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晴天娃娃
晴天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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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氣象監測顯示,近日塞佛島範圍內将迎來強降雨天氣,克治斯鎮溫度持續走低,請各位居民注意保暖謹防感冒,提前備好雨具,盡量減少戶外活動。願努力生活的諸位,心情好好是晴天!」
終于不用出門了。
島嶼天氣瞬息萬變,此時此刻還完全感受不到預報中描述的危險。
如水的夜色下海浪輕拍,演奏出穩定而安逸的節奏,最近光臨塞佛的游客不少,但當鹹味晚風糅合旋律熨過街巷所有角落後,浮躁因子被一掃而空,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選擇宅家享受火爐與溫馨時刻。
鐘表指針轉到九時,宋不周剛好洗完澡,正在邊擦頭發邊直愣愣盯着鏡子裏身穿陌生家居服的自己。長期衣着單調的身體被柔軟親膚面料包裹,慵懶風亞麻色長袍裏是米白色V領上衣與同樣的淡咖色長褲,看上去休閑又時尚。
頹喪老板搖身變成平和少年,看來某位偷換衣物的“盜賊”還有個魔術師的隐形頭銜。
對于沒有安置空調的青苔書店來說,晚間總是涼意十足。這一身貴有貴的道理,保暖性确實比那套洗到掉色的舊衣好上不少,于是宋不周選擇将日常使用的毯子留在卧室,只身走下樓梯。
轉過拐角後,擡頭第一眼就看到弧形落地窗前座位上比例優越的人形剪影。
明明只是在安安靜靜翻閱手中書籍,舉手投足卻能散發出與外面樸素背景的格格不入。水滴順着碎發趁人注意力落在金色邊緣時滴進眼睛,他低頭眨了眨,再次睜開時籠上些無奈。
書店位置比此時應是燈光如晝的Summer's Bar偏僻得多,這裏晚上八點之後只會開啓兩盞舊路燈,果凍般半透明的光線垂落下來,其中之一剛好足夠照亮方形木桌那小片區域。
要是放在平時,書店老板會毫不猶豫拉上窗簾屏蔽掉一天中最後的光線。
但現在,他故作鎮定打開工作臺上的桌燈,目的是在教育金毛小子時,對方能準确找到說話者的眼睛。
可自己卻先一步看到對方身上的情侶款服裝。
“很好看。”
仰起頭的柳燼微笑注視,語氣寵溺,光線由暗至亮的過程中他的姿勢和視線方向完全沒有改變過。手裏不知道從哪個角落翻找出來的漫畫書早就因為閱讀者找到了更感興趣的事物而被無情合上。
一分鐘前讀書人還在想,那些“撕漫男”的說法實在錯得離譜,漫畫主人公有幾分像宋先生才是它的榮幸。
專情的黃毛小狗癡迷望向自己眼中的白貓美人。
美人大多雌雄莫辨,宋不周也不例外。黑發偏長柔軟垂順,淡顏系的五官正如溫白開一樣舒和平緩,如今才在歲月打磨下添上幾分清冽,那雙狹長眼睛亮如星子,可無論映出什麽總會帶着倦怠,既無攻擊性又能拒人于千裏之外,沒有畫師能将這種氣質描繪精準。
被人私自在心中賦予神性光輝的書店老板對此毫不知情,自顧自走到一旁從架子上的帆布袋中取出劇本,抛出一句:“丢三落四。”
“不重要。”柳燼傾身将蝴蝶酥向前推推,刀叉擺放整齊,點燃蠟燭,挪正花瓶,最後朝對面的座位伸手做出“請”的手勢。
花裏胡哨。
宋不周想不明白,慢吞吞開口:“這麽短的時間,從哪變出來的?”
“我很有錢,”柳燼壓低聲音,“也有魔法。”
是魔法嗎?
是魔幻吧。
簡約慵懶調的家居服落在儀式感滿分的燭光晚餐中顯得比西裝還要正式,尤其對面的陸地明星面容豔麗,視覺攻擊性強到離譜,恐怕披個麻袋都像在為時尚新刊指引明路。
而這位本應享受萬千鮮花掌聲閃光燈的家夥,此時此刻居然試圖在一個背負罵名已久的角落創造無人在意的小美好。
這很難理解。
宋不周心想,最近一段時間自己都在努力拉遠兩人的距離,如果不是出現住院這個意外的話,正處在叛逆年紀的聰明少年能理解所有暗示,不會傻到再付出更多。
可剛剛從酒吧出來任由這家夥跟在身後确實是自己的不對,他不知道該怎麽做,只是用一路上零交流外加直接将人忽視,邁入門檻後逃避到二層淋浴間進行自我反省,同時也是給對方一個離開的臺階。
沒想到這沒眼色的人把臺階用來準備浪漫驚喜。
“沒胃口。”他再次推遠。
“習慣性不吃晚飯,對身體不好。”
“我的身體早就……”
“嘗嘗吧,錢都花了。”柳燼的語氣中帶着請求。
“……”
他是不是認為只要提到花錢就一定有效,次次都這樣,再怎麽說也不能一直使用同樣的招數吧,事不過三,這屬于嚴重犯規。
宋不周坐下了。
他伸手接過方正餐巾,對折後攤在腿上。
本不适合用餐的咖啡桌略顯局促,兩個人面對面的場景更是既日常又脫離日常。
宋不周剛剛出院,消化系統還沒有調理好到足以應對豐盛晚餐的程度。對方也考慮到這點,比起氛圍感十足的紅酒反而選擇為人貼心盛上一碗熱奶油蘑菇湯。
今日在外面溜了一大圈的胃口最終欣然接受。
仔細想來,西式菜肴仿佛更合柳明星的喜好。從他在個人社交平臺中發布的圖文就能看出,幾乎頓頓脫離不開西餐經典菜式,大同小異。
盡管如此,粉絲們依舊對他的一日三餐非常感興趣,每次都會有大量的評論詢問,最終在收到本人圖片回複和禮貌問候的瞬間,微妙的雙向奔赴就此構成。
身為名人會經常出入名利場和上流酒會,光鮮亮麗的人在攝影師的專業作品中與自己的日常鏡頭下所呈現出來氛圍截然不同。恐怕這就是粉絲喜歡的反差感,也會令他們更加了解他生活中的真實模樣,拉近星星與追星人的距離。
當然,這種互動放在夏洛的賬號下面可是一點都不可愛,名為“Falling into summer”的博主評論區盡是些沒眼看的撩撥話術,對那孩子來說這就是拉進人與人之間距離的主要方式。所以在不會屏蔽時,宋不周選擇了最簡單的方法——取消關注。
話說回來,他們兩人如此正式地對坐共進晚餐,比起拉近距離,怎麽反而感覺更疏遠了些……
“很久之前我就想和你分享這些,今天終于實現了,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
濃郁湯羹下肚,還在回味的宋不周假裝聽不懂,風輕雲淡道:“有你這樣的大客戶,恐怕不會倒閉。”
柳燼笑了:“喜歡嗎?”
他又補充:“我是說,這家店的味道。”
宋不周微微颔首:“還不錯。”
“謝謝。”
“嗯?”
“替餐廳老板道謝,你剛剛拯救了他。”
宋不周無語:“我沒有挽大廈之将傾的本事。”
柳燼微笑:“我有,我會努力不讓它停業。”
這是在繞哪國的圈子。
宋不周放下餐具,猶豫片刻還是決定主動開口:“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被看穿了。天賦型演員做了好幾輪心理準備還是沒辦法将“正常”演繹完美。
漂浮在腦海裏的想法無比繁亂,正常來講有将近一半的異地戀情侶感情穩定,最終修成正果,但柳燼知道自己不正常,對于他來說,離開愛人太長時間像身中劇毒,危及生命。
那…有解藥嗎?
“宋先生,讓我成為你正式的男朋友吧。”
金色眼睛直勾勾,仿佛美杜莎攝人心魄。
宋不周拿這種不答反問的行為很沒辦法,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錯開了目光,只好蹙起眉頭長舒一口氣,壓低聲音一字一頓。
“柳燼。”
被叫全名的人非但沒有沮喪,反而彎起眼睛笑得更明顯。
“好吧。”
海鷗的影子從落地窗上掠過,宋不周餘光掃到的同時後知後覺,萬一有人路過就會将這氣氛微妙的燭光晚餐看得清清楚楚,更嚴重的是認出柳明星真實身份,那可就更不得安生了。
他站起來想将窗簾拉好。
柳燼上身紋絲不動只目光追随,随後沒有猶豫地擡起胳膊牽住那只主動靠近的手,還在捕捉到對方神色慌張的時候微微揚起唇角。
又在動什麽壞心?
光影搖曳間,宋不周被燙了一下,手心發酸的觸覺傳到心髒深處,再低頭時,面前的人眸色深沉,能說會道的嘴巴沉默良久。
他沉默,他也沉默。
說不清道不明的氛圍迅速充斥滿室,氧氣被抽了個幹淨。
窗簾拉不成了。
站着的人重新坐回座位,只是手還沒能成功脫離禁锢。
狡猾的人嘗到甜頭後變本加厲,從手指摩挲到手背再到手腕,雙指纏繞感受着脈搏,目光凝視眼前的人,緩緩問道:“關注最近的娛樂新聞了嗎?”
“沒有。”
柳燼垂下眼睫,滿意地點點頭:“不僅看了,還關注了我對吧,‘海玻璃’先生。”
“……”
他怎麽知道,是、是網絡安全問題嗎?
“網絡本來就不安全,只是魚龍混雜便于隐藏,”柳燼的目光從手機挪到對方眼底,笑着說,“但不管你在哪,我能找到。”
更離譜了。據宋不周觀察,柳燼每小時都會增長成千的關注,一個個翻找堪比大海撈針,這個執着程度未免有些吓人。
新聞上說近期柳明星因行程壓力大而頻繁出入心理咨詢所,下面一系列跟帖分析得頭頭是道,其中不乏黑粉爆料,他并不驚訝,這個人的安全感低下,從入睡後緊攥不松的手就能看出。
掌控欲在自我控制下轉向過度依賴,現在好像越來越嚴重。二者的關系漸漸從船與島轉變為船與船錨,這不是好事。
“我想永遠和宋先生住在一起。”
而船錨……宋不周毫不動搖:“我只想把你行李丢出去。”
但在青苔門前無論放置什麽都不會被偷走,某種意義上的安全,在現在的情景下還真是尴尬。
“行李無罪,何況是高奢。”
又來這招。宋不周依舊不動搖,陪人耍嘴皮:“天氣預報說明後天氣惡劣,你快帶着高奢回去吧。”
“起碼今晚給我一個機會。”柳燼眼裏溫柔如水。
“什麽機會?”
“預備役轉正。”
宋不周眨了眨眼睛,小聲回應:“別開玩笑了。”
關系的認證就像達成隐形契約,到時候就再不可能全身而退,實在是害人害己。
柳燼嘆息,語氣裏滿是悵然:“我開始懷念從前。”
“還好意思說,那是因為……”
話沒說完,修長的手貪戀地翻到掌心,故意讓人摸到手背接近手腕處的疤痕。
不深不淺,是留心就能發現的程度。
宋不周低頭恍惚,努力集中精神盯了很久,然後在一種自己也說不明白的情緒中放棄抽回自己的手,認命般維持原狀。
要知道,身為明星外形的保養至關重要,而腕部的印跡,是這家夥祛疤手術的漏網之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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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怎麽了?”
24歲的宋不周睡眼惺忪,肩上披着毛毯,手裏端着塑料食盒。他剛剛聽到外面傳來的嗚咽聲下意識認為是平時經常光顧的流浪犬,結果推開門發現……屋檐下蹲着的正是兩個月之前避雨的金發小帥哥。
氣溫偏低,少年凍得白裏透紅,手腕上的傷口甚至還在流血不止,漸漸沾染到袖口,他站起來,額頭上滿是冷汗可表情笑得跟沒事人似的。
宋不周怔了怔,大概是太久沒與人溝通導致一時反應遲鈍。
這時候狂風卷過,鈴铛被吹得叮當亂響。
在門被大力關上即将迎面撞向他的瞬間,少年擡手将其死死扳住。
血流得更明顯了……
他手忙腳亂,趕緊側身讓人進到室內取暖。
“稍等,店裏有藥。”
翻箱倒櫃轉了一大圈才終于将消毒藥水和繃帶找全。這些東西都是高中時備下的,聯想到自身經歷,宋不周轉頭看過去,不料正對上少年投過來的眼神,他又速速挪開,只在心裏琢磨這孩子身姿挺拔看上去一點都不弱小,還很漂亮,會是被欺負受傷的嗎?
年輕的店長扶正眼鏡,摒除雜念,低頭認真為人包紮。
他手法非常熟練,處理得幹淨利索。盡管這個傷口并不小,普通人看了都會心有餘悸,但他仿佛對該程度的外傷司空見慣,從頭至尾氣息都維持在穩定數值,也很有分寸感地沒有多問一句話,反而是對方表情愈來愈嚴肅。
結束後宋不周才反應過來,不自然地撓了撓後腦。
“哥哥是不是有點厲害?”
金發帥哥沒有回應。
宋不周嘆口氣,盯着外面被強風吹歪的草木,心裏一陣淩亂,風平浪靜兩個月了偏偏今天這麽惡劣,再看眼前的人抱膝垂頭,亂糟糟的發型像是被雨淋濕的負傷小狗。
他于心不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示意他今晚可以留下來。
緊接着兩人對視,純黑色與淡金色的瞳孔互相碰撞,陷入一種無法自拔的安靜狀态。
藥膏的清苦味道消散大半,宋不周開始反思自己剛剛的表現,在他開口企圖撤回草率的決定時,少年伸手将人抱住,然後像是早就計劃好那樣溜到旁邊。
竹藤躺椅上面剛好有頸枕與毛毯,足夠收留流浪小狗一個夜晚。
窗外烏雲密布,驟雨傾瀉而下。青苔房子老舊隔音差,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順着樓梯從躺椅傳到宋不周耳朵裏。
“柳燼。”他拉開門。
“嗯?宋先……咳咳,怎麽了?”
“……上來。”
說完就後悔了,但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他像鴕鳥一樣将半個頭埋進被子,閉上眼睛,聽到樓梯嘎吱聲,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最後感覺到那人安安靜靜收拾好一切後窩在地上陷入熟睡。
風力依舊沒有減弱的趨勢,宋不周悄悄睜眼,望着牆上朦胧搖晃的影子,忽然想起來算上第一次的大雨相識,自己已經跟這位廣義上脫離陌生關系的男孩共處過兩夜。
等等,他是陰天娃娃嗎?
宋不周帶着好奇輕輕轉身看向地鋪上熟睡的人,淺金色的頭發更襯出皮膚白皙,同樣顏色的睫毛濃密纖長、鼻梁高挺像書中所寫的混血王子,有種超出年齡的張力,完全符合客觀的一見傾心對象。
但是自己,算了。
外面路燈扛不住惡劣天氣的摧殘接連暗下,屋子裏徹底陷入漆黑。
嚴重的失眠症被風卷走,宋不周感覺自己變得透明,思緒忽遠忽近間眼皮越來越沉,心裏還無意識念叨着轉天一定記得提醒少年出門看天氣預報……
直到床上的人平躺着陷入深層夢境。
地鋪上側躺的人才睜開裝睡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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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過去。
書店老板伸了個懶腰聽到過路人口中的雷電預警後若有所思,但很快就笑着回神,繼續在攤開的本子上做摘抄工作。
——我沒有那種幸運成為他們中的一員,我的所做所感,都像一個不相信明天的人,把每一天視為最後一日①。
——我別無所求,只想被陽光曬透。我渴望成熟。準備死去,準備好重生①。
記錄孤獨的記事本被孤獨本身合上。
宋不周掃過昏暗靜谧的書店,猶如世界末日的灰色天空下,人在安全的室內更有種安穩舒适的感覺。
在暴風雷電趕來前,他将懸挂的晴天娃娃摘了下來,鄰居阿姨的手工禮物被小心翼翼收放妥當。
實話實說,渾身上下貼滿了玄學标簽的人是不願相信這些東西的,但當剛剛推上抽屜就聽到敲門聲,起身,走上三級臺階,轉身,緊接着看到熟悉的金毛小狗時……
他愣住了。
并且确信,這家夥不是出門不看天氣預報,是專門挑選特殊天氣才上島。
少年面色慘白,指了指舊傷未愈又添新傷的手腕,可憐兮兮,好像完全失去了力氣就連走路都搖搖晃晃。
不是吧,長這麽高又被打了?
宋不周的包紮步驟同上次如出一轍,嘴裏也依舊什麽都沒問。
陸地上的少年頻頻帶傷逃到島上,這可比單純小範圍內離家出走的夏洛嚴重得多。傾訴傾聽什麽的先放一邊,總這樣不是辦法,他沒有精力玩陪伴游戲也覺得有必要和人拉開距離,于是冷臉伸出三根手指。
“事不過三,我這不是醫院。”
柳燼默不作聲,宋不周拿他沒辦法,收拾好醫藥箱回到工作臺前繼續做無聊的閱讀理解,餘光瞥見少年委屈的表情,皺起眉頭默念三遍與己無關,低頭又正好看到書裏寫着假真真假……
不、不會吧。
這麽好看的孩子還需要用苦肉計嗎。
又過了一周,宋不周才意識到自己被粘上了。
預報裏說這次是年內最危險的特大暴雨,他回憶起上次的慘狀,抓緊時間跑去為流浪貓狗之家加固了幾層木板。
回家路上又在狂風中救下一只被卡進單車的灰色小狗,毛絨絨一團瑟縮進自己懷裏趕都趕不走,他無奈将小東西抱得穩了些,轉身走過拱橋後看到有個人站在不遠處一動不動,面朝書店。
為了看得清楚些,宋不周在逆風裏眯起眼睛。
那個人除了頭發和衣擺淩亂浮動,其餘仿佛雕塑般定在原地,直到呼吸的白霧散去,他不慌不忙地擡手用鑰匙欲要劃開傷口,絲毫沒有猶豫,淡漠的表情仿佛失去痛覺。
“瘋了嗎!!”
宋不周快步上前,所幸阻止得足夠及時,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他很少生氣,溫白開永遠不溫不火,但這個時候是真的怒然挂相,最憋屈的是有理由但又不充分,他沒有立場教育一位稱不上熟悉的人,可一想到前幾次都是故意為之真的是完全無法理解,來書店玩又不是一定要挂彩才會被允許的事,這家夥的腦子裏究竟在想什麽。
對方也在震驚裏還沒回過神:“宋……”
灰狗極有眼色地溜之大吉。
宋不周不想思考也什麽都不想聽,悶頭回到青苔将一路尾随的人關在門外,拉上窗簾一點縫隙都不留,打開臺燈,潦草寫完日記,關上臺燈,渾身無力索性爬在桌子上心浮氣躁地閉上眼睛。
外面的雨已經下起來了。
意識從朦胧到清晰,他用又酸又麻的手揉了揉眼皮,頭重腳輕,不太穩當地站起來瞥見門口的位置有團執拗的陰影。
由于視線模糊,一時間分不清是腦子有問題的人類還是流浪小動物。
還是……會說人話的小動物。
“不要丢掉我。”
柳燼擡頭看向推開門後站在門檻之外的人,确認不是幻覺,金色的瞳仁直勾勾盯着他,好像在憑空勾描輪廓将圖案死死印進顱骨。
宋不周攥了攥拳,強行鎮定下來,心中說服自己沒必要跟一個才認識沒多久的未成年發脾氣,何況從現在的情況看來這孩子的心理不太正常……
他擡頭看了看滾雷的天幕,将自己唯一的雨傘遞出去,轉身準備回屋。
卻突然間感覺自己的肩膀被人用力箍住。
柳燼站起身左手撐在門上,整條右臂将人環抱,扣緊。
宋不周猝不及防間後背抵在少年的胸膛,進退兩難,被迫感受呼吸起伏,感受他低下了頭柔軟的發梢掃過耳廓,顫抖着埋頭,好像在經歷最恐懼的事情。
心軟,還是習慣。
都挺可怕的。
理性的天平不再公正,動彈不得的人放棄刻薄後選擇長舒一口氣掩蓋心跳。
“進來吧。”
他又補充:“別再弄傷自己,我喜歡健康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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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還喜歡嗎?”
記憶中的小狗早就長成了狼,處事方面更加游刃有餘,只是心理層面不知該說有在好轉還是更善于隐藏。
“我每天堅持健身,食譜都有專業人士調配頓頓營養均衡,除疤手術幾年前出道時就做得非常順利,你也親眼見識過了,我現在的健康狀态絕對能長命百歲。”
嗯,這個人該送去和夏洛一起說脫口秀。
為了逃避“喜歡不喜歡”的敏感話題,宋不周煞有其事地悶頭收拾桌子,而旁邊外表看上去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挽起袖子伸出手,自覺攔下所有收尾工作。
“準許我挂上正式的牌子,你每天都可以享受這種待遇。”
宋不周欲言又止,指了指窗外橋頭。
淡淡留下一句:“記得垃圾分類。”
得到毫不油膩的wink回應,他笑了笑坐在桌前享受多出來的閑暇時間。
聽着海浪的聲音,随意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他經常這樣做,晚上無聊的時候會盲選閱讀對象,青苔書店的三層是後備庫房,裏面堆滿了書,在十一年前停止進貨後來回來去已經換過四輪了。
實話實說,宋不周覺得自己到死之前都不一定能把這些書完整看過一遍。
可能?有點遺憾。
他忽然改變想法将書合上,拉開抽屜并從中取出一個信封,在臺燈的昏黃燈光下眯起眼看信件內容。
在擁有手機之前為了維持書店諸多花銷所接觸的兼職工作都是通過書信往來,他說拒絕面談,好像陸地上的人對這種不真誠的模式早已習慣,沒有過多拉扯,一輪過後就有不少迷戀于喪系文學的雜志社蜂擁而至。
不過在步入29歲後,他需要籌備的事情不算多,但沒心情也沒必要繼續為錢工作,所以很長時間沒有處理信件了。
諸多問候挽留的信件下難得有新的出版社發來約稿,獎金非常豐厚,主題是“Warm Winter(溫暖的冬季)”。
宋不周表情毫無波瀾地将信紙塞回信封,他可以硬着頭皮寫春天、夏天、秋天,唯獨冬天他實在是感覺不到任何溫暖。
傳統信件暫時放在旁邊,科技化簡訊接連傳來,他拿起手機看到自己僅有的三個聯系人,其中兩個頭像旁邊都出現了紅色點點。
點進去能看到秦大醫生發來的兩份養生文檔一條烹饪鏈接,以及夏洛的八卦追擊,“怎麽樣?”“哪個步驟了?”“趁這個機會将關系确認清楚吧。”“哇,兩個小時了居然還沒有回複!”“有人沉迷溫柔鄉不理糟糠之妻了”。
這詞不是這樣用的……
或許是被信息內容影響,宋不周托着下巴朝外面望去,粉紫色的路燈下有人在認真做垃圾分類,男人身高腿長,家居服也沒能削弱與生俱來的貴氣。
他和柳燼的關系禁不起思考,任何一方動了真心都是麻煩事。
解決這個麻煩最有效的方式就是遠離後漸漸遺忘,天氣預報後離島的船增加了兩個時間段,今日最後一班的船票現在還來得及購買,如果……
“嗯?”宋不周思路被切斷,接起電話。
“在看我嗎。”
“沒有。”
“轉正可以每天都看到哦~”
“……退訂。”
電話意料之中無情挂斷,柳燼被最後兩個字逗笑,心情不錯地刷了刷未讀消息,為社長針對合作商的事宜提出善意的建議之後,繼續回複心理醫生的留言。
【柳先生,明天晚上的時間已經預留出來了。如果您正在推進那個想法,我誠心希望明晚可以放假。】
【會如你所願的。】
在17歲的某次心理咨詢過程中,知名心理師從細枝末節中窺探到宋不周的存在,并且巧妙地讓被咨詢者主動開了口。
事實是,心理師都沒想到眼前的少年在講起心上人時是那麽……正常。顯然一副陷入愛情中無法自拔的模樣。
而愛情是很重要的情緒。
在女人驚喜于這一點時,柳燼繼續眉飛色舞地講出自己打算将人永遠關在自己身邊的偉大計劃,讓她笑容凝固在臉上,意識到過猶不及的危險。
加上成長過程中經歷的個人創傷,眼前的少年就像一顆随時準備爆炸的行走炸彈,或多或少都會對他人造成破壞性影響。
為了将這段扭曲的感情引上正途,咨詢時間連續好幾次變成戰略重組會議。
柳燼深呼吸調整情緒并在心中複習計劃的最終版本,收起手機,朝青苔門口漫步。
“在看什麽?”
宋不周不知道這人是什麽時候走到自己身後的,慌張了一瞬。柳燼的視力很好,一下子看到信封上的出版社名字,馬上奪過來仔細确認。
“他們一直給你寄信嗎?”他問。
“沒有,”宋不周道,“第一次收到,怎麽了?這出版社跟你有仇啊。”
“嗯。”
“嗯?”
“深仇大恨。”
宋不周眨巴眨巴眼,突然想起頭版頭條中的标注:“可它是……”
“電影投資方,我知道。”
臺燈微茫的光亮投進琥珀色瞳孔裏,柳燼沉默了片刻,一貫具有攻擊性的目光陡然收斂。
當窗外正對着的路燈也因老舊而熄滅時,他才半坐在工作臺上伸手将桌燈一起按滅。
比想象中還要黑,月光被厚厚的雲層遮擋,店中擁有彩色封面的書籍像是瞬間被裹進黑洞。
柳燼伸出手,輕輕撫住貓咪最脆弱的後頸。
過度安靜與視物不清的情況下,兩人都只能感受到打在臉上的呼吸,重現了電影中騎士與公主的道別名場面。
宋不周不解:“究竟發生了什麽?”
“我現在想吻你可以嗎?”
騎士不答反問,并且在結束虛僞的紳士作風後單手托着公主的後腦向自己靠近,直接吻了上去。
後者更加驚慌:“你被、被雪藏了?”這是他了解到的娛樂圈最嚴重的詞彙。
柳燼挑了挑眉,忍俊不禁:“學了不少,不是,但也差不多。”
宋不周心想除了這些,其實自己還學會了拉黑舉報屏蔽黑粉,關于投資方的新聞也是那時候了解到的,但,他剛想繼續說些什麽,被對方一個手勢制止。
“願不願意再來一次陽臺約會,順便問一下宋先生喜歡什麽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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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want you I'll colour me blue.
為了你我會将自己染上憂郁的藍色。
Anything it takes to make you stay.
費盡心思只為留下你。
Only seeing myself…When I'm looking up at you.
當我擡頭望向你,卻始終只看到自己。”
《Blue》在柳燼的手機裏單曲循環。
宋不周像是成為了考拉懷中的樹枝,被人從背後牢牢抱住動彈不得,雙手捧着熱巧克力奶站在二樓的陽臺上眺望海景。
屋內壁燈休憩,窗簾浮動,放眼望去世界上貌似只剩下兩個人。而幾天前,他的世界裏還只有純黑色的天涯海角。
在宋不周同樣的疑惑問出第三次的時候。
遠處的海灘上出現不畏懼風雨的孩子玩仙女棒,刺目的亮斑不停閃爍,宋不周條件反射般轉過身子,沒成想對上一雙更亮的眼睛。
“要不要猜猜我的行李箱中有什麽。”
打啞謎的人發現觀衆不買賬,自己給自己臺階下,彎腰從箱子外側取出一個本子。
“地圖冊?”宋不周接過來翻閱,店裏也有不少景觀圖冊,但這麽全面的還沒有引進過。
“對哪裏感興趣。”柳燼的語氣像是不帶目的随口一問。
但宋不周并不覺得這是件随意的事,平靜地合上本子:“沒興趣,我會一直在島上。”
“可地圖上并沒有塞佛島。”
宋不周看了看,還真是,但也不覺得意外:“大概是因為太不起眼。”
柳燼不置可否,将圖冊拿過來在人眼前緩緩翻動。
四季的風光從各個國家的标志性建築中流過,最終停在白色與藍色的幹淨天地,冰川,落雪,凝固的河流,細碎的浮冰,這個脫離尋常時間序列存在永夜的區域神秘壯闊,仿佛是世界的盡頭。
極點,極致的寒冷,最适合凋亡。
“其實,我的行李箱是空的。”
“你今天說話有點藝術。”
柳燼莞爾繼續道,只是語氣比起親昵多了不少理性冷靜:“我每次購買返航的票都會選擇最晚的班次,可明天最晚在九點半,那個時間我需要出現在電影節紅毯上。”
電影節的事情宋不周是知道的,塞佛島從一個月前就開始着手布置準備。可一向病态執着的人竟然認真做起了選擇題,這在他意料之外,或者換個說法是他為他的猶豫感到開心,對于生來矚目的耀眼明星去把握屬于自己的人生才是走花路的重要一環。
“紅毯和封閉拍攝,我相信你都能……”
“然後可能會離開。”
話音戛然而止,宋不周沒理解,下意識重複:“離開?”
“或許吧,畢竟喜歡我的人有很多,想要毀掉我的人更多,在這次活動中有件事情賭輸的話後果非常嚴重。”
“多嚴重?”
“小到一個電影,大到我的人生?說實話,還沒有準确的概念,要看喜歡我的人是不是真心實意。”
“你是說粉絲嗎?”
是嗎?沒人回答。
他好像在苦笑,宋不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發現自己無法設身處地體會那個圈子的險惡,只是單純想到眼下可能真的會成為兩個人的最後一夜。
柳燼看出他的想法:“我會盡量解決得漂亮。”
宋不周點了點頭:“需要給你獎勵嗎?”
說完就意識到不對但已經來不及反悔。
天氣預報的預警時間早就超過,除了連低幾度的徐徐涼風,雨水并沒有如約降臨,為了保護剛剛出院的病苗,柳燼關上窗戶将人抱到床上。
“由于進化的原因,人類的大腦更看重即時獎勵而不是長期獎勵。”他笑眯眯地說。
宋不周眨巴眨巴眼:“嗯?”
“宋先生,你有沒有聽過一個說法,貓咪表達愛意的時候會連續眨兩下眼睛,”逗貓真的很有趣,見身下的人又不由自主眨了兩下,柳燼笑着說,“今天問了我三次'發生了什麽',怎麽不繼續?”
“好奇心害死貓。”
“有個成語,叫死而無憾。”
“……”
一時間想不出該如何反擊,宋不周飛速鑽進被窩把自己裹成一團,然後緊貼住靠近牆壁的抱枕,冰涼的觸感漸漸溫熱起來。
懷中忽然空落落的柳燼也變得畏冷,緊随其後鑽了進去。
好像應該說些什麽。
好像什麽都不該說。
好像……沒什麽可說。
天花板傾斜的銀色光線漸漸縮短,晴天娃娃在陰影中搖晃,仍然處于沉默的兩人距離正在悄無聲息地拉大。
一方在懊惱自己無法穿透牆壁的時候,另一方将人攬回原位并小心翼翼抵在面前的後背上。
他輕輕開口。
“挽留我吧,宋不周。”
安靜了一分種。
“我沒有那個能力,柳燼。”
父母、方棄白、鄰居夫婦,他留住了哪個呢,“挽”這個字提前預設了成功的結果,需要的勇氣與能量實在太大,像是一場白日夢是否走向麻木不仁的賭局,如果最終找不到願望的回聲,只會感到難以置信和痛苦罷了。
“你挽救過我。”
宋不周失笑:“手腕的傷還不至于到丢命的地步。”
“更早的時候,宋先生,”背後的人如呓語般說給自己聽,“更早的時候你救過我的人生。”
靈魂飄忽不定的半睡狀态下容易衍生出無數毫無關聯的虛幻的想法。宋不周抱着膝蓋,在舒緩的音樂節奏中犯迷糊,腦海裏聽到的最後一句話變成另外一種語言,難以理解。
“I know you're seeing black and white.
我知道在你的世界只有黑與白
So I'll paint you a clear-blue sky.
所以我想為你畫一片清澈的藍天
Without you I am colour-blind.
如果沒有你我将分不清色彩
It's raining every time I open my eyes.
只要睜開雙眼便是大雨傾盆。”
《BLUE》再度播放至尾聲。
他想,人和人的差距不僅是黑白與彩色,還可能是深淵和星辰。
當一顆流星隕落在沒有星星、乏善可陳的夜空中時,宋不周安靜轉身,指尖觸碰卷曲的金色發梢。
所有亂七八糟的想法最後化為一句彼此都聽不清的道別。
“再見,柳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