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指南針

指南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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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歲時,宋不周最喜歡幻想書籍,圓圓的腦袋瓜裏真實相信着那些天馬行空的故事。

故事非常流行,很快同齡孩子的日常交流中都充斥着妖精、神明、守護石等荒唐詞彙,百無聊賴的氛圍難得活躍起來,各種社團小組紛紛湧現,明明是與學習無關的事情,可老師家長們懶得去管,畢竟幼稚的游戲掀不起風浪,頂多裝模作樣劃分界限,想方設法擴大陣營。

只不過遇上著名的“溫白開”都會不動聲色地主動疏遠。相反,面對最受歡迎的小學生領袖方棄白,各社團雙眼冒光,争搶招募。

人氣王故作沉思,最終選擇了神神道道的觀星小組,還在對方不敢置信時得寸進尺地提出附加條件。

五分鐘,宋不周“附加”成功。

當本人得知這個消息後,表面上呆呆的看不出情緒波動,實際背地裏花了一整天時間将書店與“星”有關的書籍全數翻找出來,在字還認不全的情況下了解到方方面面與科學并沒有關系的“知識點”。

記得當時還有個小手冊,用來記錄星星的分類及功能,哪怕放到現在看仍會驚嘆其內容齊全。宋不周越研究越入迷,晚上一有時間就會仰望夜空,專注尋找傳說中能夠實現心願的那顆,旁邊困得颠三倒四還堅持陪伴的方棄白總會揉揉眼睛,托着下巴,饒有興趣地念叨《小王子》裏的經典臺詞。

“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耗費的時間,才使你的玫瑰變得如此重要。”

“只有一朵。”

“什麽?”

“我的玫瑰只有一朵,在星空某處能實現我的心願的星星,也只有一顆。”

嘴笨的家夥終于贏了一回。

他受到啓發轉頭開始整理自己的願望,梳理邏輯分清主次,兼顧天堂與身邊,貼心标記好倘若神明大人工作忙碌可以忽略的幾項,其餘需要付出多少作為回報都可以。身為理性與迷信的綜合體,宋不周會在後者比重稍大時,暢想心願實現後會發生些什麽。

到時候自己是正常的小孩,可以去人流量大的地方買最香的蝴蝶酥,可以交到許多朋友坐船游歷四方,也可以……一切都可以。

但孩子們的興趣轉移速度太快,好不容易“接納”自己的社團小組轉眼名存實亡。

直到某天幫助鄰居阿姨取報紙,視線無意間掃過兩行小标題——後半夜或将出現百年難遇的流星雨。

啊!

宋不周第一次激動地叫出聲,把對這反應見所未見的家人吓了一跳,一大一小不約而同停下手中事,慌裏慌張圍過來捧着臉和胳膊上下左右檢察了半天确認沒有受傷才放心。

反而“罪魁禍首”直到晚飯結束都心情好好,正提筆在日記裏做細致入微的規劃。等到夜幕濃郁,非常順利地提前一個小時在天涯海角占據最佳觀測點。

距離預報時間半個小時。

超過預報時間一個小時。

超過兩小時十五分鐘後,流星沒有出現,周圍連人影都沒有,素來迷信的塞佛居民們門窗緊閉,靜得不可思議,放眼望去只有一個小男孩抱着自己在濕漉漉的冷風中發抖。

為什麽會這樣呢,他想不通,又在心裏反複回憶彗星與流星的差異确定自己的理解不存在任何問題。

但等到迎風努力睜開眼時,整個人都楞住了。

原本預報中晴朗的夜空出現許多厚雲層,別說星星了,就連月亮都無跡可尋。空氣陰濕寒冷,萬物落寞蕭條,身後的樹葉嘩嘩作響,當人站在最高點俯瞰,腳下的塞佛島更像是傳聞中孤獨的無人島。

流星或許被雲擋住了。

不死心的男孩這樣猜想,安安靜靜雙手合十,虔誠閉上雙眼,一字一頓在心中用清晰的語言表述心願,還在最後奉上真誠致歉,希望厄運纏身的小孩也可以擁有神明大人垂愛的機會。

成功了嗎?

貌似沒有。

因為記不清願望許到第幾個,他就整個人懸浮失重躺在石頭上,後背和肩膀硌得生疼,冰冷雨水滴落速度越來越快。

後來迷迷糊糊感覺自己被搬動,被沖洗,被烘幹,放在暖和被子裏,發了一場高燒,也是那次,切實體會到了莎士比亞的話。

期待是一切心痛的根源。

思考者頭暈目眩,睜開眼睛轉身看去,躺在床上的孩童已經長大成人,所謂的“根源”毫無疑問地發生轉變。

忽然聯想到方棄白在山崖上滿心歡喜等待煙花盛宴而發覺好友并未如約時,也這樣心痛嗎?

七零八落的夢終點沉浸在一片溫藍色中。

-

海天一色的畫框裏,塞佛島距離陸地不算遙遠,正常情況下坐船需要兩到三個小時便可抵達。

可到底是風土人情不同,以工作節奏快而聞名的陸地上幾乎所有工作都争分奪秒,事務所在紅毯之前還需要打點好個人采訪和宣傳照拍攝等諸多事宜,于是萬衆矚目的柳明星早早便從遠離喧嚣的小木床上醒來。

宋不周淺眠多夢,一如往常裝睡至人離開,全程面無表情,雖說在被偷親第五下的時候确實險些繃不住起來揍人。

但這是最後一次了。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印象中他經歷的次數太多,可細數起來像現在這種提前有準備的情況卻少之又少,不過仍然能很快适應,哪怕是腳下的百年島嶼也終有一天會因為自己的死亡而解除綁定關系。

他深谙道理。

可道理只是道理。等到樓梯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消失之後,裝睡的人困意全無,索性也跟着一起修正生物鐘,坐在床邊檢查手機天氣app。

天氣預報還行不行了。

宋不周心裏念叨完,起身耷拉着胳膊像踩在棉花上一樣軟綿綿地走了兩步,而後站在陽臺發呆,享受放空狀态,半睜的眼睛能看到外面混沌沌的,明明是早晨可感官上卻像是傍晚。

不過這種陰天程度剛剛好,比起灰暗壓抑,反而顯得街道幹淨安寧。

窗簾無聲向後鼓起,海鹽氣泡水味道的風讓飄忽不定的心神終于落得平穩,直到轉身才發覺空空蕩蕩的房間比想象中寬敞不少。

他洗了把臉,對鏡子裏沒什麽大起伏的自己感到非常滿意,回到房間裏開始考慮如何利用多出來的時間。昨晚的地圖冊還打開在冰藍色頁面一動不動,像潘多拉魔盒,站着的人用指尖劃過純淨美景,還是狠心将它合起來壓到《心的重建》上面。

都結束了吧,宋不周拿起旁邊的眼鏡戴好,緊接着與存在感極強的高奢行李箱來了個清晰的對視。

“……”

那家夥實實在在留了不少東西,根本沒有做到合格的“分手”。

沉默片刻,為了避免陷入“睹物思人”的陷阱,他将箱子挪到角落蓋上防塵罩,又用其他雜物擋在前面,鎖上門,快速走下樓梯。

拉開窗簾讓聊勝于無的光線斜到每本書脊上,最終長舒一口氣,仿佛做完每日如一的事情,生活就已經行走在正軌上。

按部就班是自我保護。

顯然這樣認為的不只他一個。

就算存在惡劣天氣預警,到底也還是溫度适宜的春天,石頭建築中縱橫交錯的小道兩側布滿花壇,富有層次的搭配宛如色彩度偏深暗的油畫,人們卸下防備一如往常坐在露天長椅上活動說笑,有人拿出手機比對着電影名單進行安利,時不時提及到柳燼的名字更是令激動的人群音量拔高不少。

熱鬧的背面是坐落于孤獨角落的青苔書店,複古感濃厚,成百上千本舊書堆疊在木質書架,就連旁邊的地上也摞成小山。

在破舊但整潔的環境深處,老板懶洋洋躺在藤編躺椅上補眠,姜黃色格子毛毯自然垂落,《我将宇宙随身攜帶》被蓋在臉上進行量子閱讀。

——感謝上帝,石頭只是石頭,河只是河,花只是花①。

——我們什麽也帶不走,什麽也不增加,我們只是經過,然後遺忘,而太陽每天都很準時①。

十點,門鈴準時響了。

宋不周眼睛睜大,絲毫沒意識到補眠收效甚微,就在他撂下“書籍面具”迅速起身回頭的時候,回想起媒體與聚集人群的熱議事件。

陸地電影節開幕式成功帶動周邊經濟,塞佛島成功分到蛋糕一角,碼頭的外來游客熙熙攘攘,他們國籍不同職業不同,甚至追星族還能偶遇幾位或參加活動或旅游休假的名人。撥動書店門鈴的正是兩位擁有銀灰色頭發藍色眼睛,身穿格子複古款式西裝的老人,他們小心翼翼邁步進來,并且在看到店內沒有其他客人後禮貌詢問是否營業。

一直以為自己在正軌上悠哉游哉的老板這才發現…竟然忘記挂上不營業的牌子。

“請進。”

“感謝喜歡。”

“英文原版作品在右側書架第二排。”

宋不周語言方面天賦不高,只能大概聽懂然後保持基礎對話,這還都是高中留下的底子,後來因為不可抗力成績一落千丈,直到認識語言系統時不時紊亂蹦出幾句英文的柳燼後才被喚起塵封記憶。

雙方打過招呼,有風度的老者帶着笑容欣賞書籍,氛圍安靜平和。

這其實是客人與老板之間最正常的關系,但在青苔實在少見。喜歡獨處的宋不周發覺自己并不排斥,回頭看了一眼路上漸漸多起來的人群。

心想既然現在關門已經來不及了,不如就徹底正常營業一天。

他平日裏頹廢散漫,可一旦做出可實施性高的決定便立刻開始臨陣磨槍,化身搬運工将外國文學放在客人們觸手可及的地方,并且在整理書架的同時有意無意觀察着來客。

他們身姿挺拔舉止端莊,容貌帶着歲月的褶痕仍然魅力不減。

柳燼老了也會如此一般風韻猶存嗎?

宋不周捧着書幹巴巴眨了兩下眼睛,驚訝自己怎麽會突然冒出這種念頭,更驚訝對于得不到問題答案感到郁悶,原地石化後他強迫自己回過神,準備用更細致的歸類工作轉移注意力。

這不能代表什麽,這是正常現象,五年來幾乎每個周末的陪伴與分享當然會形成心理上的習慣。可自由的靈魂、繁華城市中的明日之星與孤島比起來差距實在太大,喜歡是喜歡的,愛美慕強之心人皆有之,但付諸真感情深入發展實在是天方夜譚,結果肯定……

“徒勞無功。”

他的聽覺比貓還敏銳,繞過近處人聲準确捕捉到這四個字,吓了一跳,做賊心虛似的迅速回頭,手還僵懸在半空。

原來只是客人之間的讨論。

墨綠色的窗格前,兩位來自不同國家的書迷針對同一本書的內容産生了不同意見。

“不是嗎?”好學的男孩歪頭追問。

旁邊的老人大概也是雙語使用者,笑眯眯地用男孩能夠聽懂的語言耐心解釋:“是也不是,wasted的确有徒勞無功的意思,但在I'm wasted 裏還有酩酊大醉的含義,放在前後文也更相符,對嗎?”

男孩若有所思,最終乖巧地點頭應道:“我好像明白了。”

他們捧着那本書坐在臨窗位置興致勃勃研究起主人公的心理狀态,年齡與語言的壁壘被柔和的光線融化。為此感到幸福的老板輕舒一口氣,嘴角露出笑意,端起手裏的雜書繼續歸置。

路過門前,碼頭處新一輪游客也陸續光臨。

這些人恐怕在來之前根本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個名為塞佛的島嶼,自然也對傳言毫不知情,彼此之間自來熟結伴。

十分鐘後,面積不大的書店人滿為患,不誇張地說比近十年客流量加起來都熱鬧。

宋不周:……

他忽然想起柳燼說過的話:“宋先生這等美人如果在陸地的話肯定很有市場。”

好吧,不是自誇,只是從現在的情況來看這句話的确有那麽一點點正确。

越來越多的外國人進來并不為了書籍雜志,而是挨個過來打招呼,将目标定在與白貓美人的搭讪甚至直接約酒,島上的酒吧只有Summer's Bar,閉着眼睛都能猜到會被夏洛笑成什麽鬼樣子。

宋不周往裏走,這些人也往裏走,宋不周站住腳,這些人也嬉皮笑臉在旁邊等着。

眼見冷漠和敷衍都成效不明顯,他沒精力再去管,忙完手裏的事之後将外面長板凳上的盒子收進來,趴在工作臺上認真寫字,停筆再擡頭的時候對上幾雙或掩飾或不掩飾的視線。

美人老板尴尬笑笑,将潦草完成的自主收費盒子擺在最顯眼的位置,然後化身隐形人在夏洛潛移默化的影響下為書店也挂上【開放性】标簽。

前後不到半小時,他在古樸店面變成Gay Bar之前順利出逃。

這或許不是個好決定。

因為外面早已過了午飯時間,道路兩側除了散步消食的人就是準備接續小吃攤生意的人,煙火缭繞,處處擁擠不堪,顯然更不安全。

可宋不周說不清今天從睜眼就開始飄來飄去的微妙情緒,無論是獨處還是混進熱鬧的人群都甩不掉,反而壓在肩膀上越來越沉重。

就像這天一樣,悶着大雨。

可世界上貌似再也沒有需要這場雨的土地了。

手機振動,掏出來一看是夏洛發來的詢問:人呢?你去哪了?

在前一秒剛被“沒有手機”為由拒絕的男人的詫異眼神前,他心平氣和将東西收進口袋裏,戴上黑色漁夫帽,空茫望向遠處。

去哪呢?

他想了下,從小到大,有個地方最适合消解情緒,如果說對于自己存在兩種孤獨,那麽一種在書店,另一種在那裏。

克治斯鎮後山坡的墓園。

墓園劃分清晰,占地面積主要分為兩個部分,一個是山坡最高處規模不大的教堂,其餘是草坪上擺放毫無規律的墓碑。它們的外觀不盡相同,雕像石牆等等上面刻着出生時間和死亡時間來思考命運無常,有的擺滿生者惦念,有的則雜草叢生。

這裏除了特殊的節日之外,便只有靠近教堂一側的數棵百年老樹屹立不動,默默注視墓園變遷。

很明顯,哪怕旁邊擺有宋不周多年前豎起的木牌,塞佛居民仍然避諱死亡命題,不過小天使養成的習慣通常會堅持下去,就像每到海邊會下意識開展個人保護沙灘活動那樣,只要步入墓園便會去教堂前靜心祈福,掃除路面堆積的碎屑和落葉,如此做些簡單維護。

但他不會擅自打擾其他人家,也知道他們或許不喜歡自己的靠近,于是不注視不觸碰,每次打理好公共領域便會不聲不響回到角落歇息。與周圍視野寬闊、幹幹淨淨伫立在空地上的墓碑不同,宋不周為記挂的人選址時,特意選在斜前方榕樹被風吹動能夠輕輕掃過碑頂的位置,暖色斑駁交替,影子偏移能過悄然經過的位置。

下午四五點天色陰郁,榕樹絲絲縷縷的氣根如流蘇随風搖曳,溫柔綴過石碑,那裏還擺放着不少鮮花飾品,而正在被凝視的是小時候某次過生日收到的禮物。

一個無論過了多少歲月仍然指着陸地方向的指南針。

曾有人将它交到自己手中,并許諾成年後一起出去乘風破浪看萬千世界,兩個深受幻想主義影響的男孩不顧因熱情消退而解散的社團小組,獨自在島嶼範圍內玩起冒險游戲,從海灘礁石,天涯海角,到最後躲在教堂陰影處啃三明治。其中一個男孩捧着比自己拳頭還大的食物心想,或許實現心願的流星早已經降落在自己身邊。

食之無味的三明治被放回帆布袋深處,宋不周尋找支點,背靠着墓碑反面席地而坐。

“這本書我終于可以借給你了,只是書簽怎麽找都找不到,實在抱歉。”

無回應。

同樣沉默的他伸手接住飄落的樹葉,将它夾到幹淨的本子裏,還不禁自嘲了一下這略帶做作的行為。

山風席卷,更多落葉摻雜花瓣飄向墓園入口。

那裏站着兩個氣喘籲籲的人,他們确定以及肯定沒有發生意外後才選擇放輕腳步不去打擾,躲在栅欄外看到宋不周與鄰居一家道別,又轉身朝更遠的位置走到另外兩座墓碑跟前。

“其實,他很少來這裏,”夏洛說完側頭一笑,“我有點欣慰了,秦醫生你呢?”

“我只能看出來,他最近有在乖乖服藥。”

“真的假的啊,這下我更欣慰了。”

到底不是适合閑聊的地方,兩人坐在長椅上,安安靜靜關注着地勢稍高一些的遠處。

遠山背景,綠意環繞,荒涼的地方倒更像是詩人或哲學家心向往之的地界,再結合此時站在畫面中線上的單薄身影,既優美又憂傷,空氣中浮動着一經脫口便會深入人心的故事。

樹下,宋不周将遮住自己半張臉的漁夫帽摘下來攥在手裏,彎腰細心整理被風吹得淩亂的物品,卻顧不上自己淩亂的頭發了,雖說每次長到一定地步都是直接拿起剪刀對着鏡子剪剪,要多随便有多随便,可不被愛惜的每根發絲都聽話得很,柔軟順滑的發質應是天生的。

說到與生俱來,目光轉落。

宋不周的母親唐溪擁有一頭柔順長發和一雙如秋水般的眸子,但性格比起溫柔有更多的幹練張揚,是智慧美貌與主見的結合體,有份神秘的工作在陸地但這座島嶼對她來講像是安逸舒适圈,所以未曾搬過家。再後來愛上需要長期出海的男人,哪怕身邊的人全都不看好,唐溪依舊看得通透,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他們并沒有見過本人,外貌是通過照片留下膚淺印象,事跡更是道聽途說。

“旁邊的兩個空白碑是?”秦恒側頭問道。

夏洛頭都沒擡:“他為自己留出來的。”

秦恒眼波閃動,視線再次抛到遠處,嘴裏小聲重複:“為自己立碑。”

“沒見過吧,宋老板事實上才是朋克領袖,我的偶像。”

“那另一位追随者不會是你吧。”

“怎麽可能,”夏洛一笑,“我可沒有落葉歸根魂歸故裏的執念,那另一位本質更是比我還不羁。”

個人色彩濃郁到就差把名牌挂在上面了,同右側清清冷冷的氣氛截然相反,這邊斑斓的色彩像打翻了某位畫師的調色盤,立志于在幽寂中展現蓬勃生命力。

隔上一段距離都無法忽視那片區域強烈的存在感,更別提近在咫尺。

出神的人剛剛結束靈魂出走,現在帶着多少有些無語的心情想要趕緊離開。

結果瞳孔還沒來得及聚焦就被一陣強風往前吹着貼近,身體失去平衡險些跌倒。

他右手撐在臺面上,狼狽擡頭卻在更昏暗的光線下看到三行墓志銘。

使用不擅長的語言,印記很淺,字跡工整。

——他喝醉了,說自己死後會墜入地獄,問我怎麽想。

——我想我會陪他。

——因為沒有我的地獄,一定非常糟糕。

三年前的場景再度浮現,早就記不清了的問題與當初沒聽到的答案此刻變得清晰。

像夢醒時分,耳膜自動屏蔽所有聲音,萬物靜止。

宋不周愣怔在原地,不敢再看,生怕得知這并非出自千篇一律的機器而是那個人一筆一筆刻畫上去的。用了心的東西真讓人難以面對。

這算什麽。

一位坐船即将永遠離開孤島的人率先将自己的墓設立于此,究竟是為自己還是為遺留在島嶼上的可憐人搭建囚牢呢?

又或者二者都不是,只不過單純探究名為“對死亡的浪漫化能夠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人類靈魂”的課題。

宋不周認為自己生來愚鈍,是想不出答案的。

重新戴好漁夫帽後,他低下頭,眯起眼睛,感覺自己是空中沉甸甸的雲朵,即将塌陷。心想現在無論面對什麽事情,瞳孔或心髒大概都不會再有額外震動。

過了許久。

嗡嗡——

手機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多出來了名為【拼湊海玻璃】的三人群組。

秦氏診所131xxxx2129:出來吧,有東西帶你看。

宋不周:?

夏天留下小秘密:秦醫生我來翻譯一下,他的意思是為什麽距離這麽近還要發信息,但這就是文字的魅力啊,宋老板應該最懂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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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

宋不周說完,瞥向印象中并不主治心理層面的醫生:“我沒力氣思考,更沒心情爬山。”陰天來襲,他心情煩悶大概也源于此,很想回去關門落鎖,搭建不知道手藝有沒有退步的書屋,最後窩進去睡到昏天黑地。

夏洛一把将人攬過來,拍拍肩:“今時不同往日嘛。”

能有什麽不同。

從小到大,宋不周認為島上聞名的“天涯海角”某種程度上融入了自己的身體,到目前為止各個階段都存在相應的羁絆,他一度認為自己最後的歸宿也會化為從上面墜落的石子。可惜膽小鬼沒用勇氣面對好友的相同視角,于是一而再選擇緩慢走入“殊途同歸”的大海。

“三十而立”,抽屜牛皮本上的計劃最後一條是仰望着漆黑山崖感受冷水倒灌的窒息。

卻沒想到在兩位領頭羊的帶領下,印象中毫無溫度的輪廓正在被修改為意料之外的模樣。

植物藤曼作為點綴纏繞在原本棱角分明的圍欄上,底部還有許多生長于懸崖峭壁的頑強小花相伴,一旁專門開辟出長椅與瞭望臺的區域,排布整齊,遠遠看來像是被保護的花園露臺,又像是天空之城般的幻境。

宋不周呼吸緊繃,心煩意亂,但他同時又很讨厭心煩意亂的自己,就這樣陷入循環,周而複始,不勝其煩。

站在後方的秦恒見狀極有眼色地給人留足緩沖空間,先去做了些有的沒的,比如例行公事檢查工人修建進度。

而對于夏洛來說,精致的木雕,爬山看水等等修養身心的活動與自己的生活幾乎沒有關系,雖然前任和前前任總是主動提及要一起來這個傳聞中的情侶聖地立下海誓山盟,也都被他輕飄飄回絕。

不過現在看到好知己的神情,貌似也懂了些愛情中除去床第之歡以外的意義。

但他深知自己再不如那位陸地上的浪漫瘋子,也比眼前的兩個木頭樁子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柳燼打電話說得天花亂墜,鎮長被纏得無可奈何終于同意重新修理防護欄。”木頭樁子之一秦恒率先開口。

“這得打了多少次電話啊?”

“只是聽說,塞佛辦公室的座機也在同步修理。”

“這,真是個瘋子啊,”夏洛伸了個懶腰,轉頭繼續說,“沒有人願意來監管這費力不讨好的活,負責人找到兩個冤大頭,宋老板你猜猜是誰。”

秦恒瞥了一眼,好心提醒道:“你沒發現他根本沒在聽嗎。”

“……”

天氣預報終于證明了它的準确性,此刻雲層密布,小雨淅淅瀝瀝落下來。宋不周站在剛好能望到碼頭的位置,專注的靈魂再一次出走,直到彌漫薄涼霧氣的眼睛被迸濺進來的雨水刺激,方想起今早夢裏的結尾部分。

——沒有山川與湖泊的荒敗島嶼,到處長滿幹枯暗紅色的矮草和荊棘,擡頭見不到星河,伸手也碰不到曙光,在濃霧籠罩下貧瘠到可怕。

做夢者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只好郁悶旁觀。

——忽然間,複燃的火星從高處降落不由分說燒出一小片幹淨天地,緊接着把握分寸,盡力呵護,好像在企圖證明它的再生能力。

雨更大了,世界被清洗到只剩下一片朦胧白色,碼頭仿佛在前進中消失。

宋不周後退一步。

“快來避雨!”

“不周,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I’m wasted.”

浪費,徒勞無功……就當成酩酊大醉吧。

他喃喃自語後如夢初醒,狠狠打了個激靈,轉身與避雨的最佳選擇擦肩而過。

夢中的島嶼重新長出一棵樹苗,就在剛剛随着風搖晃了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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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風撼動樹枝斜沖下來,幾乎與急促的喘息聲同頻,擁擠人潮中突然出現一位逆方向狂奔者。

奔跑是什麽感受呢?

宋不周認為這和讀書一樣。

文學的魔力在于它對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意義,就好像它能根據每個人的需要重新塑造自己,而奔跑的時候身體與意識被風攪碎,留下來的那一點點思維才能做到真正地與靈魂對話。

街道兩側的熱鬧市集不懼惡劣天氣,場場爆滿,玻璃與金屬的清脆撞擊聲令外來的藝術家們靈感迸發,紛紛拿出樂器開始演奏雨中狂曲,圍觀群衆越來越多,看他們揚着脖子的模樣竟然一時間分不出是在欣賞藝術還是在觀望遠處正與自己賽跑的人。下一秒,嘈雜且熟悉的音樂聲随雨落下。

“And If I only could.

I'd make a deal with God.”

經典曲目的鼓點被調整得更加激昂肆意,一旦踏入漫長下坡路,之後奔跑的每一步都會踩在節拍上。

“Be running up that road.”

生活裏行動慣常遲緩的青苔老板,纖瘦身軀淋在暴雨中,他不顧一切踏過水窪,斑斓霓虹倒影四濺,俯瞰還會發覺周邊路人手裏各式各樣的傘頂像是被一尾魚穿梭其中而沖散的浮萍。

“Be running up that hill.”

魚兒所在的林間池塘,更準确地說是不遠處山崖之下的海灘,洶湧卷動,所有浪花都在咆哮、成長、籠罩,逝去,宋不周感覺那些破碎的白色氣泡全部竄上脊背,灌進胃裏。

“Be running up that building.”

止不住嗆咳的哲學家褪去僞裝,留下來的是對自己的質疑,缤紛萬花筒在眼前旋轉,也像是将所有問題寫在折成“東南西北”的靛藍色卡紙上,其中一行黑體加粗。

——你在想什麽。

想昨天晚上那人口中的最後一班船在九點半而此刻已經九點二十,想自己能否趕上,想趕上之後需要做哪些準備才不會被人發覺自己其實是個第一次試圖購買船票的遠古人類,想上船,想下船,想在陌生陸地上發現自己的魚尾巴還沒有換成雙腿時,該去何處尋找巫師。

想為什麽奔跑,為什麽心跳加速,為什麽情緒起伏,為什麽希望自己的力氣再多一些,跑得快一點。

努力用各種方式将人推遠,卻被翻遍腦海中的書籍都找不出精确詞彙的心理趨勢渴望挽回。

想這樣是否被允許。

世界驟然安靜一瞬。

眉飛色舞得街頭藝人互相傳遞信號,幾番眼波流轉後産生凝聚力,其他的樂手配合演繹将風格截然不同的歌曲《Running up that hill》和《lovely》進行糅合。

剛剛的力量零落成灰,全新的變幻莫測的曲風更加豐富,流過整條小道。

“Oh I hope some day I'll make it out of here.

我希望有一天能離開這裏

Even if it takes all night or a hundred years.

就算耗上畢生時光。”

宋不周跑不動了。

但雙腿疲憊無力卻也堅持着沒有停下來,他習慣了把握不住時機的自己,仿佛從出生開始就已經定性,後山坡的五座石碑與山崖相對,永遠屹立在心髒最高點。回頭看看吧,現在的距離越來越遠。

可也如吸鐵石,需奔跑者費盡全力掙脫磁場。

“Need a place to hide but I can't find one near.

我想尋覓一處藏身之處卻以失敗告終。”

宋不周面帶苦笑,回想自己失敗的原因。

身為記憶不完全的人本可以永遠成為鴕鳥,将頭埋在所謂的完美藏身之處,然後用編造的謊言充當真相,欺騙自己,創造幻覺,被幻覺引導,被錯誤迷惑。

但他在隐形籠中變得越來越苦悶,忘記自發微笑,不屑于生活投來的溫柔目光,這種倦怠的感覺延續了十三年,終于迎來猝不及防的崩潰。

就像現在,陌生的記憶拼圖出現了兩塊令人好奇的殘次品。

一塊是柳燼說更久以前自己救過他的人生;

另一塊是在感嘆這條出島的路原來如此漫長而疑惑柳燼當初是如何争分奪秒在海水漫過膝蓋之前趕到時,突然潛意識中浮現自己貌似曾走過不止一次。

狂奔的人被雨水和海風浸透。

蝴蝶酥的香甜味道令小孩放棄手中的泡泡槍,無奈接過玩具的戴帽紳士用大衣遮風擋雨點燃香煙,按下打火機的瞬間,一旁少女抛出的飛镖正中沾滿氣球的靶心,吉他手為她歡呼慶祝,撥片把控節奏重重撩撥琴弦。

耳邊音頻瞬間合為一條平靜的直線。

“Be running up that hill.

攀上那座高山。”

“With no problems.

輕而易舉。”

掠過表面圈圈點點的河流,餘光瞥見書店前幾年如一日的破舊路燈居然被修好,穩穩垂落下來璀璨的紫粉色光線。

一定又是那個讓人下定決心想要忘記卻在離開日頻頻出現在自己眼前的讨厭的家夥。

“我愛你,所以,等等我。”

“宋先生,你的戀人不能沒有你。”

“挽留我吧,宋不周。”

可是沒人教過怎樣才能重新擁有這個能力。

親愛的,口袋裏的指南針一直是最佳答案。

“Hey!”

“My bad!”

宋不周眼前畫面越來越模糊,額頭溫度升高,呼吸急喘,四肢不聽使喚才不小心撞到過路人趔趄了好幾下。

路人也沒有氣憤,反倒像是在看新奇至極的事物而發出驚嘆。

“嘿!枯萎的蝴蝶找到了它的靈魂!”曾經毒舌的人更改他對于書店老板的印象。

這句話像咒語。

已經接近了碼頭,思緒變得更加跳躍。他記起這個外國人,想起來蝴蝶與蝴蝶酥,昨夜還問過枕邊人是不是因為自己曾被那樣評價才總是帶來蝴蝶酥,以形補形?

除此之外,還回想到淩晨時分,金毛先生在自己半夢半醒間伏在耳邊說的話,或許正是因為那句話才會久違地夢到八歲的流星故事。

“如果你能數星星,就會知道我有多愛你。”

現在的天空陰雨連綿,看不到任何光斑更何況滿天繁星,可足足過去了二十一年的心願,當真在同樣的暴雨裏宿命般的實現了。

萬花筒複歸原位,東南西北無風自落。

你在想什麽?

在想他。

天空炸起第一朵煙花後,宋不周看到了郵輪。

真是個比想象中龐大不少的家夥。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站在密集人群中央,帽子早在奔跑過程中擅離職守已久,頭發濕噠噠的遮擋視線,只好随手一抹向後攏起。

接着,是對眼前景象的茫然無措。

宋不周第一次真切感覺到世界上有這麽多人,也不禁懷疑自己是否患有臉盲症,當下除了能夠感知目光之外完全看不清人類的五官。或許被誇張化,下一秒鋪天蓋地的問候襲來,可他不比夏洛,沒有當萬人迷的天賦,是初級,零經驗,不知所措的幼稚鬼……

還有兩分鐘,再不過去就來不及了。

這麽想着,他的腰側忽然被人從背後護在股掌之間,聽到聲音便能想象出世間最可惡的家夥微微翹起唇角。

“He's m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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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回家,我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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