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怦然心動

怦然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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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冰粥”作畫完畢,請其他玩家開始答題,倒計時三、二……

匿名玩家1:心力憔悴。

匿名玩家2:心痛欲絕。

匿名玩家3:性向平等。

叮叮!游戲結束!太遺憾啦,此題無人答對,“夏日冰粥”獲得:0分。

公布答案:怦然心動。

“我畫得出神入化,居然一個猜對的都沒有,這合理嗎?”

幹淨亮堂的病房中,夏洛平躺在早早離開去辦理出院手續的小男孩床位上,結束回籠覺後就一直抱着手機。“網瘾少年”身穿刺眼熒光橙衛衣,毫不拘束地擺成一個“大”字。前一秒還露着虎牙傻笑,現在卻因不滿于游戲中的豬隊友,直接鯉魚打挺坐起來振振有詞地吐槽。

宋不周被迫面對顯示Game Over的手機界面,努力騰出手扶正眼鏡,接着以一種無奈至極的語氣回應。

“請問,為什麽這顆心是彩虹色的。”

“那個電影呀,”夏洛一臉正色地整理隐形領帶,清清嗓子念出經典臺詞,“總有一天你會遇上一個彩虹般絢麗的人。”

“……”

今日島上天氣不錯,明媚陽光外加漫天白雲緩緩浮動,宜出院,宜幸福。事業型秦恒埋頭于診所麻煩事抽不開身,據說是遇上一位難纏的病人,不可理喻地通宵鬧騰直到天亮才離開,估計他這個時間才剛剛歇下。意外的是,柳明星也選擇在最安靜的淩晨急匆匆離開。

還有什麽事比宋不周重要?

夏洛被先後兩通內容相似的電話吵醒後懵呆坐在床上,呆毛翹翹,歪着腦袋醒盹,足足十秒過去也完全想不通“接人出院”的殊榮怎麽會落在排行已跌至老三的自己頭上!但當目光掃過鐘表指針又想起那位完全不可放松警惕的叛逆患者後,他徹底清醒,手忙腳亂洗漱更衣,連帶發送推掉轉天約會計劃的通知短信,乖乖奔赴來扮演臨時騎士。

“被守護的二十九歲公主”将藥品明細收整好,用手肘推開擋住視線的手機,在對方疑惑的目光裏慢悠悠道:“把我喜歡的臺詞畫成這樣,無法原諒。”

高傲的白貓公主,脾氣可真大。

夏洛笑得不行,直接癱倒:“饒命,屬下只是普通騎士,藝術審美可比不上那位姓柳的公爵。”

這不正經的家夥總選在山中無霸王的時候調戲公主。

宋不周懶得理會,背過身去迅速填寫完兩張登記表單。由于費用已經被那位自覺冠上家屬頭銜的金發少年全數繳清,省去了他們兩樓之前反複橫跳的繁瑣步驟,現在只需交回表單,再等上半小時左右就會收到出院通知。

等待的過程比想象中無聊,再加上他此時正被某兩位派來的“眼線”暗中觀察,無論朝哪個方向有走動趨勢都會受到過度關注。看來海邊意外讓這三個人繃緊了神經……“麻煩人士”理虧在前,只好乖乖安定下來,接受如同保護動物般的待遇。

見公主總算服軟,夏洛松了口氣,拿起手機的時候回想起清早不順心的你畫我猜小游戲,于是果斷放棄了解陸地娛樂八卦,反手調出《怦然心動》開始重溫經典。

作為已經知曉全部劇情的觀衆,明明從布萊斯搬家開始就表情帶笑,可當聽到小朱莉敘述自己怦然時的心理活動後,夏洛嘴裏念叨的盡是些電影都是虛構美化的世界,全然不相信現實中會存在初次見面就心髒漏跳一拍的感情。

“是存在的”這四個字在宋不周腦海裏一轉而過,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朱莉抗議伐樹的橋段吸引。

電影中的女孩坐在楓樹枝頭孤立無援,當工人、警察、記者甚至整個鎮子的人都來圍觀時,病房門外傳來更吵鬧的說笑聲将注意力拉回現實。

第一輪的出院辦理剛剛結束,男孩穿着淺藍色襯衣,蹦蹦跳跳恢複了元氣,路過這裏時還不忘咧着嘴朝自己的臨時室友打招呼。

宋不周站在和他相隔一張床的距離剛要做出回應,看樣子像是男孩爺爺奶奶的兩位老人快步上前,緊接着又在與屋內的人對視後飛快挪開視線,手底下慌裏慌張且面色不自然的将孩子拉走,再後面的對話就聽不清了。

好吧,世上存在情投意合、一見鐘情,也存在無理由的嫌惡避諱。

想到這些,那四個字終究被徹底咽了下去。

“美人兒,”夏洛咬着棒棒糖,将人視線擋了個完全之後痞氣一笑,“出院去逛街吧,我今天很空哦~”

“現任呢?”宋不周随口一問。

“忙去了。”夏洛攤開胳膊,同樣随口一答。

“等等,你貌似還沒告訴我他的名字。”

“诶,他叫什麽來着?”

“……夏、洛。”

“嘿嘿,開玩笑啦,韓冬,冬天的冬。”

宋不周眨巴眨巴眼,反應了一會兒,不禁笑起來:“名字挺般配。”

夏洛嘴角揚得更加明顯,像是非常得意于自己将人逗笑的功力,繼續滔滔不絕說文解字,四季輪轉後草草結束自己的部分,開始琢磨起難以産生關聯的"柳燼宋不周"五個字。

憑這孩子的口條去嘗試已經在陸地上火爆起來的脫口秀一定別有一番天地,不過話說回來,在古老惬意的島上經營小酒吧,肆意放縱也不算不适合他。

由此可見父母對孩子的深遠影響,崇尚開放式婚姻的那兩位早就跟着各自新歡飛向不知名的遠方,還十分有良心地留下了一家瀕臨倒閉的花店。而興沖沖跑上天涯海角,嘴裏大喊着“Dobby is free”的少年卻沒有環游世界的遠大志向,反而少見的穩重起來,繼承店鋪并将其改建為帶有個人色彩的島上第一家酒吧,憑借天生笑眼撩遍島嶼過路人。

時至今日,已然成為年輕人尊敬的領袖,與老一輩人眼中的不正經毒瘤。

怪不得能和标簽滿身的宋不周乘坐在同一艘友誼小船上。

同被譽為“遺棄角落”的青苔書店不同,Summer's Bar生意火爆,名氣遠揚,意料之外的是夏老板非但沒有擴建店面,還沒有雇用幫工,“開放式”這個詞彙同樣融于運營理念中。

——能不能趕上老板親自調酒,全憑緣分。

某些時候宋不周會忽然冒出一個想法:或許夏洛才是最會僞裝的觀察者,時刻保持豁達的人生觀洞悉一切。

剛才他轉移話題的技術略顯生硬,但效果還算不錯。

宋不周深呼吸,疲憊地摘掉眼鏡捏了捏鼻梁,在消毒酒精味道裏回顧自己身上所帶着的令人窒息的玄學,也就是剛剛男孩家人們避之不及的玩意兒。

時間抹平一切的真正含義是需要與痛苦在分出勝負的臨界狀态僵持過漫長的、數不勝數的四季。衆所周知,珍珠的産生來自于防禦反應,也來自于鲛人痛苦時的眼淚。

他的時間不多,珍珠,倒是不少的。

親生父母于孩子出生後一齊失去生命,這件事在島上引發軒然大波時,宋不周連眼睛都還沒能睜開。甚至直到6歲,他将自己埋進書堆并質問外面發愁的大人為什麽自己不姓方……才終于得知來歷的真相,和被人們讨厭的原因。

沒哭沒鬧,只是像冬眠的熊獨自窩在裏面消化了許久。

暖色調的書店裏除了滿滿當當的書架還有一處位于樓梯下面的空間死角,而在那裏打造書堆是宋不周從4歲開始學會并且引以為豪的技能。五顏六色、薄厚不同的書籍包圍自己,最後再用大海報封頂,很悶,但鼻腔全是紙張和油墨的香氣,安全感十足。

發展速度緩慢的好處明顯,在塞佛島上,紙質書永不過時。

也存在對應的弊端,那就是嚴重的老齡化現象,而恰好這部分人群主張迷信,一輩子紮根在自然生長的島嶼上相信着神鬼傳言。

“不準接近宋不周。”

曾幾何時,每家每戶都向小輩交代這句話。

可偏偏這個被下了通牒的男孩性格柔軟善良,人長得還好看,四肢纖細,頭發微長,總是如小愛神般認真注視所有人的眼睛。縱使大家不願承認,可放眼看去除了花圃中稀有的白玫瑰,他真是整座塞佛島上最幹淨細膩的存在。

細膩到在發覺人們對自己的介意以及連帶避諱山坡上的死神領地之後,他總是半夜趁小鎮沉睡時偷偷溜到墓地,足足持續兩個月,這項秘密行動才在一個孩子的驚呼中窺見天日。

那裏不再破敗,細碎陽光下鮮花綻放随風搖曳,入口處還豎起“路過請放輕腳步,不要吵醒我美夢”的木牌。

他想傳達死亡不可怕,靈魂不可怕,鬼神不可怕,希望有人能夠回心轉意,如果可以,換一種眼神看自己就好啦。

他也很招動物的喜歡,大概是因為溫白開的無害屬性與磁場純淨,幾乎每家每戶的貓貓狗狗都會在他路過時搖着尾巴同行一段,籠中鳥雀更會叫不停以示歡喜。那座位于落葉堆最厚處的流浪貓狗之家,都是一塊塊石頭一塊塊樹枝搭好的。

還有曾經學校組織的保護沙灘活動,圓滿結束後或許只有他一直堅持。

他努力讓島嶼更加美好,這些閃光點被方棄白一一細數企圖大肆宣揚來打破人們愚不可及的偏見。但人心中的成見像座超出島嶼體量的大山,只要大多數的人堅持同樣的觀點,便會迅速帶着“認同感”的枝葉四方蔓延。

更何況克治斯鎮本就不大,一件小事不出半天便能從西岸傳至東岸。

小鎮居民最近閑聊的話題正是校慶舞臺上的鬧劇。

殊不知真相是臨場發揮的計劃早在那個命運凄慘的配角角色誕生時就有了雛形,欺軟怕硬的小組專挑方棄白不在場時執行,過後竟然還為了諷刺選用染紅的白裙制作海報。

身材瘦弱的“女孩”穿着白色長裙,淩亂的頭發下用同樣的白色布條蒙住眼睛,雙手綁于身後,孤零零跪在被奇花異草覆蓋大半的白石碑前,“她”像一朵在熱帶雨林中孤獨生長的白色蘑菇,迸濺狀的紅色染料與傾斜光線無一不在渲染罪惡的神性。

當陸地正在倡導大衆将角色與演員分離時,塞佛島上分不清真實與戲劇的家夥比比皆是,更過分的是那些帶有發洩性質的胡亂塗鴉。

“這你都不生氣?”

方棄白氣得不行,邊說邊撕下一張海報,疊成方塊後丢進斜挎的垃圾袋中,再轉身時看到進度比自己慢一大半的人正呆呆對着海報角色出神,表情淡然得像是絲毫沒有被影響情緒。

……一時間不知道誰才是這場霸淩的主人公。

肩膀上越來越沉,他低頭看看快盛滿的袋子,又擡頭看看盡頭尚在遠處的藝術走廊,頭疼得要命,只覺得話劇團和校領導們的安排實在浪費紙資源,前幾年的活動也積極到如此程度嗎?

并沒有。

不可否認,新版海報的确比前幾屆男女主對視的畫面更具有藝術性,落幕戲碼中從現實世界闖入的少年抱起古裝扮相的公主,這種戲裏戲外交互産生的微妙效應讓不明真相的觀衆覺得非常新穎,為此海報鋪天蓋地,想要争取頭版頭條的心呼之欲出。

但陸地記者早已離開,留下來的只有孩子們的大肆塗抹,藝術造詣不深的看熱鬧群衆感受不到其實這個舉動更讓“祭祀”橋段的內涵從戲內延展到了戲外。

第五塊宣傳告示牌清理完畢,宋不周拽了拽夥伴的袖子,尴尬一笑:“好像……撕不完了。”

帶着些體力不支的委屈和心理層面的無能為力。

飯點将至,路上行人逐漸多了起來,而他們的行為顯然足夠引人注目,銷毀全部塗鴉海報的偉大計劃此時已經不再适合繼續執行下去。

方棄白眼神柔和,笑着摸了摸白蘑菇的頭,說:“放心,我有辦法。”

每當這個人說出這幾個字後問題總會迎刃而解,譬如上次是處理了手工課的剪刀膠棒數量總是缺少一個的問題。

宋不周沒有多問,只在心裏表示好奇。

轉天,門框上的鈴铛響了。

方棄白如約出現并且直接将躲在書屋裏的人拎出來,為人套上圓滾滾的棉服,而反應遲鈍的後者甚至沒來得及松開手中的“本子瓦片”就被一路推至店外。

走在前面的人什麽話都不說,單純展示了自己對這座島的了解程度,帶人精準穿梭于各個不尋常小路還能窺聽到八卦群衆的聊天內容。

不知道這家夥是怎麽做到的,“舞臺劇有史以來最好看的公主才是真正主角”的輿論傳遍了大街小巷。

随着人們話題的轉變,天空也開始下起小雨,晚風拂過,雨滴沿屋檐和路燈滴答落下,兩個孩子被一只告密的貓揭發後狼狽逃走。

方棄白邊笑邊牽着人跑進彎彎曲曲的街道。

鞋子踩在水窪上路過天使雕像,華麗繁複的教堂,落滿雨絲的玻璃窗,兩側是逆行向參差不齊的彩色雨傘,最後蜿蜒石子小路的盡頭就是日複一日在飯點香飄十裏的家。

沒想到走過轉角,剛剛還不停加速的腳步驟然站定,幾乎是毫無過渡地釘在原地。

這反應太過突然,後面的人先是猝不及防地撞到前面人後背,緊接着又重心不穩地仰倒過去,所幸前者反應極快,氣壓低下去的同時也不忘拉住同伴的手将其拽回。

宋不周忙着穩住身形,加之雨勢強了不少,視野內一片朦胧飄渺,他邊急着撐開雨傘邊問:“怎麽了?”

“不周,我想,我們可能暫時不能回家了。”方棄白轉頭笑着說。

雲層越壓越低,手也被攥得很緊。

不遠處傳來細碎議論聲,當看熱鬧的人們注意到路口的兩個孩子時才紛紛佯裝有事快步離開。木門前的三級臺階上坐着一個全身半濕的女人,她神色暗淡,紅着眼睛像是剛剛哭過,或許是有人實在看不過去才中途送上了一把傘。

宋不周睜大眼睛剛要過去,卻被人反手制止。

他擡頭表示疑惑,而透明雨傘下的男孩卻一反常态地冷靜,在朝母親的方向盯了許久後才用左手附上正在撐傘的手,毅然決然轉身連帶着人一起拽走。

小雨轉為瓢潑大雨,世界一片氤氲。

兩人并肩坐在能望向海面的長椅上,身後街道空無一人,仿佛是座之只居住了兩個人的孤島。順着發梢滴落在衣服和臉上的雨水貌似正在試圖縫補破破爛爛的幼小靈魂。

“這座島真可怕。”

方棄白突然開口,說出的話也與平時兩極分化:“既然不喜歡,為什麽要回來。”

話中的男人是他的親生父親,與宋不周的父親同在船上作業,後者因為意外事故身亡後,前者便總以回家探望為由申請假期,時不時回家一次總會将那股暴力傾向發揮得淋漓盡致。大概是女人提前安排好一切,才避免兩個孩子與那種畫面相遇。

大人慣愛說謊,她口中的“放心,我有辦法”幾乎次次食言。

晚風攜雨迎面而來,方棄白閉上眼睛又再度睜開,嘴裏呼出的霧氣飛速散盡。

宋不周注視着他的臉,甚至有些手足無措,畢竟這是從來沒有出現過的,腦子裏亂七八糟竟在在恍惚間覺得之前的明媚少年只是假象,這個壓抑很久才終于向最信賴的人裂開小口的才是本體。

為了不辜負這份信賴,他試圖組織語言安慰,可手中的書很沒眼色嘩嘩翻開,深藍色的書簽如無風自落的花朵飄落到腳邊。

——站在絕望之巅,長命百歲。

劣質書簽上的字被雨水浸濕變得模糊柔軟,顏色也化得斑駁。

“這本書你好像看了很久。”從他的語氣中聽不出情緒。

“嗯,震撼的文字,可惜我一直讀不懂。”

方棄白彎腰撿起書簽後望向遠處山崖,陰雨天氣讓島嶼群山比往常的色彩更加濃重。

他将傘遞給旁邊的人,直接起身站進雨中,在惡劣的天氣下眼睛又恢複了往日彎彎的模樣,随後他伸出手,用很輕的語氣念出一句話。

話音混進風裏變得朦胧不清,只記得當時說話者肢體語言非常放松,笑容也變得更加明媚。

“不周,我們一起長命百歲吧。”

他深深凝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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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鳴結束後,宋不周睜開眼睛,拿起倒扣于病床上的《在絕望之巅》。

說起來有些好笑,原本想在沙灘上再次嘗試16年前讀不懂的書,沒想到整個人直接跑到了危險的實體山崖上,這算是來自書籍的詛咒嗎?

“可以走了,不周哥。”

“來了。”

思緒徹底從深處抽離,他剛要轉身,餘光掃過熟悉的物品後腳步一頓……

不是吧,這命運多舛的劇本怎麽又被落下了,那家夥可是每次都美其名曰珍惜賺錢機會認真對待所有劇本,還從未出現過像這次這麽不上心的情況。

難不成、其實、他非常讨厭這個角色嗎?

讨厭到什麽程度才會如此不重視,看新聞報道這也是大公司将要斥巨資打造的重點項目,被那些抓住雞毛蒜皮不放手的家夥們發現又能寫出歪曲事實的長篇報道。自從有了手機,他對娛樂圈的了解也在飛速進步。

PS:粉絲後援會總結的入坑必看和亮點合集實在是豐富多彩。

想到這些,宋不周禁不住好奇翻開劇本,手指撫過文字,開始一目十行眉頭緊鎖,顯然這個故事并不屬于他喜歡的類型,臺詞肉麻,不算清新的起承轉合。

等等,吻戲,每場都有?

宋不周将劇本合上了。沉默地戴上衛衣帽子,圍上圍巾,像是發現自己竟然會嫉妒對手演員後化身鴕鳥将腦袋裹在沙堆中裝作無事發生。

明明之前的大部分作品也是感情向,這家夥為什麽偏偏懈怠這個劇本這件事,還是回頭找到合适的時機裝作不經意問上一句。

因為希望他好好工作,用最近學來的話就是希望他的人生始終走在花路上。

——來自沙礫中的期待。

外面的催促響起第二次,他打開病房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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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名牌Logo的行李箱被挪至門外。

時間還有十分鐘,全副武裝的金發美男站在碼頭宛如一座望夫石。巨星得來不易的清閑是因為接下來已經為《First love》這個大型項目清空了日程,劇組還十分人性化的留出休整準備兩天假,然後在即将到來的電影節紅毯之後展開封閉拍攝。

這會出大問題。

事務所社長也焦慮于此,再次提出将宋老板接到陸地的意見。

沒想到這次柳明星并沒有像平常那樣不耐煩,而只是笑着抛出一句“這取決于他”。就像深海中的美人魚,無人能強迫他擱淺,離開家鄉抑或是交換雙腿都是因為心甘情願才不後悔。

該上船了。社長不再老生常談,只是揮揮手提醒着:“柳,記得返航船票。”

“已經買好了,紅毯見。”

“老父親”望着離岸船只,不禁感慨這陸地上大概沒有哪個娛樂事務所如金洲這般自由了。無論是12年前初相識就答應了年僅9歲的小孩希望事務所等他一年的要求,還是從5年前開始默認少年頻繁奔赴塞佛島的需求,他都保持着同行們比不上的尊重與放任。

能夠挖掘金子的人本就不同凡響。

經歷了三次悉心培養的果實被人橫刀摘走後,換做其他事務所早就不堪重負,他卻依然冷靜。果然沒有猜錯,10歲男孩氣場全開,信守約定如期而至并且成功出道,挽救了瀕臨破産的公司。

社長是個商人,能明眼分析出一個藝人的價值,也能看透他們究竟能走多遠以及有沒有稱王稱帝的可能。但自從事務所更名為“金洲”後,那些見錢眼開的願望好像漸漸發生了變化,或許是這孩子的孤兒身份與曾經飽受的創傷讓他除去社長身份,還會站在“父親”的角度看待問題。

娛樂圈的最高點并不會成為柳明星人生的最高點。也應了剛剛的精煉回答,這都取決于那個不了解的存在。

對塞佛島不了解。

對克治斯鎮不了解。

對宋老板、宋先生、宋不周……了解嗎?

好像沒有。

金色發絲在海風裏淩亂浮動,柳燼将胳膊搭在欄杆上,低頭觀察翻湧的水面,耳邊不時傳來碰杯說笑聲還有甲板上約會的情侶們的浪漫表白,那些老套的話術依舊能夠成功收獲芳心。

真令人羨慕。

他心想,宋不周也像是失而複得的寶物,正因如此,自己才會沉浸在重逢喜悅中而忘乎所以,過于主動。但無論是虛構劇本、社長箴言還是愛情大師筆下的真理工具書,都有“學會後退一步”這條勸誡。

對他來講實在困難。

兩天時間,治不好PTSD也治不好情感缺失症。如今的宋不周就像是一只風筝系在紮根島上千萬年的老樹枝頭,搖搖欲墜,如果在還沒牢牢攥緊線軸的時候後退一步,風筝斷線,隕落深海,就再回不到自己手中了。

“你認為這很正常?”

“不是你想要嗎?”

他從不主動,在逃避與撇清關系方面更是駕輕就熟,更令人氣憤的是,哪怕在纏綿過後都依舊冷漠。

那面對自己的後退和離開時,他也會保持一貫的淡淡然嗎?

又或許更應該考慮的是,如果對方淡淡然,自己該怎麽辦?

柳燼右手附上胸口半蹲下來,汗水瞬間滲出,另一只手緊緊攥住欄杆想要克制住越來越急促的呼吸。發覺效果不佳後,他又趕緊選擇心理醫生的方法,閉上眼睛,深深呼吸,間隔盡量相等地數到十。

七……

八……

九……

恰好鳴笛聲響起,分不清“科學的方法”和“得知距離宋不周越來越近”哪個更奏效,總之,情緒及時地穩定了下來。

海面上變幻莫測的風向與剛剛截然相反,他不去思考愚蠢的後退計劃,反而加快腳步,在踏上塞佛島的那一刻,領地意識直接化為最強助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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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那麽快幹嘛!”

半透明的馬卡龍彩帶下,人們坐在露天座椅上笑語歡聲分外悠閑,宋不周和夏洛一前一後路過街邊蛋糕房,沾了滿身濃郁香甜的味道。

在“網瘾少年”的教導下,“2G人類”随便給手機買了個透明保護殼,還是最便宜的那種。

完成任務後,歸心似箭的宋不周順着不起眼小店拐進更不起眼的小巷打算甩開狗皮膏藥般的“眼線”。沒成想近幾日島上開始破天荒推進翻修道路的工程,一貫的偏僻小路被無情攔截。

計劃宣告失敗,只能回過頭走寬闊主路。

鎮子的中心區域随處可見五顏六色的繁盛花壇,還有幾乎覆蓋住暖黃色牆壁的爬藤植物,只有訴說着島嶼古老傳說的鐵藝雕塑通身幹淨。

圍在噴泉周圍玩樂的年輕人遠遠看見夏洛都會主動打招呼,聲稱也要嘗嘗Summer's Bar的新品夏日冰粥。

宋不周垂着腦袋悶頭走,畢竟這片克治斯最主要的區域他已經太久沒有涉足過了。無處遁形的偌大圓形廣場,沿弧長走不過十五分鐘的路程就能看到酒吧招牌,過程中不知道被誰發現他的光顧後就會徹底影響酒吧生意。

就這樣低頭走了一段,路過冰激淩店時秦恒打來電話。

原來秦醫生根本沒有時間休息,診所的工作剛一結束就又被外派至陸地進行觀摩學習。時間有限的通話過程全被醫生的職業病占據,逮着人左右問了半天身體情況,與那位在面對面上存在執念的明星不同,他只對詢問身體與建議養生方面頗為堅持。

治療的任務是引導病人認識到自己的願望——秦醫生正在努力的事。

可在這方面宋不周就像個重症叛逆患者,一旦出現有利于自己的事物,他好像率先認定沉迷于希望總有一天會消除藥物的作用,為了避免出現意料之外的死亡方式,他選擇在背地裏遠離期待,這讓人很不放心。

“柳明星去哪了?”

夏洛見這人挂斷電話,問出與秦醫生相同的話:“那家夥明明擺出一副要跟你形影不離的架勢。”

就像狼族首領圈出領地,誰敢不清不楚地自由出入。

“我當然不可能同意。”

真不愧是公主殿下。

“哎,冷酷,”夏洛随口感嘆道,口袋裏手機不停震動,他低頭查看才突然想起早被抛諸腦後的事情,“對了,還記得我和同學躲在書店裏偷偷補習的事嗎?”

“記得。”

夏洛上高中的時候帶着三五個同學敲開了青苔書店的門,原因是他們在咖啡店聚衆學習,多次之後被認為這個舉動十分耽誤生意的店長給趕了出來,最後實在沒有辦法,思來想去只有這處人跡罕至的書店最合适,夏洛當即決定帶着夥伴去為青苔老板添些人氣兒。

宋不周雖然想不起來那幫孩子的具體名字和長相,不過這件事确實打破了他長久的平靜生活,吵吵鬧鬧的高中生令他印象深刻。

“他們周末從陸地回來要聚餐,讓我一定帶上你。”

“不去。”

“啊~就知道你會這麽說,所以他們決定你不來的話,大家就直接沖到書店裏拔蘑菇。”

“……”

宋不周的社交限額已經透支,數一數,自從認識的三個點在不經意間連成了網之後,他就沒有再成功獨處過。

心好累,這導致他果斷拒絕聚餐活動,同時也沒有任何猶豫地拒絕去夏老板酒吧觀摩的邀請。奈何年輕老板眼明手快,在對方企圖裝作沒看見徑直路過門口時及時将人攬了進去。

計劃、計劃再次宣告失敗。

酒吧的入口先是有十幾級狹窄的石階,明顯還保留着花店前身的特色,目光所及之處全部懸挂着花卉植物等裝飾,尤其在大門兩側點綴有紫色風鈴花模樣的真實風鈴。

這會兒店內顧客并不多,畢竟Summer’s Bar的主場在傍晚至深夜。可認真來講,現在的時間點貌似才最美輪美奂,夕陽透過玻璃花窗形成的斑斓彩虹灑落在牆壁上,夏洛為公主拉開高腳椅,打開投影設備烘托氛圍,然後繞進吧臺內側,又想起這位尊貴的顧客脾胃向來脆弱,于是盯着清單在心裏盤算如何制作“夏日熱粥”。

既來之則安之,剛剛出院的宋不周體力告急,心想在這個不顯眼的角落座位歇歇也好,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光臨此店,比想象中更有品位的裝潢成功留住了全身上下大概只有文藝之心未泯的白貓。

“想喝什麽,我請客。”

“不用麻煩。”

“無酒精的水果飲品?”

“不喜歡。”

夏洛只好雙手奉上一杯溫白開,趁其不備擡手幫人摘下帽子,并在對方略帶慌張地左顧右盼時将小腦袋撥正:“安啦,你擔心的事情永遠不會發生在Summer。”

投影屏幕上的《怦然心動》播放到布萊斯與外公散步談心。

門口紫色風鈴花發出清脆聲響,宋不周聚精會神仰頭觀影,夏洛注意到後将音量調大,與此同時兩人之間的辯論仿佛經過了存檔冷卻,再度開啓。

這種令觀衆感到治愈的感情在現實生活中是否存在。

夏老板潰不成軍正處在被說服的臨界狀态,詞窮之餘與剛進門的客人熟稔地招招手:“嗨,招牌上的都是新品,告訴我你對哪個更感興趣。”

“不好意思,我感興趣的只有這位。”

宋不周察覺到不對,目光從男主角的外公挪到自己身後。

懸挂在藤編竹籃中的橘色花朵被穿堂風吹落到大衣肩縫上,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眯起來笑了笑,接着大步路過三片琉璃彩窗。

從彩虹裏走來的男人,腦子裏突然冒出這句話。

宋不周無力地轉回身子,爬在桌子上裝死。

“什麽都沒喝也會醉啊。”柳燼忍俊不禁地摸了摸幼稚鬼的腦袋。

夏老板見狀很有眼色主動退場,用極快的速度向外面等待的三兩客人解釋,并且給韓冬發送傍晚約會邀請,最後一步,關上酒吧大門後挂起今夜不營業的招牌。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宋不周:……

“宋先生喜歡重溫經典,”柳燼坐在旁邊的位置上,擡頭看到電影內容,繼續開口,“這段臺詞我也很喜歡。”

“Some of us get dipped in flat…some in satin…some in gloss.

有些人淺薄,有些人金玉其外而敗絮其中。

But every once  in a while…you find someone who's iridescent.

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彩虹般絢麗的人。

And when you do, nothing will everpare.

當你遇到這個人以後,會覺得其他人只是浮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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