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蝴蝶酥
蝴蝶酥
“小蝴蝶飛走咯。”
擡頭看雨落屋檐,夏洛感嘆道。
“如我們所願,祝他飛得再遠些。”秦恒随聲附和。
現在是晚上九點五十分,預報将持續到半夜的惡劣天氣竟然奇跡般開始好轉,雲霧彌散,柳暗花明。大明星不僅費心費力還斥了巨資,最終成功博美人回心轉意,Happy ending後幕布放下的瞬間角色生活便由公開轉為私密,而此刻坐在長椅上無所事事的兩個人倒真像是觀看完一出浪漫劇集後留在餘韻中不出戲的山頂票觀衆。
舞臺下也依舊“座無虛席”。
火熱的塞佛集市位于遠離危險海灘的地勢高處,洶猛海浪拍打礁石所掀起的幾米高浪花根本無法妨礙人們悠哉悠哉購買晴空萬裏海天一色的精美明信片。這場狂歡派對現在有更多店面加入,身穿中世紀裝束的服務人員站在古着店與二手工藝品店門前送別游客,而那位淘到不少小衆禮品的客人幾乎沒有猶豫地選擇走到對面犒勞自己,到處都是外觀令人垂涎欲滴的奶酪與火腿錯落有致堆疊在一塊,香味穿梭在擁擠人流中,飄散到右側提供免費熱葡萄酒的露臺西餐廳,懸挂在淺黃色布篷邊緣的小燈一晃一晃,金燦燦蜿蜒至碼頭就像天上的星星掉落于此。
喧鬧而又絕美的畫面定格在“Falling into summer”博主的相機裏,他剛剛調整出最佳構圖角度想要再次按下拍攝鍵,恰好上方跳出來的軟件通知擋住了最好看的區域。
夏洛暫停發布,饒有興趣地轉去掃了一眼全是“爆”的熱搜榜,忍不住啧啧稱嘆:“咱們柳明星做事還真是有排面。”
不止是排面,柳燼身為此次電影節最受媒體關注的年輕演員,從出道至現在帶穩“混血王子”頭銜的他一直是各大媒體文章裏的常客。
這個圈子新舊更疊速度極快,前一天還被視若珍寶捧上巅峰,後一天被替代被遺忘甚至唾棄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可柳燼屬于極特別的存在,大衆還未來得及對入圈新人評頭論足時,他便掌握主動權讓所謂的“完美人設”崩盤在自己手裏。
人人都說他有與生俱來的處事智慧,在本應懵懂無知的時期像是開了天眼般處處穩操勝券,後來随着年紀增長,天殺的五官張力與老天爺賞飯吃的多變氣質,對家愛而不得的時尚資源鋪天蓋地湧到面前。
“花瓶”的生命力到底是有限的。
令人詫異的是,他在演技方面更加獨具天賦,一次次靠作品說話博得業內青睐,據說目前主動邀約的劇本堆滿了兩張桌子。在此之前柳燼會秉持有錢就賺的不要命精神拼命擠壓自己的時間,直到今年整個人像是想通了什麽變得從容不少,在鏡頭前出現頻率越來越低,一直希望他好好休息的粉絲群體倒是還未出現偏激行為,只是新聞媒體定然不會放過流量搖錢樹,三天兩頭寫一篇,大多為其淡出演藝圈的預言與心理層面出現問題的猜疑,其餘都是些普通抓拍帖,就連更換發型或是穿了新款大衣都能沖到娛樂榜前排供人欣賞。
他本人接受采訪時也經常笑着回應:小事而已,大家開心就好。
可這次顯然并非那些無聊瑣事。
#柳燼電影節#
#熙壤出版社旗下熙壤影業或将撤資#
#柳燼鄭席#
#孤兒#
#金洲事務所發布回應#
#柳燼愛人究竟是誰#
#柳燼還未到場#
……
真是壯觀。
看着滿屏糟心事還有紛繁雜亂的時間線,連秦恒都倒吸一口氣,沒心思細細閱讀,從頭至尾粗略浏覽了解到這大概是每位藝人到一定階段都會經歷的至暗時刻,裏面還有個出版社出來陰陽怪氣攪混水,現已經被粉絲與律師函怼得原地裝死。
夏洛指着屏幕點了好幾下:“這家夥是故意的吧,作為投資方作品涼了對他有什麽好處?”說完之後迅速拉黑舉報一條龍服務,嘴裏還振振有詞:“其他的無所謂,別誤傷我不周哥!”
萬幸的是根據現在情況來看,宋不周暫時被保護得很好。
天羅地網愣是沒有捕捉到他的任何蛛絲馬跡,只有一堆狗仔争相發布事實上全是錯誤答案的九宮格照片,那些被硬生生貼上“柳燼緋聞男友”标簽的藝人來自各個對手公司,有的當場發布聲明抹黑,有的借機蹭熱度攀附,場面亂糟糟一片。
秦恒關上手機揉了揉蹙起的眉頭,一時無語,再擡頭看向遠處,郵輪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陸地與塞佛島本就存在不可忽視的距離,更別提陸地上的演藝圈了,哪怕科技發展存在互聯網與熱搜榜的程度,也依舊像是戲外人看戲裏發生的故事,隔着厚厚次元壁。
他深深嘆氣,又在旁邊人一臉“快點說些什麽啊”的眼神下被迫開口:“你知道的,柳燼要是沒有把握,今晚根本不會存在九點半的船。”
那位的瘋狂體現在各個方面,從來不缺乏孤注一擲的勇氣和自信,曾經還有人詳細分析過,最後得出來的結論是“柳燼的成功無法複制”。
這樣一個為了最快速站穩腳、最大化提升知名度而常常铤而走險的家夥,唯獨在與宋不周有關的所有事情上都多了十分難得的耐心。
秦恒心想最近在島上和柳燼見面得比較頻繁,話題只圍繞一個而彼此之間沒有深入了解,與點頭之交不存在太大的區別,第一印象除了這人撲面而來的帥氣,也不難觀察出他和手機裏面的臺前狀态截然不同,名利場游刃有餘以及粉絲眼中神秘撩人的男人褪去銳氣,将真心全部放在并非萬無一失的賭局上。
而今天,更準确的說是剛才,他們才窺見那賭局的一角。
清晨本應乘上離島郵輪的人突然聯系他們兩個尋求幫忙,話裏話外的語氣像是有決心能将紮根在這裏二十九年的青苔老板帶出去。
真被他成功了。
夏洛剛剛語氣緊張某種程度上是誇張的表現,這些事情都能很快想通,于是上身放松,伸了個懶腰後點點頭。
“說的也是。”
還邊說邊随手繼續編輯微博将美圖發出去,并配文:失眠。
撩撥高手彎着眼睛劃動評論區各種污言穢語,直到一個頭像還是灰色的亂碼賬號出現在視野中,他才微微挑眉,最後故作平靜将手機揣回口袋,半眯着眼睛伸出右臂作朗誦态。
“假如愛情來臨,我的心永遠不會遲到。”
“……”
秦恒側頭看向剛剛裝文藝念完佩索阿詩句的小鬼撐開傘向亭外走,随口問:“你去哪?”
“這個嘛,孩子翅膀硬了,我當然要趁空好好享受約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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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會?”
宋不周好像沒聽懂這兩個字的意思,幹巴巴眨眼睛緩沖,然後猛地撐起身子掙紮着要下床,嘴裏還含糊不清地念叨:“你怎麽能這樣跟記者說呢,不行……胡鬧!”
外面陰沉沉,水面只比天空多了幾片粼粼反光,郵輪的VIP海景房裏穩如平地察覺不出風浪大小,體質虛弱的病苗正好可以安心陷入巨大落地窗旁邊的柔軟被褥。
幾乎沒有人會在短途航程中做出如此燒錢的選擇,所以走廊裏分外安靜。
加之電影節開幕式帶來的連鎖效應,郵輪也換用了更加具有視覺沖擊力的豪華版本,外觀像是會移動的古老城堡,洋洋盈耳的曲調傳來,宋不周能猜到露臺上應該正在開展小型舞會。
不過對于柳燼來說,出場被發現身份進而引發騷動的風險實在太大,方才在碼頭就已經足夠驚險,好在他all-black的衣着外加戴着黑色口罩起了充分作用,哪怕金發沒有遮擋,放在外國人堆裏也不會引起注意。
距離那時大約一個小時的現在,行程已經過半,一直沒來得及看手機也不知道電影節進展情況如何,新聞鬧得沸沸揚揚,而誰又能想到人氣居高不下的明星與他那隐秘的心上人正窩在這裏恢複元氣。
假若有人站在落地窗外的視角往裏看,靠在床頭的人單薄清冷,坐在椅子上的人笑得意味深長,畫面像一張英倫感十足的劇照,足以橫掃頭版頭條并且将那位被讨論了将近十年的神秘角色托出水面。
可明星不僅不在意,還将窗簾拉得更開了一些。
買票時對方看到眼前這位先生的證件與真容便十分有眼色地準備了這個保密性極高的房間,能夠保證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的人魚進行充足休養。
這會兒美人魚蘇醒,只不過換取雙腿的不是歌喉。
好像是……耳朵?
“宋先生在胡鬧才對,我說的是心理醫生今晚放假去約會了。”柳燼将人扶回床上,拿出手機大大方方展示聊天記錄。
床邊的人目光懸在半空陷入回憶,在反射弧繞地球一圈之後才呆呆地“哦”了一聲。
“事實上哪怕真的那樣做了也沒什麽,”柳燼看到眼前人的反應覺得非常可愛,眉梢輕挑,“我十一年前就已經将自己的感情狀況昭告天下。”
“但現在是非常時期,”宋不周睡了一覺,精神與力氣都恢複了不少,剛剛的耳背只是個差錯,現在思路清明得很,“你不說我也能猜到,那件一旦賭輸後果嚴重的事情肯定非常棘手,我不能保證給你提供有效幫助,但最起碼我本身不能拖你的後腿。”
在後援會潛水的短短幾天了解到太多新詞彙,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回踩”。
柳燼不乏“頂級男友”“夢中情人”等稱號,哪怕是做出年僅十歲當衆出櫃的炸裂行為,影響竟然只是男粉數量與女粉同步猛增,公關都分析不出所以然只能發布保護圈外人隐私的公告。
在柳燼将自己性取向成功平常化後,這麽多年專注事業拓寬了多國名氣,接連拿下去年和今年的最具商業價值認證。
然而近一年工作的篩選以及錄制等方面都嚴重縮減,野心消退已經不算負面新聞,這種關鍵節點意氣用事跑來“約會”,豈不是正中槍口,無論是不是粉絲都會過來踩上一腳,別說花路了,人生的道路都會完全被影響成另外一種軌跡。
那種無論走到哪都承受鄙夷目光的無解困境,他最了解不過。
雖然在那個圈子裏還有些刻意潑髒水再洗白博同情以及轉移注意力等諸多匪夷所思的操作,皆是藝人提升知名度與拓寬受衆群體的方式之一。種種情況太複雜了,也難以分辨眼下是不是金洲刻意為之。
具體的事、具體解決方法,宋不周不會問的。
“你在我旁邊就已經是最有效的幫助,至于拖後腿的事情,永遠不會發生,”柳燼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一側敲動兩下,“宋先生會知道,這十幾年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為了我自己,還有你。”
宋不周對于只懂些理論皮毛且完全沒有實踐經驗的自己幫不上忙這件事了然于心,聽到對方很有底氣的話之後不再多想,乖巧地點點頭:“哦,好吧。”
但有點太乖了。
柳燼俯身用手探了探額頭,好在沒燒起來,剛剛的休眠只是狂奔後遺症,他松下一口氣,緊接着眼神毫不掩飾地與人對視:“我很好奇,從天涯海角到碼頭的過程中,你在想什麽?”
問句明顯意有所指,但宋不周偏挑了個最不重要的回答:“在想萬一買不到票該怎麽辦。”
柳燼靠回椅背,眼神朝茶幾的方向示意,笑着說道:“放心,我很有錢的。”
宋不周目光從那幾乎鋪滿桌子的船票堆表面抽回來,又“哦”了一聲,似笑非笑:“有錢要好好利用啊,柳大明星。”
略帶調侃意味的話很少從傲嬌貓咪的口中聽到,這讓原本最擅長插科打诨的人頓了片刻。
不過他馬上領悟出弦外之音,繼續挂上無所謂的笑容:“真是的,宋先生很會查人聊天記錄嘛。”
“就在'約會'的上面,想不看到都難。”
“值得的事總不算亂花錢,所以我才想問你奔跑時在想什麽,以此來考慮心理醫生的雙倍金額在下一次面談的時候需要多退還是少補。”
那位能力過硬的心理師自從發覺到宋不周的存在,便開始在有限的治療時間裏借他來穩定柳燼的情緒,結果在患者興致勃勃的故事講述中了解到他們心理陰影的源頭,開始尋找能夠同時幫助到兩人的方式。
宋不周聽到這話,低頭搓了搓手指,雖然保持沉默但想什麽全都寫在了臉上。
柳燼模仿心理師的姿态十指交叉,淡金色睫毛笑眼彎彎:“好啦,來說說吧,宋先生失而複得的記憶。”
不愧是演員,平靜的語氣與溫和的注視真有幾分像醫生。
但“宋先生”腦袋裏亂糟糟宛如一團毛線,他端起床頭櫃上的水杯喝水,咕嘟嘟了半天愣是沒找到該從何說起。
柳燼見狀,不緊不慢地從大衣口袋掏出一枚看上去并不應該存在在那裏的古舊硬幣。
“不用的,”宋不周知道他想做什麽,開口道,“我願意全都告訴你。”
這沒什麽可隐藏的啊。
等等,奔跑有打通任督二脈的副作用嗎?
柳燼看向他真摯的表情,發自真心地笑了一聲:“但我有一部分還在糾結。”
他回憶起心理醫生囑咐了不下三遍的“萬事不可操之過急”,身份的不同讓他很難站在全知視角完美處理問題,戲中人會做出一系列沖動且真實的錯誤,于是他選擇暫且相信明智的旁觀者建議。
抛除心理層面,他也不希望放在心上的人因為自己的急躁而造成永恒性傷害。
白貓好不容易從冬眠模式中蘇醒,小心翼翼踏步在舒适圈之外的世界,一直以來的恐懼因為注意力轉移被暫時埋在深處,倘若受到刺激可能會物極必反。
金毛狼崽決定将步伐再放慢一些。
“所以玩玩吧。”
宋不周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得到準許後,下一秒硬幣被抛至半空,翻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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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
方棄白非常明顯地松了口氣,歡呼到手舞足蹈,繞場一圈又回到夥伴身邊笑着說:“這次輪到不周去兜風啦。”
剛剛将硬幣收進口袋裏的宋不周無奈點點頭。
他覺得大概率是旁邊這個怕水的家夥求天求地瘋狂祈禱産生了作用,而“兜風”事實上就是每周六坐船到陸地按照書籍名錄采購十本周刊雜志的新冊。
島嶼發展非常緩慢,郵遞服務不僅毫無時效還比船票昂貴好幾倍,先前更有過兩三次被遺忘損壞的經歷,女人心疼書籍也心疼錢包,于是最終換成了人工跑腿。原本一直是身為書店老板的她親歷親為,後續跟陸地固定書社往來熟悉之後,十幾歲的方棄白笑着鬧着說長大的男孩子時常出去看看也沒什麽不好。
結果,信誓旦旦的家夥竟然因為暈船躺在床上,淚水滾落臉頰,嘴裏模仿奄奄一息的語氣對擔心到不行的宋不周說:“我不行了,剩下的交給你——”
最後戲沒演完就被女人揪着耳朵起來強制性喝藥,苦得上蹿下跳,一秒恢複體力化身整個島最有活力的猴子。
比起這位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坐船的家夥,宋不周說不上喜歡但也不畏懼,或許是情感缺失症總間歇性浮現的緣故,盡管親生父親就是被海水吞噬,他依舊對此保持無感,充其量就是讨厭,但讨厭的程度可以為了書店掩藏起來。
在這一點上,塞佛島的居民掩藏得并不好。
他們對外面世界存在明顯抵觸心理,就像人類面對未知領域時常常感到矛盾那樣,還有不知從何時起口口相傳的傳說:一旦登上陸地,要麽再也不返島,要麽便是狼狽逃回來再也不出去,只想一輩子呆在方寸之間。
宋不周随着了了幾個同行人走下船,在心裏輕輕發笑。
哪有那麽邪乎,陸地不就是大一些的島。
只不過相較于塞佛島,這裏的房屋更高更美觀更密集,人們的活動豐富惬意,寬平的道路上車水馬龍,若是第一次到訪在脫離地圖與指南針的情況下真的很難分清方向。
記憶中那個滿臉寫着好奇的孩子被主動上前幫助的好心人指明路徑,前後沒耽誤多少時間便來到了當地最大的書城。
他站在大門口掏出臨行前被塞進側兜裏的紙條,鋪展開之後伸長胳膊,擡頭低頭對比。
——嗯,方棄白疑似沒有繪畫天賦。
好在最重要的門牌标記清晰,“熙壤”一詞的寓意富有生機與美感,傳遞出來的能量令人相信這裏是最适合書籍成長的天地,旁邊還刻着一行希臘文小字。
meraki.
将靈魂投入到愛的事物。
據說這裏的老板對于美好有着至高追求,經營理念确定下來之後未曾改過一次。
宋不周不如夥伴那般精通人情世故,不過他一向喜歡閱讀,帶着認真的表情與超出年齡的沉穩,再加上已經收斂不住的美貌,走進書店都會接收到許多慈愛的目光。
就連偶然前來視察工作的書城老板鄭席也不禁對着少年放軟目光,又在看到他尋找手中小衆雜志下冊時将人邀請到書城的貴客專區。
中間的事情沒有記憶點随着時間漸漸被淡忘,印象深刻的是四處觀摩時,在書架之間的空隙裏遇見一位金發盲童。
卷曲的頭發不經打理顯得亂糟糟,乍一看像流浪過的黃毛小狗,他的眼前綁有白色絲帶,只露出高挺鼻梁與微抿着的嘴唇,此時面無表情也不說話,擡頭正對傳來聲音的方向全身緊繃,髒亂差麻布面料衣服遮蓋住漂亮的身體骨架,跟随其蹲下的姿勢堆在腳邊。
十分邋遢的造型,但精致的臉部輪廓與白到顯露出病态的膚色結合起來實在不像人間物,看上去倒是能聯想到幻想故事中所描述的天使或惡魔。
聽說鄭席有個寶貝兒子在城堡似的建築中養尊處優,難得有人窺見側影都會頻頻感嘆其出落得美麗非常,不少家族發來酒會邀請希望小輩之間拉近距離進而在生意場上攀附關系,都被一一回絕,後來這個如玫瑰般高貴的公子成為了只在人們談論中出現的神秘存在。
所以本人不出現的原因是生病嗎?
那樣想來大概是後天的眼疾,幸好幸好。
傳聞中的男孩像是與空氣僵持不下,直到肚子咕嚕了一聲,才蜷縮着往後退欲要跑到另外那排書架去。
“站住。”
從走廊進來的男人神情嚴肅,走到兩個孩子面前的時候已經慢悠悠将右手的手表挪到另外一側的手腕上。在他俯視的眼神注視下,金發男孩沒說什麽,挪動腳步與宋不周擦身而過,然後趁人不注意滿身戾氣地将他撞倒,撒腿一路跑到盡頭的房間。
最後嘭得一聲關上門。
“請不要介意,他眼睛受了傷不能見光,”男人先将少年扶起來,像是很苦惱嘆了口氣,“家有家法,他是個可惡的小家夥需要接受懲罰。”
他語氣誠懇,宋不周知道自己只是一個外人不能摻和人家的家務事,何況眼前的大人似乎存在顧慮有意無意遮擋自己的視線,于是目光只在那扇門前停留了片刻便離開了。
在鄭席的帶領下,途徑休息室以及門窗格外緊閉的攝影工作室後,兩人繞到環形建築的對面,整齊有序的書閣中期刊、報紙、繪本等等一應俱全。
毫不誇張地說光是眼前就有三個青苔書店的體量,成功被轉移注意力的宋不周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去吧,你要找的刊物應該都在這裏。”
男人笑了笑,左手輕輕搭在少年的肩上并将人帶到顯示書籍名錄的電腦前,見對方有些手足無措,他用有別與方才的動聽語氣道:“沒關系,我來教你。”
宋不周已經16歲,特殊的成長環境造就了他習慣獨自一個人處理問題,況且在這個快要成年的年紀裏不适應突如其來的肢體接觸,下意識躲了一下,而後繼續專注屏幕上的每行每列。
鄭席面不改色,指着文件篩選表格:“點這裏。”
完全沒有接觸過電腦的孩子一時半會連鼠标需要雙擊都不清楚,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符叫人晃神,比書本上的文字要更難看清,他調整呼吸,全神貫注,帶着不希望給人添麻煩的心理探頭讓自己與屏幕的距離更近一些。
書木香萦繞鼻尖揮之不去,整一層除了他們和那位關在房間裏的男孩之外不存在其他人,安靜得很。男人并不覺得無聊,面對眼前無法忽視的存在,他抱臂站在斜後側從頭到腳地打量,不知不覺間換了一副面孔。
窗外天色明亮,微風拂過後拉長的影子在木地板上小幅度搖晃。
科技化的方法果然能簡化許多不必要的流程,事情結束的時間比預期要早很多。
如願找齊名單上的書籍,宋不周在鄭老板有重要電話會議無法相送的歉意下搖搖頭示意沒有關系。
“讓我的秘書開車送你到碼頭吧。”
宋不周聽後連忙将手裏的名單翻到背面,擡起來向人展示:“不用麻煩的,我還有其他東西需要采買。”
鄭席看着他,用一種商場上合作方經常評價為捉摸不透的笑容點頭回應。
“好,那我們下次見。”
皮鞋的聲音漸漸遠去,一樓的大門關上後,宋不周莫名松了口氣。
下次、有時間、回頭等等被列為客套與僞裝的固定句式,所以書中經常提到騙人屬于重要生存技能。
而他剛剛也學會了騙人。
那個蒙着眼睛的男孩,狀态莫名讓人覺得危險,他最終還是沒有控制住管閑事的心蹑手蹑腳跑到走廊盡頭。
關禁閉這種事情宋不周在學校經歷過一次,雖然從小喜歡書屋那種會帶來安全感的封閉環境,但主動與被動到底存在着不少差別,無色無味寂靜且沒有邊界,感覺門外有人窺伺又覺得根本無人在意,到最後甚至開始懷疑這個禁閉室是否存在……
這在小孩子的世界裏真真算是最恐怖的懲罰。
沒有能力放人,但緩解一下應該還是有意義的。
四處張望确定安全後,他走到跟前發現門被反鎖住,于是輕輕扒開小窗口,用盡可能柔和的語氣打招呼。
“嗨,你好啊。”
即便如此,瑟縮的男孩仍然被吓得身體一震,抱膝滾到窗戶下陰影區域。
宋不周腦海中不合時宜地浮現出自己上次為流浪貓狗搭建木屋時,有只灰毛小狗也有類似的反應,當時彼此之間并沒有牆壁阻隔,所以他放下手裏的工具,直接走過去将毛團抱到厚厚的落葉堆上。
還在對方将金紅色的落葉粘得渾身都是時,笑着摸摸它的頭。
後來不易親近的小灰只肯讓一個人類摸自己的頭。
換成漂亮的小男孩,這拉近距離的招數還能奏效嗎。
“看來聽得到,”宋不周将懷裏的小袋子輕輕放進去,“這個蝴蝶酥我很喜歡,分給你,等鄭先生回來你們和好之後,記得及時處理手腕的傷口。”
“……”
蝴蝶酥的香甜味道彌散在空氣中,無聲對峙後,男孩不僅保持沉默還熟練地躲在死角位置,從低位小窗口完全看不見蹤影。
不被接受的陪伴貌似是沒有意義的,宋不周心想。
他相信以男孩的身份和能力有數十種辦法可以得到想要的東西,需要陪伴什麽的,可能是自己代換到個人視角主觀臆測了。
宋不周站起來擡頭瞄了眼時間,小聲自言自語:“不知道下次來是什麽時候。”
再不離開船票就要作廢了,他正準備順着左側的樓梯走回一層,耳邊卻聽到房間裏踉跄的腳步聲。
下一秒門打開,男孩抓住了他的手腕,上半張臉都藏在亂蓬蓬頭發下,只有右手固執地抓緊但一時半會兒也搞不明白這個舉動究竟想要傳達什麽意思。
“怎、怎麽了?”
男孩沒說話。
“不舒服嗎?”
男孩依舊不說話。
宋不周從頭僵到腳,不敢輕易動彈以免加重這孩子的傷口,但等來等去都沒聽到對方這樣做的原因,只好有些自戀地歸結為自己的陪伴被需要。
他溫柔地拍了拍男孩的手背。
“這十本雜志非常受歡迎,我很快會再來的,畢竟人們會對故事發展有很強的好奇心,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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攥成拳頭的手慢慢松開,鏡子中的宋不周洗了一把臉。
自從他回到塞佛島,總時不時想起那位金發男孩,也因此更加留意書店貨物的動向。
島嶼上擁有手機的人還在少數,能夠有效打發時間的書店很受歡迎,尤其是宋不周不在的時候,大家紛紛無所顧忌地前來光顧。
故事內容雖然老套,可細膩的描寫還是吸引人們追讀。
為了及時了解困于高塔的公主與騎士的後續,一周後,被硬幣眷顧的少年再次接下出島采買的任務。
說到硬幣。
記憶中光是起到決定作用的運氣游戲就換了兩三種,百輸無一勝的人最終在方棄白因體育特長班而受了輕度腿傷後順利跳過這浪費時間的步驟。
大概是能量守恒定律,節省下來的精力會分毫不差地用在別處。
——“嗨,你喜歡蝴蝶酥嗎?”
——“嗨,你可以看到我嗎?”
——“嗨,嗯……蝴蝶酥好吃嗎?”
一次又一次,男孩沒有開口說過話。
宋不周也不在意,會繼續買點心分享然後東扯西扯一些小事,往返于陸地和島嶼之間成為每周固定跑腿工作,如此堅持了大半年。
時值深秋,海鷗掠過,放眼望去乘船出島的人越來越少,票價也越來越便宜。
他站在甲板上,遠處天空和烏泱泱的城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靠近。
在宋不周看來,陸地遠沒有人們口中描述得那麽危險,或許是血脈中留存有母親的冒險精神,又或許是感情缺缺導致的慣性冷靜,讓他見到更加開闊的世界心情平和,不起波瀾。
體力不佳但也禮貌地拒絕了搭車邀請,他的身體已經自然而然按照記憶中的方向行走,面前有個幅度不大的上坡,兩側與最高點的宏偉建築便是熙壤的領地,十年時光屹立不倒,格局的搭建也逐漸呈現出獨有的風格——以得利者私家莊園為制高點。
鄭席永遠是一幅居高臨下的神情,比起這條街的實際經濟情況,反而在裝潢方面更耗費心力,可以虧本,但不能不美觀,這是他一直以來的主張。
很明顯陸地上的人十分吃外表華美的這一套,明明早就電子書泛濫,此地依舊絡繹不絕。
熱度居高不下的熙壤書城幾乎壟斷了市場,娛樂大衆的關注點也從商業層面轉移到了個人生活,畢竟名氣在身總歸要接受讨論。
在外拒絕合作雷厲風行的老板竟然會纾尊降貴地在周末留出與小少年溝通的時間。尤其是前陣子送出剛剛拍賣所得的絕版禮物還被當面拒絕,這事情幾乎人盡皆知。
但那些人不知道少年愛書可也沒到如癡如醉的地步,只是單純因為家中青苔書店耳濡目染,如今屢次到訪的目的早已不是珍貴書籍了。
“嗨,給你蝴蝶酥,真可惜我的零花錢只夠買兩塊了。”
他刻意放輕音量散發笑容,将手中的點心遞給男孩。
宋不周每次光顧的都是同一家面包房,看得出來那家店在當地很受歡迎,雖然價格稍貴但味道實在美味,門前長期排着兩列隊伍,三小時之前在還遇上一位自稱給心上人購買蝴蝶酥的男生。
對方買完後才單手插着兜,裝酷耍帥如小說裏的角色般轉身将點心贈與這位在排隊過程中安靜聽自己講話的小美人,并且老套做作地感嘆“風裏已經有了秋天的味道”。
宋不周發呆到無語,再到不知所措,因為從對方“可愛的小姐”的稱呼中知道,這個沒眼力的家夥認錯了性別還胡亂撩撥。
在島上被人如見鬼般避諱慣了,他對自己的好看一無所知,也實在沒有精力多解釋什麽,拒絕後帶着禮貌的微笑從男生身邊繞過去在店裏重新買了兩塊,最後臨走還随口提及“我給喜歡的人買也要親自才行。”
三個小時之後,他将蝴蝶酥雙手遞給金毛男孩并且在對方依舊帶着警惕的猶豫過程中耐心等待,直到對方伸手的時候,才注意到袖口的血漬和腕骨淤青。
顯然,比上次嚴重。
宋不周:“……”
看上去比自己小不少的男孩,并沒有所謂的稚氣,由于沒有進行過完整的問答所以對姓名年齡一概不知,也只能憑直覺猜測在八九歲左右。
細細算來,宋不周與男孩的接觸時間加起來還不到72小時,只憑膚淺的了解根本想象不出這孩子平時的模樣,更不會知道平日裏他是怎樣化為貼身管教的人口中的瘋子,而現在反倒收斂渾身戾氣,甚至會刻意更換體面一些的衣服,最重要的是将通常滿滿泥灰的雙手洗得幹幹淨淨。
垂着腦袋的黃毛小狗,柔軟頭發別在耳後露出虛弱可憐的臉色,手指扣住自己的袖口,繃帶下的眼睛大概是瞥向身邊人的方向。
“鄭先生說你犯了錯誤在接受懲罰。”
他們坐在最後排的書架前,男孩聽到這話擡頭,從繃帶的紋路能看出是眨了眨眼睛。
宋不周笑了笑,看向他:“事實不是這樣,對吧?”
或許那一點連鄭席本人都沒有發覺,談話時他總會時不時提及自己頑劣不堪的小兒子,通過話裏話外的描述,想象力比較充沛的少年開始走神,在腦海中構思出生長于荊棘玫瑰莊園深處的混世魔王。
可面對真人時,那種感覺蕩然無存。
眼前的男孩明明只是非常慌張。
可貴公子為什麽會慌張呢?
他們品嘗完美味蝴蝶酥後開始坐在臺階上塗藥,受傷者咬牙忍耐不吭聲,而年紀大一些的反而抖着手,生怕把人弄疼。
藥膏均勻塗抹在手腕脈搏處,輕輕吹氣,空氣中的味道有些像塞佛島上的診所。
小孩子都害怕醫院。
但其實男孩一點都不怕…也一點都不疼。
他最清楚自己微弱的顫抖能夠讓面前的人多停留一會兒,看着小醫生的頭頂,忽然從心底湧上奇怪的感覺。
可能是剛剛吃的點心太甜了。
男孩在回味糖霜味道的過程中想伸手戳戳對方不小心沾上藥膏的手背,結果其他顧慮閃現在眼前,還是加大了力度将人推開,同時挪動身體拉遠距離,垂頭抱膝,眼睛卻控制不住上瞟好奇對方的反應。
地面上的童話故事書被風吹得連續翻了好幾頁,透過朦朦胧胧的白色絲布,他看到了世界上最漂亮的蝴蝶仙子。
宋不周神色如常,将藥瓶留在旁邊後扶着地板站起來理了理褲腿,囑咐道:“記得自己塗藥哦。”
角落裏的金毛小狗擡眼看了一眼。
慣會以德報怨的少年朝他揮揮手,轉身用右手扶着牆壁走下第一級臺階的那一刻,男孩忽然用不太熟練的語言,一字一頓地開口。
“我……”
少年停下腳步,回頭望向聲音比想象中還好聽的小孩。
“嗯?”
“我叫……柳燼,蝴蝶酥很好吃。”
是個少見且有故事感的名字。
“你好啊柳燼,我叫宋不周,下周六再給你帶蝴蝶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