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能說的秘密(4) 相遇是在成為師生……
第14章 不能說的秘密(4) 相遇是在成為師生……
趙栩正和秦暮野通着電話, 身後便傳來玻璃破碎的巨響,震悚劇烈搖晃着她的心髒,女孩暫時喪失了說話的本能, 如堕冰窟,手指止不住地發抖。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她不敢回頭看, 但她知道,這個時候只能自救。
由內而外的恐懼, 使其耳畔回蕩着不安的轟鳴,趙栩深吸一口氣, 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 一邊擡眼看向後視鏡, 一邊摸向抽屜, 尋找防身武器。
索性她并不近視,盯着後視鏡中落入半個身子的男子,打碎玻璃後仍癡癡地笑着,手裏揮舞着球棒, 還在敲擊着後窗的未掉落的玻璃,叮叮當當, 無限放大了未知的恐怖。
她定睛一看,除了能判斷出對方的精神不正常,總覺得這個人莫名眼熟。
仔細回想了一下, 趙栩立刻從回憶的角落把他揪了出來:
開學第一天的晚上,他似乎出現在她家小區門口, 還用手抓了她的胳膊來着!
思及此處, 趙栩心裏的怒火取代了恐懼,手中恰好尋到了一瓶香水,不明的陰鸷于暗處滋生, 想要報仇的沖動逐漸占據上風。
精神不正常就可以危害別人的生命健康嗎?他的家人是真不把別人的命當命。
如果她就這麽遭難了,才是天下第一冤枉的人。
趙栩握緊了手裏的香水瓶,海藍色水晶制成的香水瓶,表面凹凸如海浪,不過她此時沒有心情欣賞這麽漂亮的瓶子,全部心思都在外面的不安定因素上,手心的緊緊嵌在瓶子的凸起處,壓出一道醒目的紅痕。
随着車窗外嚣張的嬉笑聲越來越大,腳步聲似乎也慢慢轉移到了副駕駛的窗邊,趙栩面色堅毅,沒有流露出半分害怕,內心默念兩個數,捏緊香水瓶,打算下一秒就搖下車窗把瓶子扔他腦門上。
她的手剛靠近車窗按鈕,只見窗外一個白色的身影,闊步上前,沒有半分猶豫,毫不留情地一腳正中對方胸口,直接把人踹倒在地。
男子直直倒在地上,一時失去了行為能力,可四肢還在亂舞,典型郁躁症犯了的樣子,仍是威脅十足,讓旁人還是不敢靠近。
秦暮野唯恐男子再傷人先用腳把球棒踢出幾米外,垂眸間神色陰沉,沒有絲毫情感。接着踩在對方的手腕上,并沒有使太大力氣,卻足以限制其行動。
男子的手腕被牢牢踩住,他動彈不得,然後突然變了神态,從起初的嬉笑即刻變為哭鬧,涕淚橫流得狼狽,完全沒有成年人的樣子。
邊哭邊喊:“媽媽媽媽,他們都欺負我……”
這兩個字冷不丁落在了秦暮野的心口,他的神色稍斂,眼底帶着怒意的冰冷稍稍消解,取而代之的,是感同身受的悲憫。
不經意間,他收回了腳。見周圍的保安來了,秦暮野不再多留,更不忍去看男子的慘狀,轉身離去,步伐亦随之零落。
或許,他們都是同樣的可憐人……一個裝作清醒,一個真實瘋癫。
判斷情勢安全了,趙栩連忙搖下車窗,叫住了神思恍惚的秦暮野,“老師,您沒事吧?”
秦暮野從思緒中被抽出,點了點頭,又恢複了常态。
他站在副駕駛窗前,俯下身子,難掩擔憂:“不好意思,讓你受到了驚吓。”
趙栩心有餘悸,卻條件反射似的展露出不在意的笑容,注視着對方的眼睛,釋懷地笑着:
“沒事的,這就是個意外,和您沒什麽關系。”
她就是這樣,明明會害怕,面對別人的慰問時,卻下意識偷偷藏起脆弱的一面,安慰別人永遠在安慰自己之前。
秦暮野當然能看出她掩飾慌亂的樣子,眉峰蹙得更加厲害,嗓子幹澀難言,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那雙平素冷淡的眼睛,忽然多了幾分包容,此時竟願意擁抱春風,趨于溫情,企圖吹散女孩眼底樂觀的假象。
他本來話就少,這種情形下,不知道該用什麽話去安慰,更不知道用什麽立場去安慰。
不遠處的周暮謠才讓司機師傅把車開走,就聽聞停車場出事了,待到情勢穩定後折返回來,就看到了她的哥哥俯身望向副駕駛的一幕。
一米九的人,再次折腰之時,他俨然已經變成了周暮謠不認識的樣子。
周暮謠本不想打擾他,以免平白讨人嫌,更不想自找不痛快。
只不過再擡頭時,對方顯然已經注意到了她,她便揮揮手,過去赴會。
“暮謠?”秦暮野對妹妹的出現有些意外,眼神中的柔和轉瞬變淡,淺笑着點了點頭。
周暮謠把目光轉向不明所以的趙栩,彎起自帶風情的狐貍眼,露出善意的笑。
秦暮野知道她可能誤會了什麽,走到趙栩身前,隔開了妹妹的視線,率先解釋:“是我班裏的學生。”
神情之淡然,如同在說今天吃了什麽一般。
周暮謠收起了意味深長的表情,嗯了一聲,便轉了話題:“爸爸這幾天工作忙,也為了前些日子的事,愁眉不展的。”
前些日子的事,指的是:
前些日子周陵翻起舊賬,又直言道當高中老師沒出息,一氣之下,就把硯臺投擲向秦暮野,于是其鎖骨就被打傷。
秦暮野垂下眼睑,陷入沉默之時,妹妹突然朝他走近。
“所以哥哥,你就回家吃飯嘛。”周暮謠繞了一圈,終于說出真實意圖。
此時的她利用自己長得漂亮的優勢,仰頭望着他,眼裏亮晶晶的,意圖去拉住他的胳膊。
秦暮野自覺不妥,不動聲色地避開,尴尬笑了笑,想着拒絕的說辭。
“抱歉,我今天晚上要看自習,就不去了。”秦暮野微笑,禮貌拒絕。
在旁人看來,這兩人哪裏像兄妹,倒像是不熟。
趙栩心細如發,對于兩人的家庭關系不由得多猜想了一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裏放,只得假裝四處看風景,卻正好撞上了美女姐姐含笑的目光。
周暮謠先是打量了一番被砸碎後窗的奔馳,道:“哥哥,你的車子都這樣了,不如讓我打車送你們回學校吧。”
“不用了。”秦暮野再次拒絕,接着轉頭看向車子。
車子倒是只有後窗破碎,前面并沒有收到波及,正常開走肯定沒有問題。
只是……他考慮到這畢竟算案發現場之一,萬一給學生留下了什麽陰影,再坐這輛車反而會讓她感到不安全。
思索稍許後,秦暮野說:“我打輛車就行。”
“不用了老師。”趙栩直接搖了搖頭,“我坐你這輛車就行。”
如果老師要把她送回學校,還要再回來把這輛車開到檢修中心,會給他造成麻煩。
她怕對方不同意,繼而補充:“反正也沒壞,何況我不喜歡出租車上的油漆味,容易暈車。”
秦暮野沉吟稍許,“也好。”說完,向繼母和繼妹道別後,本能性地去打開副駕駛的門時,眉心微動。
他忽然意識到,她的腳還在負傷,竟然陪他們站了這麽久。
趙栩的腳腕沒有最初那麽疼了,不需要拄拐行動也方便了許多。
坐回位置後,她後知後覺,手裏竟然還捏着那個差點當做武器的海藍色香水瓶,連忙把它放了回去。
秦暮野把咖啡袋和禮品袋遞給她,疏朗的眉目間透出溫和的笑意,說:“你很勇敢。”
“沒什麽好怕的。”趙栩雲淡風輕笑了笑,似乎已經忘記了恐懼的來過。
亦或許,方才的恐慌比起她所能承受的阈值,不過十分之一。
趙栩拿出完好的咖啡杯,端詳了一番,心想他剛才飛踢一踹,居然一滴都沒有灑。
然後她拿出禮品袋裏的首飾盒,面露疑惑。
“店家送的。”秦暮野言簡意赅,接着發動車輛,兩人又歸于一路無言的狀态。
趙栩從盒子裏取出橘子花手鏈,橙綠相間的光斑落在她的手心,仿佛春回大地,吹散了她眉梢的陰霾,偌大的天空亦有一寸歸晴。
她抵抗不了亮晶晶的物件,随即把它戴在手腕上,沐浴着正午的陽光,把座椅稍稍下放,打算小憩一會兒。
枕着冷冰冰的軟座,她把腦袋偏向窗子,側望着窗外攘來熙往的人群,恰有一家三口從人行道走過,小姑娘拉着父母的胳膊在玩蕩秋千。
趙栩下意識為這溫馨的一幕展露笑顏,可是那笑卻到達不了眼底,更多的是類似“羨慕”的情感彌漫開來,遽然間開始患得患失。
她想,如果剛才被一球棒打死了,是不是就沒機會坐在這裏了。
但她就算活着,也從來沒有享受過家庭的溫暖。
她的人生真是不幸,永遠在颠沛流離,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卻遭受了無妄之災,一次兩次三次……甚至可能有第四次。
趙栩盡力壓下心底的酸澀,背過身藏起傷感,生怕被身旁的老師發現,還要費心思編話安慰她。
秦暮野看似專注地開着車,實則耳力極好,輕微吸鼻子的聲音在窄小的空間裏被無限放大。
他本想出言安慰,卻考慮到對方,似乎不想讓別人看到脆弱的一面,欲言又止。
等紅綠燈的時候,秦暮野目光稍移,手指在方向盤上點了點,猶豫片刻,打開了許久未開機的車載導航,打了幾個字,音響裏便開始播放鋼琴曲。
奏出的每一個音符,似是被陽光曬過,迎着青春的風,逐漸消解那堵橫亘的冰牆。
這一刻,音樂是只是黑白的,也許這份非黑即白的純粹,暫時撫平了那份雜亂的心緒,
趙栩輕舒一口氣,緊張的神經随着舒緩的旋律慢慢放松,唇邊不自覺浮現笑意。
如果可以,她只想找個地方躺着,讓身心暫時逃到一處僻靜的淨土,休整片刻。
她攏了攏校服,選擇閉目養神,枕着悠揚的音樂入夢。
後來她才知道,這首鋼琴曲的名字,叫Angle。
從天而降,猝不及防地闖入了她的世界。
就這樣想着,炸雞柳的香氣飄進了車子內,趙栩不用睜眼都知道已經回到了學校附近,心底驀然沉了下去,身體愈加犯懶,不想走出這片舒适區。
秦暮野停下車子後,扭頭看向副駕駛的人,凝神靜聽,通過呼吸聲判斷出對方應當是在裝睡。
他糾結片刻,便調整車窗按鈕,把靠近小吃攤那側的窗戶關上,把自己那側的窗戶稍微放下,随後放輕動作下了車,把趙栩一個人留在車裏。
畢竟當一個人抱有危機感時,應該不怎麽喜歡走動。
飯店還沒徹底過去,學校對面的小吃攤位依然熱鬧,炸雞柳味、燒烤味、烘焙面包味、菜煎餅味……老城區的煙火氣被風吹到對街,為原本寂靜的校園增色不少。
梧桐樹下的秦暮野和車子卻好似自成一體,橫斜出來的樹枝落在他的肩頭,贈予燥熱的午間一份新綠。樹影于午間緩緩流動,化作液态實形将那份鬧意隔絕,徒留融化了果木香的恬淡。
秦暮野背靠在車旁,難得惬意,輕抿了一口錯給的加冰橙C,一時間眉頭緊鎖。
好甜。
又涼又酸又苦又甜的怪味讓他有些招架不住,他只得暫時蓋起咖啡蓋,此時咖啡袋裏卻傳來一陣異響,似乎是什麽在滾動。
原來是一顆誤入的咖啡豆。
秦暮野把它放在掌心,垂下眼眸細細查看這顆“意外的咖啡豆”,殘留的清苦香氣蔓延開來,忽然觸及到記憶中的某個關卡。
他握住了咖啡杯,清潤的桃花眼深邃如墨,一點點浮現的光芒,都會為墨雲吞噬,
他只敢眺望橘子樹,從此不敢看觀音。(1)
因為他害怕那片海,會随着不敢觸及的苦橙味,沒入他的回憶……
……
*幾個月前.冬
正值深冬,卻無冬綏之相,天邊積攢着成片的烏雲,将天地有限的容積內再度壓縮,連同遠方的海像是被凍結,了無生氣。
那是定海市最冷的一天,氣溫以至零下五度,秦暮野站在咖啡店外的草坪上,遙望遨游天際的海鷗,心裏則是默念待會兒面試會考到的問題。
前些日子他參加了四中教師編的筆試,盡管是毫無争議的第一名,可面試這關始終是他的軟肋。
前輩的話還猶在耳:面試的時候要保持微笑,看起來平易近人一點,就你這樣冷着一張臉,你是面試官還人家是面試官?
大雪将至,初雪之前,亦是冷得難出手,秦暮野的腳下不自覺地踱着步子,雖面上從容,但脖頸間的薄汗仍是出賣了他略微緊張的情緒。
畢竟,他這次考教師編本就是率性而為,只為了逃離父親的掌控。之前去考滬上市的教師編,就被攪黃了,這一次他不想再失敗。
接着,秦暮野脫下了黑西服,把它搭在手臂上,對着窗戶用右手整理了下領帶,确保得體且萬無一失。
此時的他只穿了一件修身的白襯衫,有種說不出的清貴禁欲,精壯的身材若隐若現。
高大的身影映在玻璃落地窗裏,超脫于繁塵,盡顯疏離淡漠。
突然,一滴咖啡劃過空中,像是躲不掉的因果,正中他的左胸,白襯衫上就這樣留下一滴分外明顯的咖啡漬。
秦暮野還沒反應過來,草坪不遠處就傳來了女孩不悅的聲音:
“我說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你自己有手有腳還管她要錢?”
“告訴你,下次你再去找她,別怪我用門口的釣魚竿打你!”
女孩手裏的咖啡杯已經見了底,咖啡已經盡數潑在了與之發生争執的男子身上。
還有一滴……不幸落在了秦暮野的衣服上。
秦暮野尚未來得及顧忌前胸的咖啡漬,便被不遠處的兩人吸引了注意力……
女孩的父親被潑了一身咖啡,很是狼狽,用手随便摸了把臉上的液體,哂笑一聲:“我真白養你這麽多年了……”
“你媽帶着野種遠走高飛,把你一個人留在大山裏,一留就是十多年,你都忘了?”男子憤怒中帶着戲谑的眼神,讓趙栩很是氣結。
他所說的“野種”,是趙栩的馬上要上小學的妹妹趙檸,不過不是親的,而是她的媽媽領養的。
趙栩眼神冷如刀子,“你把嘴巴放幹淨點!”
趙栩的父母親從她記事開始,關系就已覆水難收。母親帶着妹妹離開大山,外出打工另謀生路。
而留下趙栩在山區度過童年,雖然女孩嘴上不說,可那段不美好的回憶始終是她心裏的一根刺。
男子索性破罐子破摔,冷哼一聲,“你媽在外面吃香喝辣,把親生女兒甩手不管,等賺夠錢了再把你接走,還美其名曰帶你去大城市過好日子,我呸!”
“她現在混成了個什麽副總,也掩蓋不了她曾經把你扔下不管的事實!”男子點了一根煙,啞着嗓子說。
男子雖然學歷不高,但深谙人性之道,企圖說更多趙栩童年的故事,喚起她不願回首的回憶,以離間她們母女的關系。
趙栩面無表情,不為所動,“說完了嗎?說完了就走。”
她咽下喉嚨裏的酸疼,苦笑道:“說一千道一萬,你不就是舍不得我媽那點錢嗎?”
聞着刺鼻的煙味,她難掩嫌惡,後退一步。
“她又背着我給了你和舅舅不少,你也該放過她了。”趙栩仰望天空,面露感傷,“她有她的生活,你有你的,我很感謝你養了我,但這改變不了你曾經傷害她的事實。”
說完,她眸光微沉,暗色将瞳孔中的靈氣吞噬。
“我手上有你和女大學生約會的照片,你要是再不知輕重,來日對簿公堂,你覺得自己有沒有勝算。”女孩那張清純可愛的臉陡然陰沉下來,露出一個讓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畫外音其實不止于此,男子怒氣反笑,把煙頭狠狠扔到地上,便轉身離去。
結局了一個麻煩後,趙栩像是被抽出一縷氣力,望向父親離去的背影,不辨情緒。
接着轉過身來,踩滅那根父親随手丢棄的煙頭,用衛生紙包好丢入了垃圾桶。
再回眸時,卻誤入了十裏桃林。風吹花謝,唯有山水動人。
趙栩怔怔地望着身後那人,忘記了言語,大膽地對視回去。
她發誓,那絕對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眼睛之一。
鑒于咖啡在整潔熨貼的白襯衫上過于醒目,趙栩很快就把視線移到了上面,很快便反應過來:
是她幹的。
趙栩暫時忘記了煩心事,沒有猶豫,小跑上前,站定後不敢看對方的神色,略微緊張地說:“不好意思,是不是我潑的咖啡把您的襯衫弄髒了。”
待秦暮野注意到襯衫上的污漬時,就聽到了女孩對于其父的一番诘問,并非好奇心使然,卻讓他忍不住駐足多看一會兒這新鮮的場景。
不知道為什麽,他忽覺解氣。
莫名的。
“沒關系的。”秦暮野無事笑笑,就打算轉身離開,因為還有大概一個小時就要到候考室集合了。
趙栩迷茫地眨了眨眼,稍作遲疑,叫住了他,“先生請等一下!”
面對他不解的表情,她一步一步,踏着草坪而來,足下與咖啡店內的混響融為一體,踩點似的點在風中,攜來的茉莉香染過貧瘠的草皮。
秦暮野記得,當時咖啡店裏正在播的電影是:《海上鋼琴師》
而背景配樂是那首有名的:《1900's Theme》
孤獨的鋼琴師望着窗外甲板的姑娘,以指尖下的曲目,演奏那篇無言的深情。
一生颠沛流離,一生固守信仰。
回到現實中,他面前的女孩長發披肩,淺塗灰粉色口紅,一身天藍色的長款羊毛大衣,內搭淺咖色毛衣,純粹清新,更難逃美麗凍人。
她的鼻尖被凍得紅紅的,加之恰到好處的頰邊痣,有種說不出的純淨破碎感。
趙栩站定在他身前,仰起頭,一雙黑亮的眸子不容抗拒的撞上他的,忽生柔光。
打量着他這一身正裝,據她判斷這人要不然去面試,要不然去相親,如果因瑕疵而喪失了機會,那她的良心該多麽不安。
秦暮野突然被喊住,停下腳步,低垂眼睑,眸中掠過一絲疑惑。
趙栩接着低下頭,從毛衣上解下一枚小鯨魚胸針,捧在手心裏,“這個送給你,可以遮蓋污漬。”
秦暮野陷入了遲疑,其實他一會兒可以穿着西裝,污漬倒是無傷大雅,所以一時不知該接還是不該接。
“那就……抱歉啦。”趙栩見他神色愣怔,遲遲不動作,以為是他礙于情面不好意思接受。。
于是率先一步走上前,為着對方長得很高,她使勁踮腳,然後輕輕捏起襯衫,把那枚小鯨魚胸針替他戴了上去。
那一刻,秦暮野忘記了呼吸,胸口處觸碰到了溫涼的金屬,像是于寂靜之湖一點而過,蕩漾而起的漣漪,一圈一圈敲擊在胸腔。
第一次,有女孩離他的心髒那麽近。
時間很短,卻又那麽長。
秦暮野喉嚨微幹,眼神聚焦在遠處的海,遠方淡墨色的天空,雪霧将至,使得海與天的界限逐漸分明,霎時間,梨花白似的冰晶便從天而降。
“好啦。”趙栩替他帶好後,再次仰起頭看向他,思索片刻,眉眼彎彎地笑着:“祝你順利。”
“謝謝你。”秦暮野回過神來,卻正好撞上了女孩清澈的眸子,竟稍稍失神。
女孩的眼睛,像極了波光粼粼的明鏡,如天在水,流向毗鄰處靜滞的冰泉。
恰好碎雪飄落,流雲橫渡千山,為人間降一場溫情的初雪,亦為女孩鍍上溫柔的雪色。
他的自由,他的喜怒,早已被生活壓抑得太久。
這一刻,悸動似是要随着胸口處的小魚雲游而出,潛入長風,去看今朝的雪。
至于後來,秦暮野的面試過程相當順利,以至他講完最後一頁PPT時,黑色屏幕裏居然映出了他嘴角漾起的淺笑。
他或許忘記了,整個面試過程,他都全程保持着令人心生好感的微笑,不刻意更不生分。令他意外的是,有一位老教師點評時,居然說了這樣一句話:
“你襯衣上的那枚胸針看起來很有童趣,一個有童心的老師,現在倒是不多見。”
此後,他一直把那枚海藍色小鯨魚胸針,也就是帶給他好運的物件,保存得很好。
因為難忘,就是想在記憶裏無數次為她點去眉梢的落雪。
至此之後的很多個日夜,秦暮野倍感疲累之時,從窗眺望城市的夜景,腦海裏都會浮現出那個踏着初雪而來的女孩,平生的多愁都會因她埋入雪地。
偶爾望着遁入藍河的月亮,他會想:
月色與雪色之間,
那天是哪一種顏色呢?(2)
寒假還沒結束的日子裏,秦暮野已然成為了咖啡店的常客,選在了櫃臺附近,也就是視線最好的位置開始辦公。
其實咖啡店裏他家裏并不算近,如果要找地方備課的話,市圖書館是更好的選擇,只不過……
自那日雪霁初晴,簌簌落下的銀花時不時會躍入他的眼底。懷着些許私心,一種神秘的力量讓他重回這裏。
今天咖啡店裏播放的電影是《不能說的秘密》,在他看來,這是一部被嚴重低估的帶有微懸疑色彩的校園愛情片。
“我能遇見你,已經是很不可思議了。”
演員說出這句臺詞時,門口的風鈴忽然響起,秦暮野放下冷咖啡,望向門口的瞬間,海風順勢而入,再次撥動風鈴,也攪擾了他的心跳。
女孩今天穿了一件牛仔連衣裙,明明是偏暗色的着裝,卻被穿出了簡約知性的氣場。發型綁了個俏皮的低麻花辮,顯得清純可愛。
今天店裏人不多,趙栩從周邊的數學補習班下課後,臨時起意來這裏寫作業,順便看看書。
她當然沒有注意到旁人的目光,而是挑了個窗邊的位子坐下來,因為那裏能看到海。
接着她打開一輪複習的冊子,起初還算順利,幾道題後就犯了難。
咖啡是熱着端上來的,待她解出那道統計大題,咖啡已經趨于溫涼。
趙栩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微皺眉頭,冷掉的馥芮白喝起來終歸怪怪的。不過她沒有糾結于此一只手端着咖啡,一只手翻着習題冊的答案……
只算對了第一問!
又冷又膩的苦味在口腔裏逸開,趙栩又随手下單了一個菠蘿蛋糕,就把數學冊子合上,翻出挎包裏的詩集:
洛爾迦的《船在海上,馬在山中》
倒不是她多麽能看進去純詩集,起初只是被“蒙着眼的人,在撫摸一匹藍色的馬”這張書封吸引,就買了下來,順便做一點作文素材積累。
可是字沒寫幾個,她就被書裏的內容吸引了,一頁一頁翻閱,停不下來。
在櫃臺龐的秦暮野,則是已經重寫了幾張教案。
他當然知道偷看女生是極其不禮貌的行為,所以僅是在她進門的時候匆匆看了一眼,就繼續低頭備寫教案,并且自以為專注了十幾分鐘。
只是反應過來時,平時能心算的大題,卻算錯了好幾道。
飛舞的蝴蝶總在他眼前忽閃忽閃,小翅膀掃過他難以平靜的心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尚在迷離之際,青山有思,漣漪卻撞入那雙墨色的井。
他又撕下一張演草紙,掐了掐眉心,耳邊卻傳來“撲通”一聲,似是有什麽東西落入他的咖啡裏。
“對不起對不起。”
店員小姐向他道歉,原來是倒咖啡豆時忙中出錯,居然有一顆掉進了客人的杯子裏。
秦暮野搖搖頭,“沒事的,這杯也快喝完了。”說完,他終于得了機會擡頭,默默關注着窗邊的女孩。
女孩單手托腮,蔚藍的海銜着詩與遠方而來,陽光打在她的側臉,明媚柔和。
從她所處的方向,一縷陽光照進了他無波無瀾的眼眸,意圖遠航的舟楫以暖光為界,就此擱淺,再難離去。
秦暮野忽然想到洛爾迦的詩集裏曾有一句:
“心碎的人總在街角遇見。”
他不知道面前那個僅有兩面之緣的女孩,有沒有妥善處理好家裏的事務……可是他,對于自己的原生家庭,一時半會兒應該是無能為力了。
想到這裏,他神色黯淡,移開目光,克制住隐隐作祟的心動,再次把心思用到教案上來。
趙栩看書看得入迷,卻接到了妹妹的電話,原來是她和小朋友發生争執,老師喊家長去解決。
放下手機,趙栩剛忙收拾好東西,二話不說就往門外沖,卻被服務生攔住:
“小姑娘,你的蛋糕還沒吃呢。”
趙栩突然想起還有這回事,愣了片刻,而後随手指向正在奮筆疾書的秦暮野,“給他吧,他學習比較辛苦。”
她看得也不真切,只覺得那人很像大學生。
撂下這句話後,她就匆匆離去,只留下一份蛋糕和一個不愛吃甜點的男士。
聽着再度響起的風鈴,一切再度歸于平淡,仿佛她從未來過。
秦暮野心裏有着說不出的落寞,還沒反應過來,那盤菠蘿小蛋糕就到了自己的桌子上,他輕挖了一小勺,放入嘴裏:
好甜!
可甜着甜着,果粒就悄悄炸開,頃刻之間,果味的甜香将他那顆沒有溫度的心腌漬,蔓延無度。
人生第一次,他感受到了悸動。
也是第一次,他感受到了無措。
他默默告訴自己,如果下一次再相遇,一定要問一問她的名字。
哪怕這種行徑為他所不齒,且冒昧。
可是,後來與她的第三次重逢,就是在師大附中了……
……
“秦先生?秦先生?”
聽到有人叫他,秦暮野從回憶中抽出身來,轉身看向外賣小哥,禮貌致意,同事有些疑惑:“不好意思,我似乎沒點…”
外賣小哥:“您家的阿姨做好了飯,讓我給你送過來。”
“謝謝。”秦暮野接過保溫袋後,看了一眼,有骨頭湯、糖醋排骨、番茄土豆和米飯。
他暗自無奈,送飯想必是出自父親的授意,加之他個人本來就沒有什麽口腹之欲,更沒胃口了。
秦暮野手裏的咖啡杯見了底,在扔進垃圾桶的前一秒,他驀地注意到紙杯下部标簽處的客戶昵稱:
苦橙。
這杯誤做的冰咖啡原是趙栩的那杯。
說來也是巧合,他寒假時在紅豆app上認識了一位網友,昵稱也是“苦橙”,他偶爾登陸,也是想着能幫對面那位高中生排憂解難,總歸是提前适應一下老師的身份。
“秦老師。”
趙栩覺得總這麽裝睡也不是個事,待到神思清醒些,就從車上下來了。
秦暮野的視線從紙杯上移開,越過車子抵達她,淡然點頭,“現在食堂可能沒飯了。”說完,把手裏的袋子遞給她,“吃這個吧。”
“這怎麽好意思……”趙栩匆匆瞥了一眼,注意到裏面的食物都是用保溫飯盒裝好的,定然不是外賣,忙擺手婉拒。
秦暮野又走上前一步,把保溫袋放在了車子引擎蓋上,神情毫無波動。
“我去修車,拿回班裏吃吧,吃完直接把飯盒放我桌子上就行,你刷起來也麻煩。”他沒有去看學生的表情,直接上了駕駛座,不容她拒絕。
這種情形下,趙栩肯定是要拿,她雙手提起袋子後,走到車窗邊敲了敲,眼眸微彎,“謝謝老師。”然後與之揮手道別。
秦暮野愣了幾秒,嗯了一聲,然後搖上車窗,駕駛車輛離開。
車子開出去不遠,就被紅綠燈攔下,他在等待時間,突然注意到前方臺子上擺的藥盒。
他的第一反應是,許是一時疏忽,忘記把藥保管好。
秦暮野拿起藥盒,卻發現了上面的便利貼,用熟悉的字跡寫到:
抱歉啊老師,不小心碰到了您的藥(絕對沒有故意偷看的意思orz)by 趙栩
什麽叫故意偷看?
看到這個矛盾的說法,秦暮野暗自笑笑,可片刻的笑容過後,他斂去眸光,心底的隐秘處被似是被悄悄撕裂,總有一種秘密被人發現的狼狽。
他接着拆開了藥盒,卻有一顆水蜜桃硬糖,迫不及待地滑入了他的手心。
秦暮野眼底掠過一絲柔和,便拆開包裝,吃了近兩個月來的第一塊糖。
雖然還是一如既往的齁甜……
他這次沒有甜到皺眉,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那張會發光的糖紙上。
秦暮野逆光而望,把糖紙放在陽光下:
粉調的柔光泛出五彩的光芒,連玻璃都變得晴朗,盡數映入他的眼眸。
奈何他的眼裏有一捧星子,卻不敢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