久,連夏洛裹緊睡袍打招呼離開都沒意識到。
“為什麽今天…”柳燼小聲自言自語。
“因為不湊巧,”秦恒坐在旁邊知道這人想問什麽,直接回應道,“我後來去問了一圈,今天确實有個男孩跑了上去,不過只是站在上面簡單拍了兩張照片。”
事實是抱着陷入暈厥的宋不周下山時正好迎面遇到一位舉着相機拍攝花鳥魚蟲的男孩。秦恒承認,那是他第一次語氣那麽強硬并且用一種站在對方角度看來萬分不可理喻的态度讓人離山崖遠點。
“我不知道那個瞬間在不周的眼裏發生了什麽,我能聯想到的只有一個詞——PTSD。”
“創傷後應激障礙。”柳燼從自己的心理醫生那裏聽到過。
“沒錯。但上次我對你講過,一樣的道理,我不是心理醫生,治不了心理。”秦恒坦然道。
就算是心理醫生,也不是所有心理問題都能解決的。
柳燼沒有将心裏話說出,反而換了新話題:“那山崖,平時上去的人多嗎?”
“近幾年才漸漸放開,偶爾有三兩人上去欣賞風景,”秦恒說完,餘光見轉角處有護士朝自己招手,于是對身旁的人晃了晃手裏的水杯,“我去打水。”
柳燼“嗯”了一聲,低頭自顧自展開思考。
盡管危險也依舊有人上去,這件事倒是不難理解。
不負“天涯海角”的美譽,站在那上面放眼望去的風景确實很美,懸浮的雲層時卷時舒,天高海闊具有某種程度上的治愈解壓療效。
他身為非本地人也曾爬上過那處山崖。
原因早已模糊,不過他記得當時于半山腰遇到三個高中生,沒有出去見過世面的毛頭小子正處在人雲亦雲,借機吐槽以顯示自己存在感的讨人厭年紀。
——“本來能玩的地方就不多,憑什麽貼封條。”
——“不都是因為那個叫宋不周的,一身晦氣。”
——“喂,好好的幹嘛提那不祥的家夥,你不怕咱一會兒也出意外?”
确實出意外了。
柳燼沖上去把三個人攏在一塊上拳頭狠狠教訓了一頓。
男孩子的打架過程青澀生疏卻帶着英雄主義般歇斯底裏,柳燼帽子墨鏡口罩全都卸下,幸虧四年前島上的互聯網沖浪速度沒有現在這麽發達,還處于小孩子沒錢沒手機的時期。
「陸地童星對島上高中生大打出手将其當場教育」的詞條并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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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走廊中的人越來越少,外面許是路過了帶探照燈的摩托車,不小的轟隆聲連帶橙紅色的光劃過,順着盡頭的窗戶掃在地面,被傾斜抽長的線條快速劃過天花板上的長方體數字鐘表。
【21:29】
這是克治斯鎮中最大的綜合性醫院,随着一年又一年,其他的機器早都替換為更現代化便捷的新式産品,只有這個表被保留下來,複古微鏽的外觀與周圍格格不入。
它見證的故事,亦或是事故比人多得多。
秦恒在打水回來路上,擡頭确認時間後,心想多年前島上醫療水平不發達,大廳裏幾乎每天都人滿為患,家屬也皆是愁雲慘淡甚至不抱希望。
他的母親只是小炎症放到現在是多麽容易解決的問題,但當時卻好似絕症般求不到特效藥。也許是那時候開始秦恒才萌生當醫生的想法,目的是不讓自己成為坐在走廊裏無處施展,只能迷信地祈求神明垂愛的人。
可現在看來,人們身體,更大的問題好像向上向內轉移了。
他轉過彎再擡頭,看到柳燼緊攥拳頭,執着地站在病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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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上次提到的五條人命是。”
秦恒點了點頭。
什麽意思,不言而喻。
有口難辨,因為命運命理這方面的事是完全拿不出任何确鑿證據,但會莫名影響人的心态情緒。向來虛幻缥缈的事物最容易被相信,就像将一個正常人關進精神病院,只要醫生對外宣稱,誰又會相信這是個正常人呢?
連續五條人命,分不清是天災還是人禍就已經足夠将“厄運纏身”的标簽釘進宋不周的身體骨骼最深處。
不過污濁的環境只會讓明事理的人更加堅定心中的想法。
宋不周不會帶來厄氣。
秦恒崇尚科學,不信迷信。就算要信,“運氣”一詞也是用來為人們增添自身的信心與積極力量,而不是怪罪他人,污蔑他人的武器。
柳燼只知道自己之前接觸過有關平行世界題材的電影劇本,從那時他就開始思考如果真的存在另一個平行時空,在那裏的柳燼沒有遇到宋不周……
他放棄了,他無法想象。
就算夏洛在場也會選用當下熱門網絡用語插上一句:宋哥就是我的神,哪來的什麽鬼厄氣,一群XXX!
只可惜塞佛島從最早人們還在主要依靠出海捕魚為生的時候就只會祈禱不要遇上海妖,甚至後來初代城鎮中選擇領導人物時,也是根據各種迷信活動甚至是吉兆指向來定奪。
烏合之衆向來比起神,更信鬼。
群體都是匿名的,因此,也不必承擔責任——古斯塔夫·勒龐不愧是著名社會心理學家,簡短一句話直切要害。
緊接着又是一段漫長的沉默。
人長時間陷入沉思并不是件好事,需要來人打斷,轉換注意力才好過思慮過度越陷越深。
“其實,他之前有一次差點投海的經歷,好在被人救回來了。”
“嗯。”柳燼回答得毫不猶豫,聲音語調異常沉穩,不帶絲毫意外。
微妙的感覺瞬間蔓延全身,秦恒一愣,直覺性脫口而出:“你……”
答案已經很明顯。
柳燼沒說話,只是單手插在大衣口袋裏,筆直站在病房前閉上眼睛。
他想起來了。也追本溯源,徹底清楚了自己今天如此焦躁的原因。
重複且無解的謎題最令人苦痛。
在他17歲那年的除夕之夜,華燈初上夜闌珊,陸地上電視臺新年晚會為避免出現意外皆屬于提前錄制,所以結束得并不晚。
七點準時下班,他披上外套就往外跑,要不是社長眼疾手快給這人全副武裝上,恐怕周圍本就人頭攢動的片區都要出現新一輪狂歡。
“小夥子,今天都放假了,只剩下21點29那班的是個小船,不太穩當。”
“我買!”
寒風中耳邊那串熟記于心的座機號碼一直傳來無人接聽的回應。
柳燼預感到這一天極有可能會出問題,他急壞了,一時上頭病情加重,甚至在心裏計算游過去和等船來哪個更快捷。
十點準時煙火漫天,絢麗多彩,絕大部分人都擡頭欣賞贊嘆,跟身邊的好友親人愛人舉杯同慶,相擁接吻表達愛意,唯有柳燼在船頭低着腦袋走來走去沒停下過一秒,直到煙花秀進行到最後階段。
船靠岸後他也是第一個沖下去,比作離弦的箭都不誇張,身後游客還在不停調笑:“年輕人,別太着急,除夕的夜還很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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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苔書店一如既往沒有鎖門,裏面沒有開燈也沒有人影,昏黑清冷。
煙火盛宴接近尾聲,人群紛紛從海灘散去,路上人滿為患,逆流的話幾乎寸步難行。
島上的大小寬窄石子路像是蜘蛛結下的網錯綜複雜。在兩個不同的方向猶豫片刻,柳燼餘光敏感發覺通向山崖的攔路架子——歪了。
人在害怕到極點的時候反而會異常冷靜,這很神奇,他帶着這種極少出現在自己身上的理性層面的防禦機制一路往上跑,冷風直直灌進肺裏,過程中還沒忍住揍了幾個時運不濟愣往槍口上撞的倒黴孩子。
很快,終于站在傳說中的“天涯海角”上,他大口大口喘氣,放眼從最高點俯瞰,煙火稍縱即逝,人群也同樣盡興散去,海邊重歸黑暗與安靜,在遙遠陸地上空的微弱斑斓映照下,水面有種朦胧的暗紫色。
突然!迷茫的瞳孔聚焦于一處後驟然緊縮!
他又反過頭急速往山下跑,墨綠色風景呈殘影倒退,金色的光斑一步不停往海邊的方向移動。
樹葉沙沙作響,海面微波輕蕩。
“宋、宋不周!”
“宋不周!!”
“宋!不!周!”
柳燼站在岸邊用盡力氣大喊,周圍連個影子都沒有留下,遠處的人群耳邊盡是喧嚣,也不會費心注意這邊陰暗角落發生的事。
海裏的男生站在原地,好像長出了一口氣,白霧散盡但他始終沒有回頭。
“我明年就要成年了!”
柳燼感受不到自己的眼淚,又說。
“我愛你,所以,等等我。”
水面已經沒過那人的膝蓋,米白色襯衣被風吹得翻飛,露出瘦骨嶙峋的身型。
之後在沉默中僵持了長達十七分鐘,沒人知道這段時間裏他在想些什麽,在糾結什麽。
用盡全力耐下心來的柳燼只知道,宋不周最後半側過頭來望向自己時,眼眶泛紅,不逃避的直視視線久久停留在自己眼底。
分明是在求救。
他後來因為害怕足足盯了人一整夜。
或者更準确地說是抱着人呆了一整夜。
柳燼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各個方面都不算是心态健康的人,心理醫生曾在他面前頻繁提到過“PTSD”這個專業名詞,之前不清不楚也沒興趣深入了解的他在那天夜裏,在宋不周身上深刻體會到了這個詞彙。
All particles in the universe are closely related.
在眼前人面色凝重陷入回憶的過程中,秦恒一直在堂而皇之地做微表情分析,他最近對心理學領域是越來越感興趣了,打算回頭去青苔書店淘一下有沒有相關書籍可以平時輔修研究。
數字鐘表發出咔噠的聲音。
“其實,關于天涯海角墜落事件有個如今再說已經不重要的小細節,只有我知道。”
秦恒突然開口,現在他連自己的心理究竟是如何都有些模棱兩可了。
“什麽細節?”柳燼從過去抽離出來,轉過頭飛速問道。
“那個姓方的孩子前一天碰巧到我的診所買藥,他當時很開心地告訴我……”
秦恒側過頭看着眼前的牆面,眸子裏映出的是種混雜悲傷與遺憾的複雜感情。
“他成功說服不周,轉天去天涯海角看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