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綁領帶
綁領帶
“Be running up that road
在這條路上奔波
Be running up that hill
攀上那座高山”
歌詞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那有關懸崖的詩句,本是沖破黑暗反抗命運的正向音樂作品頓時爬上了深重孤獨感,這可不算好事。
費爾南多·佩索阿。
他一生孤寂且波瀾不驚,5歲時父親因病去世,家中經濟困難,颠沛流離的生活讓他開始變幻各種異名通過詩句抒發豐盈的內心世界。寫出“過去的生活混雜了将來的生活”的人自然逃不掉因果定律,在一生中只戀愛過一次,最終因自身問題恐懼婚姻關系,以分手收場不了了之。
不說完全一致,只是有一兩點相似處便足以令讀者産生共鳴。
青苔書店的三層書架上還擺有《不安之書》和《惶然錄》,出院後抓緊時間能夠在冬天之前讀個幾遍。
或許是藥效的緣故,零碎多餘的念頭走馬燈了大半圈。宋不周平躺在床上,眼皮不明顯地動了動,半睡半醒間聽到門外醫生的滔滔不絕,還是用一貫的愁悶語氣說着“身體底子差”或者“多來幾次會出大問題”之類的從小聽到大的話。
他擡起毫無困意的眼皮,眼瞳如月下湖面,在安靜中仰頭盯着床頭櫃桌角愣神,随後比起拿水反而第一時間拿起桌面上的手機。
時至當下才終于體會到了這玩意的便捷,除了五十多條未接來電,日期與時間都十分清晰顯示在柳燼壁紙的英俊面龐上。
已經很晚了,他撐着身子坐起來,想拔掉手背上的針頭。
“不能拔!”
身高将近一米九的柳燼跑進來一把抓起宋不周的手,神色緊張地将自己另一只手附上額頭,見這人已經退燒才松口氣。
“沒事了,不用住院。”
“再住兩天,”柳燼見這人又要起來,改口道,“一天!就再住一天,費用我都交完了。”
聽到費用後宋不周糾結了兩秒,最後将手從禁锢中抽出來:“我會還你的,還有手機的錢。”
“行行行,你還,你慢慢還,還不了也可以考慮以身相許……哎呦!”話沒說完,柳燼被不留情面地錘了一下,武器像經過修剪的貓爪子似的毫無殺傷力,他笑着揉了揉後腦,心裏舒服了不少。
很明顯眼前的人确實恢複了,連脾氣也跟着一起。
旁邊2號床位的小男孩原本就沒睡着,聽着聽着更是忍不住直接吭哧笑出聲。
柳燼這才注意到此地并非二人世界,不滿地瞟了一眼:“小屁孩,笑什麽?”
他語氣轉換毫無過渡,淡色瞳孔嚴肅起來更帶着審問意味,如果“嫌疑人”回答不被滿意,金發長官将會随時下令将人轟出去。
男孩的心情絲毫沒有受到幹擾,雙手枕在頭下側躺,眼珠亮晶晶地如實回答:“笑哥哥你說的話老套,像電視劇裏那樣。”
宋不周強忍笑意,認同地點了點頭:“确實老套。”
金發長官回過頭,耳朵耷拉下來瞬間變成被雨淋濕的金毛小狗。
“事實上,老不老套都沒用,這個叔叔從來沒有答應過別人的表白。”男孩說着還伸出一根食指左右晃動,語氣像是了解不少內情。
“你怎麽知道?”
“當然,他可是……”
柳燼轉頭跟那孩子對視間想起秦恒所說的之前種種,不祥的預感異常強烈,就在他以為這小孩子沒眼色要說出不妥的話,剛要出言制止時。
沒想到對方眼睛彎了彎,目光轉而盯着話題的主人公,直接開口。
“青苔書店的美人老板,我哥跟我說過,他們總是找機會去偷瞄。”
柳燼:“……”
“好、好了,你快回陸地忙工作吧。”宋不周聽不下去了,連忙轉移話題。
小孩沒有說謊,之前有不少從外地來島上旅游的游客,他們滿心歡喜享受美景,甚至以偏概全地認為塞佛島是接近天堂的領域,殊不知被藏匿起來的是堪稱惡魔手筆。
豐富的日程規劃,途徑大街小巷,客人們一致疑惑為什麽唯獨青苔書店會如此冷清,尤其在看到老板真面目之後更是果斷進去短暫搭讪。不過宋不周保持一貫銅牆鐵壁的性格,幾乎沒費時間精力就讓人掃興而歸了。
靈魂枯萎的蝴蝶,那些人這樣形容。
柳燼卸了力氣坐在椅子上,臉色瞬間陰下來:“發布會剛結束,最近不忙。”
“發布會,那件衣服很好看。”宋不周點頭道。
“你看了!”柳燼像個孩子瞬間開心,指着自己,“人們常說時尚的完成度靠臉,宋先生是不是也贊同?”
這觀點的事實依據過于充分,宋不周淡淡一笑,不算明顯,只是因為神色緩和了不少所以更好看了。
柳燼喉嚨上下滾動,說:“允許我留下來陪你吧。”
“不要。”
“想也知道,”柳燼撇了撇嘴,帶着不滿掏出手機,點開事務所發來的最新文檔展示在對面人眼前,“難得空閑,我希望每天見到你,看看這些,為了賺錢我可能都會出演,書店裏那麽多書相當于珍貴的參考資料,我可以保證安靜閱讀學習,絕對不打擾你。”
聽上去不像真話。
臺子上的手機叮叮響動打斷了還未發表完全的拉票環節,演講者十分講禮數地暫停,拿起手機時先看到自己的帥氣壁紙,嘴角禁不住得意勾起,下一秒又看到秦恒發來的兩條信息。
【不周,我是秦恒。趁你睡着私自添加了電話,以後有事随時聯系我。】
【切記好好吃飯,診所有些事,我忙完再來看你。】
“給我看看。”
柳燼擡頭,乖乖将手裏的東西遞過去,在對方剛要收回時,又将人手腕攥住。
“宋先生,你跟這位秦恒是什麽關系。”
“找他買胃藥,診所比醫院的便宜。”宋不周用了點力氣抽回手,開始認真且緩慢地敲打回複。
“以後你的藥我來負責。”柳燼脫口而出,好像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句話的可行性極低。
“不用,你沒必要總到塞佛島上來。”
又是這種将人推遠的語氣。
柳燼暗自長嘆氣,想來自己的長進已經十分明顯,之前還會據理力争反駁幾句,在發現軟硬皆是無用功後,現在習慣性充耳不聞。再繼續下去,恐怕真會被那不着調的心理醫生說中,做出更多不可理喻的事。
如果一定是那樣的結果,希望場景是在陸地別墅的主卧。
但這都是後話,當務之急是病人需要休息。
他收起胡思亂想,笑眯眯地站起來挪開那部正與“情敵”互發消息的手機,俯身撐住胳膊,将人局限在自己眼前。
目光相接,柳燼發現身下的人露出罕見的茫然,這副樣子只在四年前見過。
還不等他細細描摹眉眼,小氣的老板便及時收斂再度恢複如常,并且不動聲色地錯開眼。
只看着我就好。
不行,這想法太真實太自私放在這個情景并不适合。為此,他選擇用嘴唇輕貼對方手背,努力克制住自己得寸進尺的心,展現出紳士一面,率先結束這場實力懸殊的對話。
“Nighty night.”
/
窗外夜色濃郁,皎潔月光灑落滿地,病房裏徹底陷入安靜,旁邊原本興致勃勃好奇研究金發哥哥為什麽盯着宋老板睡覺的樣子看個不停的孩子,也進入了更甜美的夢境。
有研究表明,生病的人容易在意識深淺中反複橫跳。
宋不周睡眠質量本就不高,第二次朦胧的醒過來已經不知道具體時間,發過汗後渾身發軟,只覺得左手更明顯沉到擡不起來。睜眼才看到是原來是金毛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狗一樣乖巧趴在床邊,爪子牢牢牽着自己。
……
據觀察,這是兩人之前同床而眠時柳燼養成的小習慣,說到底還是怪自己。
他嘗試性動了動手指,見這家夥人還未醒,雙手倒是幾乎沒有停頓地攥得更緊了之後索性躺平放棄。
對于不喜歡肢體接觸的人,這種情況每周末經歷一次已是足夠。可連續兩天晚上面對纏人的金毛,身心除了疲憊還是疲憊,自然而然的對話已經讓僞裝的冷漠面目全非,更何況,甚至意料之外地産生會一直如此持續下去的錯覺。
這很危險。
從陸地到塞佛島的中心醫院,小島上天然形成無數石階,他完全不清楚一路上最短時間需要多久。或許下次詢問秦恒自己昏睡的時長才能大概計算出數值,肯定不短。
“浪費時間,傻不傻啊。”
四年前,新一輪的煙花過分刺眼,他對面前的人說出這句話後便以最快的速度挪開眼神,轉身拖着濕重鞋褲踉跄着回到書店裏。
半分鐘不到,柳燼雙手捧着老舊易撬的鎖頭站在一層樓梯口,表情像是明知故犯後遲來的示弱。顯然,這個成天被粉絲以“還有什麽是他不會的嗎,除了娶我”評價的男人不負衆望,連“溜門”都十分精通。宋不周身體欠佳,頭重腳輕,戳人的話沒能及時說出口,反倒讓狼崽鑽了空子将自己橫抱至床上。
被子裏的确比海水溫暖,險些淪為無機體的人冒出這個想法。
“等、等一下!”他瀕臨沉溺,多虧帶着潮汐涼意的衣服幫助他抓住最後一絲理智,整個人掙紮着想要坐起來。
“宋不周。”
柳燼輕嘆後的一字一頓仍然溫柔,行動卻不容抗拒,胳膊環住肩膀将人直接按回枕頭裏,随後在交換呼吸的咫尺距離中與精神不濟、失神又困惑的神色相對。
再怎麽着急,他也無法對身下的人冷臉,甚至禁不住彎起眉眼笑了笑,平時或許已經展開厮磨親咬,可現在他卻選擇單手蒙住看過來的眼睛,像妖精施術般發出輕聲誘哄的旋律。
這場力量懸殊的僵持以身下人浸入睡夢結束。
戀戀不舍維持片刻,柳燼松下一口氣,起身替人換好衣服後一直未離開。
如他所想,還不到後半夜這人就高燒起來,全身滾燙,通紅的臉上混着濕漉漉的汗和眼淚,四肢胡亂揮動甚至在夢話裏一會兒喊冷,一會兒喊熱,最後不停地喊救命。
柳燼認真擦拭喂水,保暖煮藥,等人安分下來才堂而皇之捧起面前乖巧的臉頰直直注視,而小病號像是意識不到危險的小型獵物又往冰涼的手掌裏蹭了蹭。
捕食者愣怔片刻,像是收獲到從未有過的獎勵,眼神中滿是藏不住的溫柔缱绻。
“寶貝,清醒的時候也請如此誠實好嗎?”
渾渾噩噩一整夜,繁亂的意識階段性清醒。宋不周在心裏琢磨着一句聽不懂的回聲,還沒來得及得出結論便在暖陽中睜開發黏的眼睛。
那個盯了自己一整夜的人已經離開,木質椅子正對這邊,上面空空如也。
一片雲飄走後陽光變得傾斜刺眼,他剛想擡手遮擋,結果發現左手腕被人用領帶綁在床頭。
“……”
解開倒是不費事。
宋不周攥着領帶,坐在床邊雙腳落地時,扭頭看見桌面邊緣壓在藥瓶和蝴蝶酥早餐之下的紙條。他甚至注視了半天才理解這字句的意思,并且在腦海裏自然而然結合起昨夜失去意識之前面對的金色瞳孔,想象出對方氣憤又帶有哀求的語氣。
“宋先生,你的戀人不能沒有你。”
這句話像一道分水嶺。
在此之前,宋不周還能裝作視力有問題忽視掉那只偷偷上島看自己的金毛。在此之後,金毛比同類提前一年經歷了月圓之夜完成蛻變,自作主張定下每周末必須上島。
同床共枕,習慣成自然,牽着的手也越攥越緊。
而轉天清晨來自陸地催促的電話,順理成章成為他們的固定鬧鈴。
-
“You
你
It's you and me
是你和我
It's you and me won't be unhappy
只有你和我不會不幸福
And if I only could
如果我可以
I'd make a deal with God
我想與上帝做個交易——”
柳燼的手機鈴聲又響了,他從病床邊爬起來本不耐煩,按下接聽鍵後看到床上熟睡的臉又立刻放輕聲音:“嗯,說。”
同樣習慣成自然,另一頭的社長開口就問:“你在宋不周那裏?”
柳燼目光轉落,聲音仍然很輕:“嗯,別來打擾。”
“你猜我拿到了什麽,新鮮出爐的《初戀》劇本。”
“有電子版,況且我的記憶力很好。”
“可、可我已經到了,是叫青苔書店沒錯吧?”
“……”
“喂?”
柳燼挂斷了電話,因為他看到宋不周正側着身子看向自己,眸色澄淨清澈。
這個人太好看,跟社交舞會場合中容貌華麗的賓客不同。那些目的明顯的家夥大部分主動靠近,危險性浮于表面可輕而易舉擊破抽身,而此刻面對的美人總是故作冷淡,脆弱膽小,主動與被動一時逆轉,接觸起來還需把握好速度。
他知道自己現在再不移開目光,對方又會無情後退一步,可遲鈍的神經怎麽都無法執行命令。
“社長叫你回去了。”
宋不周輕輕吐氣,像是随口将疑問句說成陳述句。
他主動提到與島外有關的事,柳燼自然有問必答:“不是,社長總是這麽心急,劇組還沒有确定最終版本,他就已經拿到了初版劇本。”邊說邊低頭回了幾條信息。
【我在醫院,離書店不遠。】
【哦好,醫院?!!你受傷了??】
【不是我,是宋不周。】
【好吧,這比你受傷更吓人!我這就過來,要不要買點營養品什麽的?】
【不用,門口等你。】
病房裏的窗簾隔光效果并不好,外面的白燈透進室內像是躍入海平線直接轉變為深藍色,兩條水波紋漾在牆上,同柳明星上一部影片中主角播放投影的私人領域如出一轍。
宋不周看過這人的劇本,那是一種與小說截然不同的文本表現形式,他少見地提起興趣念叨着:“一集劇本內容足夠涵蓋小說三章劇情。”
删除無意義的場景橋段,保留精華,在人們注意力消散之前留住好奇心。
柳燼的淺色瞳孔閃過愉快,順着展開話題:“這次主題是初戀,赤誠熱烈的感情結束在一小時29分鐘裏。”
偏偏這個詞是“初戀”,宋不周沉默不語。
“宋先生,”柳燼握起他的手,“可憐可憐我,我是個錯過初戀第一次心動的預備役。”
相似的話題包括言外之意在五年相處中出現不少次。
或許是昨天面對懸崖觸發了某部分封印的回憶,讓宋不周在短暫停頓後選擇自然而然開口。
“他叫方棄白,我們的母親是好友,我被收養後與他同吃同住,從小一起長大像是真正意義上的家人。”
或許人在離世前真的存在某種感應,唐溪的及時交待讓自出生便失去雙親的宋不周有了方家的照顧。
軟軟的嬰兒與僅比自己大一歲的方棄白躺在一起,還不會說話的兩個人自然無法交流當下的複雜心情,僵持片刻,只有更加外向的後者率先戳了戳可愛弟弟的臉頰,嘿嘿一笑。
自此,成功破冰。
每天傍晚在家門口花壇旁邊的石頭上,女人從忙碌的店鋪工作裏偷得清閑,找個陰涼位置邊扇扇子邊侃大山:“你問我家那倆孩子?分明得很,一個熱烈如朝陽,另一個是溫溫吞吞白開水。”
“那一定玩不到一塊去。”
女人擦擦額頭的汗,聽到這話剛想與人展開辯論就看到巷口勾肩搭背回家的兩個小身影,于是收回伶牙俐齒起身朝遠處揮手,又笑着拍拍旁人肩膀。
“朋友,你可真是淺薄。”她說。
“?”
毫無波動的白開水肯定需要熱量才能沸騰吶。
方棄白左顧右盼後靠近宋不周的耳朵,小聲說:“你啊真是太容易助長周圍滋生惡意,別擔心,我守護你。”
幼稚的發言。不過等反射弧繞地球兩圈後,宋不周站在原地望着奔跑在前面的背影,他才意識到這個人一定是知道了自己那不能宣之于口的來歷。
随着年紀增長,紙包不住火,同學們都漸漸找到了謠言的碎片。人類除了愛八卦的本質之外還是情緒動物,變臉可比青苔書店裏的客人翻書快多了,就連那些因為想與方棄白拉近距離而圍着宋不周轉悠的人也在暗中伺機挑撥。
從某個無法具體估計的時間點開始,在當事人不知道的角落湧現出不少為傳聞添油加醋的小組。
-
塞佛學校(Safe School)每年都會隆重舉行校慶活動,學生教師統統放假半天,大家可選擇回家休息也可自由參與到活動中去。各個團體為了體現自己的價值紛紛積極準備。
舞臺劇的配角女演員臨時有事,忘記提前打招呼就擅自離開。這個行為在引起衆怒的同時也惹得所有人如熱鍋上的螞蟻,根本沒有人願意臨時接手在後半部分狼狽出場且需要全程保持一個姿勢無法動彈的角色。
恰好這時宋不周将最後一個道具搬了過來,擺放整齊後被人生拉硬拽到人群中心。
“好啊。”他道,能幫上忙自然是好的。
這次校慶活動一如往常,來了島上的不少人,甚至陸地上不知名報社也被邀請來尋找邊角料新聞。為此,每年舞臺劇節目都會被錄制保存在學校檔案中。
“委以重任”,男扮女裝,匆匆上陣。
原本打算早早回家埋頭于書店的宋不周當下正有些緊張地研究劇本,好在只有為數不多的兩句臺詞,之後這個角色就命喪黃泉,後面以凄慘的姿勢倒在曠野中心的長椅上便可。
不難不難,當作體驗式閱讀就好。
幕布緩慢拉開時,他盯着掃過地面的流蘇心想,方棄白的足球友誼賽還有最後二十五分鐘,不知道等他見到自己這白裙飄飄的形象會不會當場笑掉大牙。
上半場順利結束,校長滿臉堆笑帶着老師先行離去,貌似打算接待外面遲來的貴客。
下半場的劇本大家放松下來開始臨場發揮,細節方面略微有些改動,但好在對他的影響除了眼睛被蒙起來,其他的沒什麽。
“不周!!”
滿頭大汗、笑容僵在臉上的男孩抛下自己已經向所有認識的朋友炫耀了整整一周的新足球,大步跑上舞臺。
宋不周被綁在木柱前,白色連衣裙上幾乎鋪滿了紅色顏料。這個行為在島嶼的歷史上被當作是驅散魔鬼的手段。他在心中思考着同學們或許不知其中深意,又在想自己的角色是否真的罪大惡極。
他太過入神,根本沒有聽到世界之外對自己的呼喚,甚至當學校最受歡迎的少年幫助自己松綁後,宋不周依舊沉浸在故事中,眯着眼睛小聲問:“表演結束了嗎?”
“閉眼。”
方棄白同樣小聲說完,将人抱起,冷眼瞪着旁邊無論是戲裏還是戲外的罪魁禍首,一字一頓道:“我帶公主走,看誰敢攔。”
-
“我又沒受傷,不用去……”
“你受傷了。”
從禮堂到醫務室,已經不記得慶典氛圍下路人的反應,只知道頻頻聽見有關“早戀”的低竊聲。
宋不周恍然想起自己現在還是女裝,的确會讓人誤會。他窘迫地拍了拍肩膀叫人放下自己,結果不僅在沉默中被拒絕,還被抱得更穩了些。
醫務室門沒鎖,醫生姐姐擅離職守出去玩樂,方棄白将人輕輕放到床上,抽出一條長毛毯将人裹成毛毛蟲。
“等我,我馬上回來。”
第一次心動的感覺回憶完畢。
宋不周擡頭對上與記憶中說出同樣內容的人,他們甚至連不放心的眼神都有半分相像。
柳燼聽到“嗯”的回應之後才放下心來,頂着潦草發型快步走出病房。
走廊安靜無人,這是個偷偷離開的好機會。奈何心思還沒轉完,隔壁床上的小男孩就坐了起來,下地後為自己倒了半杯熱水,并且也乖巧地替美人店長倒上一杯。
“不是嗎?我看哥哥你想下床,以為跟我一樣也是渴了。”
“……嗯,謝謝。”
心滿意足完成飲水計劃的男孩擦擦嘴爬回到床上,蓋上被子盯着天花板出神:“哥哥,要聽醫生的話才能長命百歲,不能提前出院。”
這小大人的樣子還有秒入睡的功夫都有點像當年的方棄白。
怎麽一直想起他。
在旁邊傳來的均勻呼吸聲中,宋不周瞳孔亮斑閃爍,片刻後做出決定,很慢很輕地掀開被子。
他從沒想過長命百歲。
/
社長連跑帶喘趕來醫院門口,柳燼靠在柱子旁邊等着,伸手接過本子:“好了,你走吧。”
這叛逆倒真像是大部分普通家庭中兒子對待父親的态度。
社長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擡頭觀察醫院半亮的标牌:“我想、我還是有必要去看望一下。”
“下次,”柳燼不耐煩地回頭,“現在他不舒服。”
“嚴重到什麽程度?島上資源有限,或許咱們可以把他接到陸地上去……”
柳燼一擺手剛想說“你以為我不想啊”,結果話還沒出口,注意力就被老父親幫忙整理衣領的手部動作打斷。
光臨塞佛島的着裝風格應該是四年前養下的習慣,而心裏別扭的來源也終于清晰起來。
見鬼,這次忘了綁領帶!
“喂!”
顧不上被晾在原地的社長,柳燼慌張往回跑,走廊中聲控燈依次亮起指明方向,斜長的影子掠過白牆面,連打盹的值班人員都誤以為發生緊急情況,連滾帶爬查看屏幕信息。
盡頭的窗外許是路過了一支屬于年輕人的自行車隊,斑斓光影稍縱即逝,如果用克裏斯托弗·諾蘭的“萬象環”拍攝手法一定能完美構造出主角在恐懼情緒裏的失重效果。
但這是現實。
屬于主角的特效不見了,他覺得自己現在更像是受到召喚的無機體,周圍熱帶雨林迅速演變成荒蕪平原,冷意四起,衆生凋零。
只有一點灰燼依舊在不周風中虔誠飄蕩。
卸下所有裝備的明星站在門前,腳步被那害人不淺的薛定谔理論所影響,瞬間在心裏閃過比起浪費時間是不是應該直接朝着海邊跑才是最正确的選擇。
不到一秒的靜止後,他轉身,這時背後的門被拉開。
宋不周肩上搭着毛巾從洗手間走出來,沾染水汽的雙目澄澈,臉側頭發濕漉漉的還在滴水,他盯着杵在面前有些不對勁的人皺起眉頭。
“你回來啦。”
眼睛裏浮現出紅血絲的少年不敢置信,努力平息起伏的胸口但沒什麽效果,完全心亂如麻。
他也沒問這人為什麽半夜洗臉,只是将封面印有水墨蝴蝶的《初戀》劇本随意放在櫃子上,伸手用力将人塞進自己懷裏。
重心不穩的宋不周傾倒後一動不動,好像還能聽到來自耳邊的輕嘆。
“Oh de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