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掩耳盜鈴
第35章 掩耳盜鈴。
周五店裏的客人比較多, 七點半剛過,就陸續開始上人,一直到九點, 幾乎坐滿,唯餘最大的卡座空着。中間來了幾波客人問是否還有位, 應南嘉都說沒了。
幾次下來,徐錦直接找過來問:“人還來不來了?”
段述今天請了假,應南嘉正在吧臺裏調酒,聞言眼皮擡都沒擡,說:“來。”
徐錦見她如此篤定,好奇追問:“不問問?就這麽确信?”
應南嘉:“嗯。”
李屹答應了的事, 從不輕易食言。
徐錦一頓,再開口,語氣變得酸溜溜:“哦呦, 這麽信任啊?我看過不了多久,他就從「普通朋友」上位成你的「好朋友」了,到時候我恐怕都得給他退位讓賢。”
應南嘉面不改色地将雪克杯裏的雞尾酒裝杯, 插上吸管,擡眼問她:“說完了?”
徐錦:“嗯哼。”
應南嘉将托盤塞進她手裏:“那就麻煩去上酒——我最好的朋友。”
徐錦:“…………”
等她前腳離開吧臺, 後腳店門口就湧進來一群人。浩浩湯湯,成十個左右, 男女都有。應南嘉粗略掃了一眼, 都是些沒印象的生面孔, 只有一個穿着白襯衫吊兒郎當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比較眼熟,是宋钊。他和李屹不在一個部門, 今天來的是他手下的同僚,并沒有研發部的人, 自然也就不涉及尴不尴尬的問題。
一行人由遠及近,李屹走在最後,春日漸暖,他只着了件黑色襯衣,領口敞開着,整個人看起來松散閑适。跟他并排走着的是另一個身形高挑的陌生男人,從頭到腳一身西裝嚴絲合縫,面容俊逸,襯衫領扣到了最上面一顆,甚至連領帶也規矩的紮着……這身裝扮不應該出現在酒吧,而是談判桌上。李屹與他正交談着什麽,兩人站定在人群最後,沒有要往前的意思。
只不過,在交談間隙,李屹幽深的眸子隔着重重人群與應南嘉對上。他微頓,淺勾起唇角,原本堅毅的線條宛如打了層柔光,對着她輕一點頭,眼底冰雪稍融。
應南嘉原本平靜的心緒卻刮起了一陣風,吹得她心神動蕩了瞬間。她很快克制住,粉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面上一派淡然,遙遙對着他一颔首,便挪開了目光。
他們誰都沒上前,心照不宣的,止步于當下。
宋钊停在吧臺前,吊兒郎當的打了聲招呼:“美女老板,又見面了,還記得我麽?”
應南嘉禮貌一笑,客氣卻也疏離:“歡迎光臨。”
宋钊不以為意,他這種搞業務談判的,多少都帶着些自來熟。他幹脆在吧臺前坐下,說:“我朋友預定了個卡座,名字是宋钊或者李屹,幫忙查一下。”
“有,3號高卡。”應南嘉視線在電腦屏幕上掠過,叫來李青:“3號桌的客人,帶一下。”
李青放下托盤小跑着過來,依言将一行人帶去卡座。
李屹和沈喬西走在最後。從吧臺前經過時,他駐足,視線在她臉上定住。她穿了件藍白細條紋的襯衫,衣襟敞開着,裏面是件純白T恤,畫着淡妝,眉眼清麗冷淡,頭發在腦後随意挽起,有幾絲散落在脖頸間。李屹眼底映着她的樣子,很快又錯開,擡手在吧臺木質桌面上敲了一敲,對着宋钊道:“走了。”
“這就來。”宋钊跟着站起了身。
從吧臺前離開時,聽見那位性情清冷美女老板淡淡說了聲:“盡情喝,今晚給你9折。”
-
正逢周五,明天不上班,一群人喝起酒來直接敞了開。宋钊那桌剛開始下單了一打1664,一打白熊,一打福佳白,都是些比較清淡爽口的,還有幾杯女同事的雞尾酒和幾杯精釀。這些酒沒能撐過半個小時。很快,3號桌又接連下單了粉象、OJ和皇家騎士,這類啤酒度數不低,不怎麽喝酒的人幾乎兩瓶就倒,別說他們還混着喝。
李青送完酒回來沒忍住,繞到吧臺前問應南嘉:“南嘉姐,他們那桌這麽喝沒事吧?”眉眼間藏不住的擔憂。她來這兒的時間不長,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學生,壓根不知道那些酒鬼到底有多能喝,這才哪兒到哪兒。
應南嘉說:“沒事,我多留意着。”
李青咬着唇,糾結片刻,赧然道:“也不是,我就是擔心我哥。他胃不好,南嘉姐你也是知道的……”
應南嘉一怔,抿唇沉默。
片刻,她湊到李青跟前說了句話。
小姑娘眼睛一亮,忙說謝謝,腳步輕快着跑了開來。
……
推杯換盞,酒過三巡。
夜裏十一點鐘,李青結束兼職回了學校,徐錦忙着送酒,應南嘉只能定死在吧臺前。
客人來了又走,她一晚上做了二三十杯雞尾酒,搖雪克杯搖得胳膊都酸了,好不容易清閑下來,長腿勾過凳子坐下,垂手拉開底下抽屜,從煙盒裏拿了支女士香煙銜進唇間。
細白的指尖按在打火機的砂輪上滑了兩下,青色的火苗竄起,她銜着香煙湊近,點燃吸了一口,随手将打火機扔到旁邊,青白色的霧從唇間徐徐吐出。
一支煙抽到半截的時候,李屹過了來。
他長腿立在吧臺前,目光凝在她唇間含着的香煙上,眉心微一蹙,電光火石的功夫,又舒展開,曲膝坐在了吧臺外的高腳凳上。
他面色不太好,即使是在燈光昏暗的酒吧裏,也能依稀看出脖頸和耳廓泛着深色的紅。更遑論他剛一坐下,便擡起一只手支在額角,眼神渙散迷離。
應南嘉問:“喝多了?”
“有些。”李屹低低笑了聲,擡眼看她,眼底帶着醉意朦胧的水光,恍然竟顯得深情:“多虧了你的解酒片,不然可能撐不到現在。”
應南嘉一頓,別開臉:“是李青擔心你,要謝謝她。”
李屹意味不明地輕嗤一聲,沒再跟她糾纏這個話題,狹長的眸子定焦在她指間,嗓音低沉喑啞,帶着幾分微醺後的倦意,“借支煙。”
應南嘉垂眸,看着閃爍着猩紅火光的煙頭:“女士的,抽得慣?”
李屹說:“沒抽過,試試。”
應南嘉看他一眼,拉開抽屜,從裏面取出煙盒遞到面前。李屹擡手接過,沒急着打開,手指撚着包裝盒在手掌間盤旋了幾圈,将一盒煙翻來覆去看了個遍。然後,才掀開蓋子,不緊不慢地從裏面掐了根出來,淺淺咬在唇齒間。
他撩起眼皮看她:“再借個火。”
應南嘉垂眸,視線在吧臺底下逡巡了一圈,沒見到打火機……估計是她剛才随手扔到哪個犄角旮旯裏頭了。這邊只有這一個,休息室倒好像還有一個,得跑一趟,麻煩,卻也沒辦法。
她神色隐隐帶着些不耐煩:“等下,我去休息室拿。”
李屹卻說:“不用那麽麻煩。”
應南嘉原本邁出去的步伐定住,站在那兒,疑惑的看向他。煙蒂銜在她粉色濕潤的唇畔之間,火光燎着,明明滅滅,隔着層青白的塵霧,有些失真,讓人看不真、抓不住,一如她給他的感覺。
李屹眼睛微眯起,兩腮緊了緊。他站起身,視線居高臨下地拉扯住她,掌根支着吧臺,上半身傾向前,靠近她,再靠近,然後停下。隔着咫尺距離,他如墨的瞳孔先是望向她的眼睛,而後,長睫微垂,眸光定在她唇間的香煙上,頭微側,沉寂的煙頭抵住她正在燃燒着的,引燃。
在袅袅升起的煙雲中,他闌珊着掀開眼皮,視線如絲如霧,一寸一寸,臨摹她的眼角眉梢。
一切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應南嘉僵在原地,失去了對身體機能的控制權。火光在她眼底灼燒着,燒得她視線模糊,心髒滾燙,失了神,連退後都忘卻,她耳邊一片靜谧,只有鼓膜震顫着,發出嗡嗡的蜂鳴聲。
很短暫,卻也很漫長。
煙頭被點燃,李屹上半身直起,向後退了半步,重新拉開了與她之間的距離。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将她癡癡的模樣全然刻進在眼裏,故而薄唇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來,卻又很快被隐匿。
李屹淺吸了口。女士香煙夾雜着茉莉花香,抽起來順口清淡。他薄唇掀開,缭繞的煙雲從唇縫間吐了出來,“還不錯,謝了。”
也不知道他謝的是她的煙,還是她借他的火。
應南嘉回過神,心髒猶在輕顫着。
她下意識攥緊了手,指甲抵在掌心,用了幾分力道,輕微的痛感喚回了她一部分理智。應南嘉後知後覺的懷疑,他是否是故意的。
她琥珀色的眸子定在他臉上,帶着刻意的冷淡與審視。然而微紅的耳廓,急促了幾分的呼吸都出賣了她,明明白白昭示着她的惱羞成怒。
終于不再是那副冷淡、疏離、無波無瀾的樣子。
李屹看見了,喉結滾動了下。
卻也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
他遽然起身,煙頭染過的灰燼随着他的動作落在腿上,被他擡手拂開:“我得過去了。如果宋钊等會兒來結賬,你別收,過後我轉給你。”
應南嘉不說話,直盯着他,遠山眉蹙着。
李屹忍着搖晃浮沉的心神,與她對視,視線中帶着淺淡的疑惑不解,看上去頗為無辜,仿佛方才擾亂她心神的事,只是他單純的借火而已。
兩相對峙,最終,是應南嘉敗下陣來。
她挪開眼,睫羽随着起伏不定的心緒顫動了下,面上卻仍要強地維持着掩耳盜鈴般的鎮定,淡淡應了聲“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