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初戀這件小事(3) 真.抱回家
第29章 初戀這件小事(3) 真.抱回家。……
作為老師而言, 邀請學生去看電影是極其不合适的,但這也是秦暮野的下下之策。
趁着趙栩吃飯時,他聯系上了她的媽媽, 他看出趙栩仍情緒不定,不是回家的好時機。
所以只能由他來做思想工作, 秦暮野要等到趙栩徹底氣消之後,才把人送回去。
為了去看電影, 趙栩狼吞虎咽吃完晚飯,忍不住期待, “我們去看什麽?去哪裏看?”
秦暮野側過身去, 指向街角的一家劇院, “走幾步就是。”
“嗯……”趙栩偏頭看了一眼, 外部裝潢古樸 ,外貼《霸王別姬》《英雄本色》等經典老片的海報,很有上個世紀的風格。
她通常只在電影院和家裏看電影,倒是第一次知道市區有這樣的地方。
見趙栩面露疑慮, 他解釋道:
“不用害怕,那不是什麽私人影院, 是一家民國時期留下的劇院,以演出戲劇為主,都是正規經營。”
兩人吃完飯後, 走向不到五十米的那家劇院。越往街角走,夜燈的布置也趨于複古, 在柏油路上撒下昏暗的燈光, 徜徉其中的兩人,踏在這條暖橘色的河上。
秦暮野有意與之保持距離,走在她的身後, 趙栩走在前面,但步伐悠然,因為不想離他太遠。
趙栩難得不用匆匆而行,難得放松自我,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煙火氣息,連帶着一絲木質的柑橘香,這份舒适且令人安心的氣味,将愁悶暫時掃空。
燈光将他們的影子扯遠,而晚風恰好撩動她的發梢,發絲迎風飄揚。
影子裏的頭發絲,就像觸手似的,一觸一碰,有意無意敲打着秦暮野的胳膊。
兩個肢體上毫無交集的人,通過影子實現了微妙的聯系。
一路無言,兩人卻都下意識放慢節奏,希望時間能流淌得再慢一點,這樣就永遠走不到真實的岸邊。
進入影院後,趙栩直奔前臺,去選晚上要看的影片,當成儀式感十足的事。
明明只有五部,她卻犯了選擇困難症。
“老師,你想看什麽?”
因為晚上重映的影片是随機的,秦暮野看了一圈電影的名字,指了一下海報,“就這部吧。”
《初戀這件小事》
趙栩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嘴唇微微抖動 ,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可能是她的錯覺,他的手指分明就指在“初戀”兩個字上。
其餘四部,要不是限制級影片,要不是恐怖片,他們能看的,好像只有這一部。
可是她不想把這大好時光,用在看平淡溫馨的片子上。
于是她大着膽子,語氣堅定地說:“但我想看恐怖片。”
《山村老屍》
秦暮野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眼中掠過一絲疑惑,“你确定?”
“我确定。”趙栩堅決地點頭。
秦暮野見她堅持,不再多說什麽,直接走到前臺去買票。
晚上來這裏看電影的人不多,看恐怖片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以至于他們進入影廳後,再沒看到其他人。
至少打眼一看,是看不到什麽人。
電影還沒開播,廳內伸手不見五指,盡管秦暮野在後面打着燈,仍然有照不到的地方。
趙栩側身走進座位時,沒看清座位下面的踏板橫出來一塊兒,腳下一絆,一個沒站穩,身體向前一晃,她下意識摻住右側的支撐物……
——手臂。
雖然在黑暗中,秦暮野很快就發覺趙栩腳下不穩,上前一步,還沒等他去扶,對方就拽住了他的手臂。
趙栩以被撈起來的姿勢靠在他的手臂上,手臂因為發力而凸起的肱二頭肌,硌得她臉頰疼。
冷淡的木質香瞬間将她包圍,而對方恰好垂眸,那張英俊的臉近在咫尺。
彼時電影開播熒幕亮了起來,詭異的冷光擠過二人之間,在那優越的五官上鍍上光暈。
雖說懷裏“摟”着個人,他的臉上仍保持着淡漠的平和。
不過趙栩卻能從影片陰間的前奏中,清楚捕獲到他的心跳聲,不比她的慢。
趙栩突然聞到了有別于木質柑橘的香氣,陌生之餘,一種莫名的舒适感很快充盈在胸腔,攪動着她的理智。
很久以後,她鼓起勇氣去查相關資料,才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原來,小說裏的信息素是真實存在的,只不過在現實中換了種說法。
該說不說,他還怪有力氣的,舉着手機,提着兩杯飲料和一大桶曲奇,又承受了一個人的壓力,手臂連抖都不抖一下,将她穩穩扶住。
“再不起來,我手裏的飲料就要灑了。”秦暮野确定人站穩後,向後退了一步,嗓音冷淡。
趙栩暈乎乎地站直,本以為他不喜歡別人靠近他,正欲道歉……
卻無意中瞥見,他面無表情別過臉去,喉結輕輕滾動。
那一刻,趙栩忽然萌生出一種,或許可以離他更近一點的感覺。
雖然這是錯誤的。
電影的開頭是幾人在交談,可是舊時的畫質有種說不出的詭異,趙栩忽覺有點冷,搓了搓小臂。
秦暮野一言不發,把一條毛毯越過兩人之間的空座上,搭在了趙栩座位的扶手上,便接着看電影。
觀影時影廳會根據劇情,配合一些吹風的特效,所以他臨時租了一條毛毯。
趙栩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行為有點冒犯,仍有些惴惴不安,故而不敢扭頭看他,抽過毛毯裹在身上。
也不知道是老師更可怕,還是老屍更可怕。
不愧是上個世紀數得上號的鬼片,陰冷的氣氛很快就把人代入了場景,趙栩倒不覺得害怕,甚至覺得晚飯有點沒吃飽,用鬼片下飯,一大桶曲奇快吃掉了一半。
她伸手去拿曲奇的下一秒,影片的馬桶裏突然伸出一只手,随後女鬼在地上爬行。
視覺沖擊之強,把趙栩吓了一大跳,寒毛豎起,餅幹也掉到了地上。
伴着陣陣陰風吹來,以及影片內可怖的背景音樂,待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俯下身去撿餅幹,掀起眼皮偷偷去看一旁的秦暮野,卻發現他……
居然睡着了。
在如此陰冷的影廳,身着短袖短褲,影片裏又不時一驚一乍,而秦暮野不為所動,看了一會兒之後困意襲來,于是合眼小憩。
瞧着他安詳的神色,趙栩愣了片刻,然後搖搖頭,無奈地笑了,暗自想到:
陪女生看個電影都能睡着,還能指望他幹什麽?
通過他胸膛有規律的起伏,趙栩判斷他應當是真睡着了,接着她放輕手腳,坐在秦暮野旁邊的位置上,側過頭去枕着椅背。
從手腕到側臉,悄悄打量着他。
秦暮野所帶的腕表價值不菲,再向上看去,結實的小臂上脈絡凸起,有種說不出的野性,哪裏像是一只握粉筆的手。
短袖其實是合身的,只是胸膛處肌肉精壯,那層薄薄的衣料撐起,依稀可見令人血脈贲張的線條,展現出成熟男性的獨特力量感。
渾然天成的禁欲氣質之下,原是這樣一具高大健碩的身體,這種反差感帶給人的誘惑力十足。
為着影廳裏實在太暗,趙栩和自己較勁兒似的,大着膽子,将臉再度湊近了他。
她也就只敢趁着秦暮野睡覺時,肆無忌憚靠近他。
似乎絲毫不害怕,過熱的呼吸會抵達他的肩膀。
這一刻趙栩在想,所有人都覺得她是乖乖女,性子不溫不火,好好學習循規蹈矩。
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實她早就厭煩了這套束縛。
她偶爾也不想寫作業,不想上補習班,考差了能原諒自己一次。
這麽晚了和異性一起看電影,恐怕是她十八歲以來,做的第二出格的一件事。
而此時在這裏偷偷看他,就是第一出格的事。
眼前之人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扭開,趙栩不知道會有怎樣的災殃,卻敵不過那種甜蜜的矛盾,讓人上瘾。
她對耳邊影片中的鬼叫聲充耳不聞,隐秘處升起一縷玩味,視線最終鎖定在他深邃的眉目上。
趙栩伸出手來,澄澈如水的眸子微起,像是要溢出倒映的星月。
撥弦似的,她在那纖長濃密的睫毛上,撥動了兩下,指尖傳來的酥癢感,也同時在她心裏同頻電了兩下。
他的睫毛很翹,摸過之後一顫一顫,像高傲的黑天鵝,終有一日會低下頭。
她心裏一慌,以為秦暮野醒了,但發現對方抿着嘴唇,仍保持着原有的姿勢和表情,才算放下心來。
殊不知,在她看不見的陰影處,秦暮野将雙臂環抱胸前,另一只手把指甲緊緊嵌入皮肉裏,用微弱的痛感維持呼吸的穩定。
同樣也是保持清醒。
可是睫毛仍止不住輕微微顫抖,投在鼻梁上的一片陰翳,亦随之擺動,無法平靜。
這邊趙栩還想再摸一次,正打算故技重施,誰料後排驀地傳來一陣異響,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奇怪地向後排看去,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當她轉過身去,後排的怪動靜卻變本加厲,盡管電影的聲音很大,趙栩摒棄靜聽,随着男女親吻的口水聲越來越清晰,聽得她有些臉熱。
秦暮野也不好再裝睡了,故作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忽略了趙栩即刻抽回的手,亦扭頭看向後方。
可是情侶在他們幾排之後,絲毫沒意識到來自前排的兩道審視,大有擦槍走火之勢。
看到有人如此不顧社會公德,趙栩本就心不靜,這下更惱火了,沖着後排大聲喝道:
“你們幹什麽呢?”
情侶兩人還沉浸其中,沒有聽到來自外部的阻攔依然卿卿我我。
電影播到白天的場景,影廳內亮了許多,前排兩人眼睜睜地看着,後面的男子馬上就要脫褲子,瞬間把趙栩惡心得不行。
她順起手邊的曲奇餅幹,直接砸向那個男子。
後面的情侶這才反省過來,伸出腦袋與前排的師生兩人大眼瞪小眼。
秦暮野蹙起眉頭,很快辨認出情侶應當就是中學生的年紀,大步上前,把衣衫不整的男生拽着領子,從座位上提溜出來。
他長得又高手勁兒還大,手中抓着的男生像是小雞崽兒,毫無還手之力。
秦暮野手下也沒留情,闊步下到平地後,直接把人甩在地上。
“上高中了吧?你的父母應該為你操了不少心,你倒真不介意再給他們添一個。”他居高臨下冷眼看着男生,罕見動了怒。
後排的女生捂着嘴不敢出聲,眼見氣勢駭人的高大男子把男友摔倒在地,她一路小跑下來,帶着哭腔小聲抱怨:“你憑什麽管我們……”
秦暮野擡眸,收斂起怒意,無奈的眼神中帶着些許痛惜。
“你是要高中肄業早早結婚生子?給自己和家庭帶來沉重的負擔。”
“還是要做堕胎手術給身體造成不可逆的傷害?”
他和女生講道理時,語氣稍緩和,卻藏不住教師的威嚴。
秦暮野拿出手機,去找一些真實堕胎案例的圖片,不管女生願不願意看,擺到她眼前,一字一句說:
“如果以前沒人教你要好好保護自己,那我現在告訴你,沒有人比你自己更重要。”
“一個不懂得愛護你的人,就該被踢到一邊,而不是和他糾纏不清。”
他忍住想踹男生一腳的沖動,轉而沖趙栩招招手,輕聲問:“還要看嗎?”
趙栩看了這麽一出戲,餅幹也吃完了,早就沒了看鬼片的興致,連忙搖搖頭,抱起曲奇盒和飲料,跟在老師身後離開。
走之前,她假裝不小心踩了男生一下,順便在心裏小小的鄙視了他一下。
……
離開電影院後,秦暮野邁着大長腿一路向前,弄得趙栩有點疑惑,差點跟不上他的步伐。
他的車子就停在附近,趙栩這次也不推辭了,習慣成自然坐在了副駕駛。
透過後視鏡,趙栩發現他的眉頭一直擰着,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看到他們這樣,您是生氣了嗎?”她不解道。
秦暮野淺聲回答:“有一點。”
他稍稍移開目光,與後視鏡裏的她對視,然後目視前方繼續開車,解釋道:
“我不反對高中生談戀愛,但前提是不能做出有悖于年齡的事,無法承擔責任,終究是害人害己。”
“喜歡的前提是尊重和愛護,連這兩樣都做不到,怎麽能配說喜歡?”他越說越感慨,卻也意識到和學生說這些不太妥當,故而沒在發表其餘的言論,平視前方,将注意力放在斜上方的紅綠燈上。
綠燈将熄,黃燈亮起,色彩濃烈的兩種顏色,在他的眸中交替閃現,似乎抵達內心深處的界限,致使他握緊了方向盤,将車子堪堪停穩,不敢越過白線。
時時警醒,從不敢忘。
趙栩又吃了一個曲奇,快速掀起眼皮,瞧向他認真的臉,頓覺好笑,心想:
皇上不急太監急,也不操心操心你自己。
“老師,您高中的時候,對于喜歡的女生,是什麽态度啊?”她看似漫不經心,其實很是上心地問。
秦暮野剛想說“我沒有喜歡的女生”,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眸光微動,轉而故作嚴肅道:“高中生說什麽喜歡不喜歡的,先把期末考試應付過去再說。”
趙栩撇了撇嘴,覺得他像極了逢年過節餐桌上讨人厭的親戚,淨愛說些掃興的話,忍住了把餅幹盒扔到他身上的沖動。
同時她從那只言片語中提煉出關鍵詞,心裏一墜,不免有些失落。
原來,自己在他的眼裏,還是不配談“戀愛”的小孩子。
車子逐漸駛離鬧市,緩緩進入住宅區,建築物從陌生逐漸過渡到熟悉的樣子,憑借忽明忽暗的月色,趙栩也能判斷出,這是通往她家的路。
雖然她很奇怪,明明秦暮野連導航都沒開,怎麽能駕駛得如此精準。
“老師,我不想回家。”她強行打開安全帶,側過身子,沖他使勁搖搖頭,以表抗議。
秦暮野聽到了安全帶的提示聲,把車子停到路邊,又怕她奪車而出,把車鎖關上。
“你不回家,是要去哪裏?”他心平氣和地問道,言語中隐有無奈。
“我……”趙栩陷入了矛盾,她也沒帶身份證,自然不能去睡酒店。
她腦子都要轉破了,支支吾吾半天,底氣不足道:“去韓明月家。”
秦暮野搖頭笑笑,“我如果把你送去韓明月家,她的家長馬上就要把你送回家,何必這麽麻煩?”
“嗯……”趙栩想了想,又不自覺地扣起手來,然後悄悄擡眼看向對方,蚊子哼哼似的,征求對方的意見:
“要不,您把車借我一晚,我将就一下。”
秦暮野無奈笑出了聲,眼裏的笑意加深,竟然一時無言以對,啓了啓唇,正要開口,被趙栩自顧自打斷:
“算了吧,這不太合适。”
趙栩不情不願地撂下這句話後,扭過身子去,把臉朝向窗外,合眼小憩,讓他自己看着辦。
于她而言,秦暮野的車裏有種特別的溫馨感,就算是一路颠簸,也起到了搖籃的效果。
清新的果味車載香薰,并不是廉價的那種,冷調的木質香與其交織,彙就了一種獨特的柔和,順着血液擴散到全身,撫慰着那顆孤獨躁動的心。
淺眠之中,她依稀聽到了略顯傷感的鋼琴曲,眼前浮現出層雲盡染的晚霞,夢見自己在天上飛……
飛鳥撞向豔陽天,哪怕羽翼燒灼,亦要向死而生,直至化作一縷殘煙飄散,也要奔向不屬于自己的落日。
不一會兒,趙栩第二次在他的車上睡着了,唯餘均勻的呼吸聲。
秦暮野默默調低了音量,在不經意間,視線掠過後視鏡。
後方車子的前燈忽亮,視線停留在了鏡中的一抹白色。
這才注意到,一輛白色的寶馬跟在車子後方,若近若遠,拙劣的跟蹤行徑已經昭然若揭。
秦暮野握緊了方向盤,眸中稍黯,留意些許便判斷出了來人,随後全然無視後方車輛,只沿着既定方向行駛。
轉彎之後沒有幾分鐘,就到了趙栩家附近。
越接近目的地,秦暮野越有意放緩行駛速度,視線透過後視鏡,周折一番再回到身旁的人。
窗外斑駁的燈光,在她臉上形成了連片的光影,女孩側頰的那顆微小的痣,像極了雪地裏的點綴的墨筆,企圖在那片冰冷中寫意,卻就這樣湮滅在夢裏。
她睡着的夢,他清醒的夢。
——咚咚咚
秦暮野心神一動,眼底才聚攏起的霧霭,被突如其來的敲車窗聲打亂。
他才反應過來,趙栩的媽媽來接女兒了。
秦暮野調整好一晃而過的異樣情緒,神色如常,打開車門和學生家長交流。
“麻煩您了秦老師,這孩子給您添麻煩了。”趙梧楠無比感激,向他鞠了一躬。
她的眼裏已然有了紅血絲,想必是萬分擔心。
秦暮野微笑着搖搖頭,“不麻煩的。”
打開副駕駛車門後,一張安穩的睡顏,絲毫沒有要醒的跡象。
“這……”趙梧楠有些為難于,要不要叫醒女兒,然後視線在秦暮野和身後的單子雲之間轉了個來回,不知所措。
單子雲當然義不容辭,直接上前一步,“我來吧。”
秦暮野不動聲色把他擋在身後,徑直上前把趙栩攔腰抱起,沖趙梧楠點點頭,由她帶路,把趙栩親自送回家。
單子雲尚在發蒙,就對上了秦暮野那雙漠然的眼睛,突然連大氣都不敢出。
那種潛藏的敵意,不禁讓人渾身發冷,有種“他若是敢碰趙栩一根手指,手就要被砍了”的錯覺。
在前面帶路的趙梧楠,垂眸觀察着身後的影子,瞧着幾乎要合二為一的兩人,心裏略有不妥之感。
但秦暮野長相和行為都挺正派,就算抱着她的女兒,手擺放的位置也很合規矩。
更出于對老師的信任,她心裏那點顧慮,也暫時煙消雲散了。
走了很長一段距離,他們才進了家門。
趙栩的家是以暖色調為主題的大平層,就連燈光都是暖色的,淺橙色的燈光照在兩人的身上,秦暮野從外面帶來的一身冷意,頓覺回暖了不少。
可能溫暖的顏色,真的會給人正向的心理暗示吧,連帶着他這個與之經常打交道的人都會被感染,他想。
許是趙栩在潛意識中知道回家了,她還在熟睡中,嘴裏嘟囔了幾句什麽。
秦暮野沒放在心上,正要把人放下,臉側忽然傳來溫熱氣息。
在柔軟貼上的前一秒,他慌忙別過臉去,才沒有産生什麽不該有的接觸。
秦暮野面上不顯,實則手心已經微微出汗。
駭浪自緊鎖的心門震蕩而出,就此遠去,此生難返。
他的呼吸稍微加重,結實的手臂亦開始微微發抖,用盡最後一絲定力,才把人安穩放在沙發上。
趙梧楠驚得捂住了嘴,眼前的一幕過于有沖擊力,讓她的目光趨于愣直了。
直到對上秦暮野那雙了無波瀾的眼睛,她才反應以來,自己的女兒差點親上非親非故的男子。
“對不起秦老師。”趙梧楠把手覆在額頭,哭笑不得,從她的角度擡眼看去,都能看到他的臉頰上不自然的紅暈。
“沒關系。”秦暮野搖搖頭,聲音裏不帶半點感情,那雙桃花眼裏淡漠如斯,似乎真的毫不在意。
殊不知,心如止水的外表之下,靜水深流。
趙梧楠在震驚之餘,看向沉睡的女兒,心底湧起陣陣酸澀,又看見神色自若的秦暮野,莫名覺得他應當是個可靠的人,忍不住向他說明各種緣由:
“我和趙栩的爸爸感情一直不好,這孩子從小早熟,雖然不說,但其實什麽都知道。”
“我們時常吵架,常常一個家裏容不下兩個人,她不想看我們關系這麽僵,就會親我們一口,緩和氣氛。”
孩子小的時候,早早就學會裝可愛緩和父母間的關系。做父母的還會稍微顧慮一下孩子,選擇維持表面的和平。
但随着趙栩年齡變大,選擇父母其中一個人成為了她的必選題,父母也不再掩蓋矛盾。
她想要留住父母,到頭來卻誰都留不下。
不知名的陣痛像是滴入清水的血液,觸目的猩紅很快便擴散開來,染紅了秦暮野記憶深處的愁思。
他凝神靜聽,餘光漫過那條橘子花手鏈,晦暗的瞳孔裏才算了有了一抹蒼翠。
在他的記憶裏,他的父母倒是不曾吵架。
而是根本不熟,聚少離多,母親把家裏當酒店,父親則時常冷臉,無論是對妻子還是對兒子。
偌大的一個家,冷冰冰的。
秦暮野望向趙栩,發覺她在睡夢中仍然緊蹙眉宇,想必睡得不太安穩,可能時常會受噩夢的侵擾。
他也許忘了,臉上依然挂着那抹淡粉色,烙在白皙的皮膚上分外顯眼。
“抱歉,我的藍牙耳機好像掉在這附近。”秦暮野語氣平靜,其實眼神躲閃,好像煞有介事。
得到允許後,他俯下身子,借助沙發靠背遮擋住趙梧楠的視線。
秦暮野站到附近時,在她的臉上落下了一片庇護的影子。
她原本一撲一閃的睫毛,忽然停住了顫動,應當是在險象環生的夢境中游蕩時,尋到了安穩的避風港。
秦暮野借着找耳機的姿勢,擡眼時注意到,她的懷裏抱了一只哆啦A夢。
他不假思索,把一顆糖塞進了哆啦A夢的口袋裏。
如果你的童年失去了做夢的權利,長大之後,自然會有人會一分不差補償給你。
……
秦暮野雖然多番婉拒,但趙梧楠和男友還是堅持把他送出小區。
雖然單子雲長了接近一米九的大個子,從視覺效果上來說,長得比秦暮野這種僞瘦高型的要壯實。
但此時他像個小男孩似的,畏畏縮縮的貓在趙梧楠身後。
不知道為什麽,他有點怕這個數學老師。
秦暮野點頭致意向兩人道別,離開小區後,停下腳步,盯着不遠處的一車一人。
許是霧氣氤氲的緣故,懸在頭頂的夜燈忽明忽暗,也襯托得來自楓樹旁的凝視愈發明顯。
秦暮野并沒有要走過去的意思,只是囑咐:“早點回學校,明天還要上課。”
周暮謠緩步走到他身旁,看着他方才一系列的荒唐行徑,驚怒交加,語塞難止。
一個小時前,她也去到了馄饨攤,不知怎麽就想喝上一口熱湯。
之前他們常年住在滬上市,她初二那年父親升官,才搬到了定海市。
她在定海市上學,而哥哥在燕京上大學,兩人連寒暑假都不常見面。
周暮謠只記得,難得見面的那一天,她身體不舒服,哥哥就照顧了她一天,還給她打包了馄饨。
那是她吃過最好吃的馄饨。
所以她今天去吃馄饨時,恰好和老板聊了起來,才知道哥哥和一個特別漂亮的女生一起吃飯。
周暮謠憑借老伯描述女孩的體貌特征,便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秦暮野,好似沒有半分做錯事的覺悟,安然籠罩在夜色之間,俊逸如玉。
可偏偏這份從容,讓人移不開眼。
“你不覺得你太過分了嗎?你有一點做老師的樣子嗎?”她紅了眼眶,終是忍不住質問。
秦暮野擡眸在看霧裏朦胧的月,視線向高向遠,暫時離開理智的桎梏,毫無逃避之意。
他将思路理清後,才開口:“我不是一個稱職的老師,所以……”
“你也知道。”周暮謠厲聲呵斥,不由得搡他了一把。
“到頭來你自己受處分也就算了,別連累爸爸和你一起受累!”
“你和她不清不楚,敗壞的是她的名聲,斷送的是你們的前程!”
周暮謠生平第一次如此失态,說到最後,幾乎是用吼的,止不住地喘着粗氣。
聽到前一句時,秦暮野仍舊無動于衷。
可到了後一句,他呼吸凝滞,墨色的瞳孔裏,皓月幾乎頃刻間便墜入海底。
秦暮野并不在乎自己的前程,因為說實話,錢夠花就是最好的前程,所以他也不缺老師這份工作,更不喜歡沒有意義的社交,從來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他。
可是……
“我已經遞交了辭職申請。”
“雖然沒入職多久就辭職,好像不太負責。”
秦暮野未曾猶豫,字字句句擲地有聲,如雪融之前最後的驟降溫。
好像化雪之後,一切都會擺脫束縛。
周暮謠像是聽到了天大笑話,氣極反笑,顫抖着聲線:“為了誰?”
秦暮野稍稍仰頭,修長挺拔的身姿沐浴在清輝之中。
眨眼之間,眸中收起了束之九天的月光,
“不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