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向陽處的她(3) 為他吵架……

第6章 向陽處的她(3) 為他吵架……

兩人的語氣之陰陽,就差指名道姓了。

趙栩停下腳步,莫名不忿:

請個假而已,這就說上壞話了?

誰還沒個三病兩痛,家裏有事的時候,這也能成為被罵的理由?

兩位老師走到拐角處,便對上女孩審視的目光,其中一人不以為意,接着說:“他不是在公示期就被舉報過嗎,學校把他給保下來了,啧啧。”

趙栩聽着他們沒有因果邏輯,酸裏酸氣的話,愈發火大。

她頗為不忿,扭頭看向兩人,大聲為其辯駁:“所以呢,被舉報就一定是做錯了嗎?”

“誰質疑誰舉證,你們說他有問題,倒是找出實打實的證據啊!”

兩人不約而同,轉過身來,滿臉驚詫,不敢相信他們居然被學生當街教育。

趙栩頭一次和老師用這麽不禮貌的方式說話,但這次她認為自己沒有錯,亦不想與之多加争論,冷冷睨了他們一眼後,揚長而去。

敬人者人恒敬之,都在背後說這麽難聽的話了,趙栩暫時不想尊重他們。

她垂頭看向卷子夾裏那張講解知識點的草稿紙,瞧着紙上秀逸端方的字跡,她的心緒陡然沉靜下來,突發奇想:

我為什麽要替他說話?

難道是被知識收買了嗎?

……

*幾!天!後!

周五的中午,三人組像往常一樣去嗦粉。

這個點食堂的人并不多,韓明月端回一碗土豆粉,卻發現趙栩和朱臨清已經就位,不禁被趙栩碗裏厚重的辣椒油吸引,抻頭去看。

“酸辣粉裏還加辣椒,栩栩你是真能吃辣。”

趙栩剛喝了一口湯,又咬了口泡椒鳳爪,說:“這是有點辣。”

朱臨清夾了一筷子土豆粉,又想起什麽,放下筷子,注視着對面的韓明月,“你要和我們說什麽,這麽鄭重其事?”

“咳咳。”韓明月亮出手機,卻不準備給她們看,故弄玄虛地說:“我找到了,秦老師不是關系戶的證據。”

朱臨清和趙栩對視一眼,一臉洗耳恭聽的表情。

“先看這個。”韓明月打開了滬上中學的網頁,把手機擺到桌子中間,用手點了點帖子發布的時間:

2009年x月x日,滬上中學發布。

對桌的兩人滑動手機,大致浏覽了一番,從最初無所謂的心态,到後面眼睛越瞪越大。

“國際奧林匹克數學競賽金牌獲得者!”饒是像朱臨清好奇心不太強烈的人,看到這麽風光的履歷也不免驚訝,只得感嘆:

“別人的高二,真是精彩。”

韓明月很是贊同地點點頭,同時眨了眨那雙杏眼,“有沒有看出點什麽門道?”

趙栩雙目微垂,做沉思狀,然後道:“有這麽一個獎項,就能保他在數學這條路上榮華富貴,他根本沒有必要走關系。”

“nonono!”韓明月挑挑眉毛,把手機屏幕往上劃了劃,滿眼放光,“你們看,他高中的時候長得好乖啊!”

十年前相機的相素比較久遠,拍出來的人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樸實,可秦暮野的皮膚狀态白淨細膩,自成一個畫質。

照片裏的秦暮野,身姿高挑,遠超合照的人一頭。氣場爽朗溫潤之餘,眉目間亦有着抹不去的少年意氣,五官輪廓已盡顯英俊的冷感。

但是,明明是頒獎的場合,在他的眼裏卻看不見笑意。

也許是他心智成熟,習慣把自己隐藏得很好,趙栩想。

韓明月也發現了這點,雙手托着臉,忽然笑不出來了,“我怎麽覺得,他好像不太開心啊。”

“得了吧。”朱臨清微挑眉頭,“你個數學考不到一百分的,還心疼起了奧賽金牌得主,別費那心思了。”

韓明月輕聲嘆氣,不由得惋惜:“秦老師真是高處不勝寒,沒人珍惜他這個數學人才也就罷了,還一直被人造謠。”然後,她把筷子猛地搗入碗裏,“要我是他,一定讓造我謠的人公開道歉。”

說到這裏,她意識到了什麽,轉而道:“栩栩,秦老師今天上午怎麽沒來?”

“啊?”趙栩被喚回神思,目光游移了片刻,随口扯謊:“去醫院看病了。”

就算是和親近的朋友,也不能随便透露秦暮野的家庭狀況。

“哦。”韓明月繼續追問:“那他下午會來嗎?”

“這……”

還沒等有人回答,沉迷吃飯的朱臨清忽地擡起頭來,盯着韓明月,被她的聒噪氣笑了。

“你學其他六門課要這麽勤學好問,早就考七百分以上了。”

韓明月撇了撇嘴,故作誇張地說:“要是每個老師都像秦老師這麽帥,我早考上清華了!!”

“神經病。”

朱臨清對此銳評。

兩個朋友還在插科打诨,而趙栩用筷子伴着碗裏的粉條,不由得想起同事對數學老師的奚落之語,越想越氣,更為之感到不平。

然後怒吃一口粉,紅油差點濺到身上。

……

三個女孩向班級走去,才靠近走廊,班裏便傳出了不同于以往的吵鬧聲。

幾人收住腳步,凝神屏息,只聽得班裏同學的交談,仍是圍繞着秦暮野的入職正當性問題。

表白牆上剛剛發布了新的匿名投稿,暗指秦暮野被取消直博資格,背後另有原因,甚至隐隐導到學術不端的方向。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番話術漏洞百出,可用來诓騙對于學位制度不夠了解的高中生,卻是綽綽有餘。

“那個人該有多恨秦老師,連污蔑他學術不端這種話都能說得出?”趙栩正義感漫上心頭,聽到這話尤為憤慨,不禁握住了拳頭。

此時的秦暮野可能在墓園對着亡故的親人,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卻有人對他懷着難以估量的惡意,恨不得将他踩進泥沼……而就連他的學生,也把這件事當做談資。

想到這裏,趙栩本來就感性,現下心裏更不是滋味,仿佛相隔甚遠,都能感受到那人的無助。

這般受人指摘的無助,仿佛易地而處,搖身一變,變成了昔日的她。

女孩那雙清亮的眸子,再次被歲月的陰雲所罩,悶得她心裏堵堵的,故而分外能共情這種滋味。

這下好了,趙栩本來對這件事沒多麽上心,在匿名舉報者不依不饒的糾纏之下,也有那麽點憐愛遭受無妄之災的秦暮野了。

這場鬧劇,究竟什麽時候是個頭?!

“他們有毛病吧……唉!”韓明月抱了句不平,剛想扭頭找朋友商量,卻眼見趙栩氣勢洶洶地邁着步子,大有和他們一決高下的勢頭。

趙栩徑直走上講臺,目光鎖定那幾個說閑話的,提高聲音:

“你們沒有辨別是非的能力嗎?別人說什麽都聽?”

這時,正論得熱火朝天的幾人,論調慢慢平靜下來,面面相窺。

其中的一個男生,為着自己喜歡的女生對秦暮野表現出過分的贊美,早就對其不滿已久,于是上前一步,不屑道:

“他就是一路亮綠燈來的,板上釘釘的事,趙栩你是要為他抱不平嗎?”

趙栩拿過粉板擦,在講臺上不輕不重磕了兩下,哂笑一聲,“釘什麽釘,釘你腦門上了?”

“雖然關系戶并不罕見,你們也不能僅憑只言片語就給他定罪!”

“你們現在所謂的證據,不過是匿名投稿,真的假的一概不知。如果你這麽輕易就相信,以後你老了就賣給你保健品!”

韓明月看得目瞪口呆,張了張嘴,低聲和旁邊的朱臨清豎起了大拇指,“行啊,以前沒覺得栩栩吵架這麽厲害。”

班裏的同學本就呈觀望狀态,反向的聲音一吹,不免有人附和趙栩:“就是就是,什麽時候小作文就能給人定罪了。”

被指責的男生面上有點挂不住,漲紅了臉,想不出辯駁的話。

過了稍許,他冷哼一聲,瞪着講臺上的女生,“你……你這麽替他說話,是不是……”

男生略帶輕浮的尾音上揚,雖然話沒說完,可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此言既出,班裏一道道看好戲的眼光,像聚光燈般,齊聚在講臺上的趙栩。

炮火突然被引到了自己身上,面對這樣一番嘈多無口的诽謗,趙栩怒極反笑,火氣止不住地往上燒,烤得臉龐微微發燙。

荒謬,實在太荒謬了。

趙栩深吸一口氣,大聲辯駁:

“你真是……愚蠢的性緣……”

話還沒說完,一個高挑的身影,擋在了她的面前。

“腦……”

見到論戰的當事人突然出現,趙栩緩緩吐出最後一個字,不知所措。

秦暮野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長款開衫,內搭白色高領毛衣,休閑之餘有些超然物外。

加之一雙桃花眼無悲無喜,仿佛被造謠的人并不是他。

“怎麽不說了?”

他的語氣平和,好似在講數學題般稀松平常,卻如冬雪限時而歸,凍得在場之人不敢吭聲。

在趙栩剛站上講臺的那刻,秦暮野就走到了二班附近,本想着給課代表布置今天的作業,誰想到直直撞上這麽一出。

對于這些捕風捉影的事情,他并不屑于在那些不體面的人身上浪費時間,想着私下處理,等風聲過去也就算了。

起初他真是這麽想的,直到……

彼時的秦暮野不必回頭,都能感受到身後女孩的困窘之情。

“為了我以後能正常開展教學工作,上午出去,順便借助法律的手段處理了這件事。”

秦暮野緩緩踱步,卻不自覺沉下目光,不慌不忙道:“如果你們寧願相信所有人為我保駕護航,只為了一個高中老師的工作崗位……”

說來這裏,他搖搖頭,無奈淺笑,“那我無話可說。”

“你們也接近于成年了,凡事都要有自己的思考,而不是被別人帶着走。”

真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面對匿名者這般低劣的攻讦,素來正大光明的他,卻也不知該如何應對。

但他向來無愧于心,該說的都說了,就到此為止吧。

挑事的男生面露緊張,咬着嘴唇,嗫嚅道:“對不起老師。”

秦暮野看出他所想,微微笑道:“不用害怕,老師是不會記恨學生的。何況你們年紀還小,一時不辯是非受人蒙蔽也是有的。不過……”他眯起眼睛,側開身子,“你應該給趙栩道歉。”

“你剛才的話冒犯到她了。”

趙栩原本垂着腦袋,聞言擡起頭來,許是午飯的辣椒後期太大,辣得她有些遲鈍,不禁讓她認真回想:

是哪一句啊?

不過片刻,她恍然意識到:

是不是暗示自己心思不純的那句。

見學生們都沒反應過來,秦暮野不動聲色,和那名男生,同時也是在場的同學解釋:“你未經思考的話或許沒有什麽惡意,可這樣的謠言一旦傳開,會給她造成困擾的。”

許是男生的錯覺,他覺得此刻的秦老師眸中森然,盯得他皮膚生寒,令其愈加不敢擡頭。

為了趕緊送走這位只制冷風的空調,男生沖趙栩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

怕道歉道得不夠到位,又補充道:“對不起,我不該說你對秦老師有意思。”

“沒事沒事。”趙栩臉上敷上一層假笑,實則握緊了手中的板擦,暗自吐槽:

倒也不用加這一句。

事情應該得到了妥善的解決,秦暮野也沒忘記此行來二班的目的,闊步走上講臺,在轉身的瞬間,神情驀地放緩。

“這是你們班今天的作業。”為着身高的差距,他只能低下頭,把便利貼遞給趙栩,餘光卻映入了女孩手指上的點點血色。

可能是剛才在衆人面前據理力争時,有些着急,把手指摳破了。

他垂下雙眸,眼裏同時劃過不易察覺的漣漪,突然有了新的主意。

思及此處,秦暮野并未多說,便匆匆離去。

之所以離開得匆忙,他是為了去給表妹打電話。

剛接通電話,那頭的表妹難掩驚訝:“哥,稀客啊!你還能主動給我打電話,是不是為了問律師的事?”

“我都幫你打聽清楚了,如果你們要和解,他只需要……”

秦暮野面如冰霜,打斷道:“不和解,直接走法律程序,該公開道歉就道歉,該留案底留案底,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哈?”表妹愣住了,停頓片刻才開口:“上午你不是還說要和解,怎麽又變卦了?”

一開始,秦暮野覺得舉報之人情緒不太穩定,怕對方行為極端,報複社會,大事化小給他個教訓便是。

可是……

秦暮野的眼前突然浮現出,那人被當衆為難,卻依然倔強的表情。

就這麽撕下手指上的皮,一定很着急吧。

周圍的氣壓驟降,秦暮野神情冷峻,又重複一遍:

“讓他得到最大的懲罰,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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