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沉靜如海[2] 對不起打排球時碰了你……
第31章 沉靜如海[2] 對不起打排球時碰了你……
午後的陽光與田間的麥苗相接, 将黃燦燦的芬芳灑在田野之上,綠滿山野融入了雲裏,滴落在葉片上, 構成一幅天然的畫卷。
道道溝壑布滿土地,看似柔軟的草木紮根其中, 才避免那份土壤深處的粗犷迸裂而出。
在遠離鬧市的農田,清新的泥土流連在蝈蝈的長須, 向午鳴夏。
因為學校硬性規定,必須要在學農期間進行體育鍛煉, 祁老師又不想像其他班那樣, 采用“越野、拉練”這種太麻煩的方式, 最終就定為了打排球。
說是打排球, 其實沒有過于正規的場地,有的只有一片沙地,和一張殘破的網。
所幸今日平靜無風,要不然小風一起, 必然會吹得漫天塵沙。
盡管如此,對于靜慣了的學生們, 還是不想動彈,三五成群,蹲在地上用樹枝畫圈圈。
“老師, 咱們為什麽不拔河跳繩呢?打排球多累啊?”有的同學忍不住抱怨。
“要不咱和一班一樣,去折返跑?還是像三班一樣, 去接力尋寶, 平均一千米起跑?”
祁老師覺得這幫學生甚是得便宜賣乖,語重心長地說:“你們平時就在班裏坐着,好不容易有機會出來活動活動, 珍惜吧。”
以抽紅藍簽的方式,先抽出12個人,分成兩隊。
趙栩抽到簽後,嘆了一口氣,身子犯懶不想動。
她不太喜歡體育運動,本想在旁邊做個看客來着。
韓明月見兩人一隊,連忙上手把人薅起來,幹勁十足地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中考考的是排球,動起來!”
趙栩就這麽不情不願地站起來了,愁得不行,“中考的排球那是墊球,我不太懂規則。”她的目光越過韓明月,看見秦暮野已經站到了她們所在半區的四號位上,她一時語塞,忽然忘記要說什麽。
“你就站三號位吧。”韓明月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勵道:“重在參與嘛,大家都不懂。”
“也不是像正式比賽那樣,還要換位什麽的,打個三局就行。”
趙栩猶豫了幾秒,沒太有自信地點了兩下頭,就站到了她的位置上。她擡眼看向左手邊的秦暮野,視線悄悄劃過那挺拔的鼻梁。
秦暮野似乎發覺了來自身旁的注視,側過臉去,仍舊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而眼中的那方墨潭,似乎掠過一只飛雁。
足可點水,輕舞漣漪。
“對面要發球了。”他提醒道,便目不轉睛看向前方。
——咚咚咚
對面有人把排球拍得震地響,趙栩還在聽風,突然被震得回過神來。
一擡頭,發現是對面的徐仲儀正目光灼灼地盯着這邊,洩憤似的拍着排球。
“徐哥徐哥。”關毅小聲提醒,“這是排球不是你的籃球。”
“哦。”徐仲儀毫無表情,把球拿回手裏,攥着球的手青筋凸起。
然後眼神忽然一變,将球抛到了兩米以上,在衆人驚訝的眼光中,順勢把球打了出去。
他的手與球接觸時的聲響,聽得人耳膜一震,可想而知擊球的力道有多大。
球像一顆炮彈般飛了出去,直直向斜前方
——也就是對面秦暮野所站的四號位。
從抛到打,只有幾秒鐘的時間,兩邊人都沒反應過來,球就換了一個半場。
秦暮野凝視着飛過來的球,眯起眼睛,穩穩接住了球,原封不動奉還回去。
趙栩原本還茫然着,聽得手腕擊球的一聲清晰的悶響,球又飛了回去。
她看向秦暮野發紅的手腕,甚至依稀可見青紫,有些心驚。
她不禁暗自回想起那球飛來的力道,根本不像是友好打球,倒像是刻意的。
可是他們有什麽深仇大恨呢?
除了一開始一球比較突兀,接下來打得既熱鬧又無序。
雖然在正式比賽中,各站位承擔着不同職責。
但是真打起來,大家早就把規則抛之腦後,亂打一氣,主打一個誰能接着球誰打,把排球打出了乒羽球的感覺。
趙栩因為不熟悉規則,球都被旁邊的人給接了,只是在場上充當氣氛組,故而逐漸松懈下來。
“栩栩接球!”
趙栩還在走神,一個球已經懸在頭頂上,馬上就要砸下來……
電光火石之間,她深吸一口氣,身體深處蓄滿力氣,揚起手臂,借勢落下。
此時秦暮野卻快步閃到了她的身前,準備接球,而趙栩接球的掌風已經收不住……
啪!
清脆一巴掌,拍在了老師的老師的後背上。
周圍的加油吶喊聲像是被封了嘴,頓時鴉雀無聲,同學們先是面面相觑,然後都礙于被打的是老師,想笑而不敢笑。
“噗。”
身後的韓明月捂着嘴,但還是不小心讓笑聲溢了出來。
這一刻,趙栩想死的心都有了。
都在覺得她這一巴掌下去會打疼他,怎麽沒人心疼心疼她的手。
拍在布滿肌肉的後背上,如同用手削鐵,硌得她的手心現在還疼。
秦暮野雖說背部寬而結實,但不設防地挨了一巴掌,加上只穿了一件短袖,背部不免火辣辣的疼。
他輕輕揚起嘴角,揚起一抹無可奈何的笑。
眼底宛如彙集了夏日的風,拂過田野的輕語,明媚溫柔。
那陣清風吹起女孩貼在臉頰的發絲,汗水正好順着臉頰流下,更浸得那張紅透的臉,宛如從井水裏撈出來的紅果子,青澀而倔強。
趙栩都不敢看秦暮野的臉,小聲嘟囔了一句“身體不舒服”,就灰溜溜地下了場,故意挑了一個有田埂的地方。
如果她尴尬得想要離開人間,可以順着有溝的地方鑽下去。
這件不大不小的囧事,很快就被一陣又一陣喝彩聲壓了過去,趙栩起初窘迫到就剩蹲在地上扣土,看到競争激烈的比賽,也忍不住擡頭觀看,暫時将其抛之腦後。
大家起初都說不想打排球,可真當打上瘾來,到了時間竟有些戀戀不舍。
高中難得有這樣相聚的集體活動,夕陽西下,光影交錯,映出了一幅群像青春畫卷。
“咱拍個集體照吧。”
祁老師揮手上讓各位同學們排排站,“女生在前男生在後。”
趙栩原先蹲在一個角落裏當隐形人,還對剛才的事心有餘悸,聞言緩緩站起,就被朱臨清和韓明月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拉過去拍照。
她們到的時候,同學們已經把隊伍站好了,她們只能蹲在第一二排的邊緣。
在泥土的清新、陽光的暖香、人群的汗味各種味道交織中,唯有那陣冷杉香的凜冽最讓人心安。
宛如寒地化雪的沉木,涼沁孤傲中不失深沉撩人。
“趙栩你手勁兒夠大的,剛才忽的一下,把人吓一跳。”後排的男生忍不住偷笑。
另一個男生也跟着揶揄道:“要不是秦老師長得高,真能被打倒。”
觸發了某些不願提及的尬事,趙栩陡然擡眸,剛消下去的汗又開始冒出,生氣之餘,裝作沒聽見。
就這麽悶着一張臉,照出的集體照肯定也不好看。
不好看就不好看吧,誰讓她幹了丢臉的事呢,她賭氣般地想。
秦暮野淡淡一望,輕輕搖頭,以眼神示意兩個男生不要再說,然後将視線落向遠處一望無際的田野,唇角漾出一絲柔和的笑。
趙栩對上那雙含着淺笑的眸子,愣了一秒,忽然破了防,情不自禁笑出了聲。
霞光像極了紅酒,映在她的側臉,讓人有點醺醺然。
雲朵将酒紅色的晚霞一飲而盡,天邊醉晚,層雲搖晃,宛如芳草的一場夢。
“三二一!”
按下快門,定格紅葉翩飛,迎風而動。
祁老師拍完照片後,盯着屏幕裏相視而笑的兩人,擰起眉頭,若有所思。
他莫名覺得氣氛有點不對,但說不出哪裏不對。
“這張沒拍好,再拍一張!”祁老師按下心中的異樣,又舉起了相機。
……
解散之後,二班結成大部隊回學農基地,姐妹三人結伴而行,趙栩心中躍然,腳下的步伐也輕盈不少。
“你咋了?”
韓明月快步跟上去,誰料趙栩要和她們鬧着玩似的,加快腳步,非要領先在前。
“秘密。”
趙栩扭頭,做噤聲手勢,便接着大步向陽走去。
朱臨清駐足,有話停在嘴邊,正要以委婉的形式問出,只見趙栩突然蹲在地上。
“沒事吧?”
兩人随之蹲在趙栩身邊,朱臨清摸着她的後背,擔憂地問:“栩栩哪裏不舒服?”
趙栩使勁将身體重心向下壓,把腹部縮在盡可能小的範圍裏,以減輕陣痛。
“算算日子,我好像……來姨媽了。”
她說話的時候,腹部的酸疼再度襲來,似有幾根鈎子,輕輕劃過痛覺末梢,細密的疼痛很快遍布全身,汗水再度打濕了額發。
趙栩并沒有痛經的毛病,但偶爾會在生理期前兩天腹部隐痛,乍然蹦蹦跳跳,催化了疼痛。
還好離學農基地只有幾步遠,在朋友的攙扶下,趙栩回到了宿舍,及時喝上了一杯熱水。
在其身後,秦暮野身邊圍了一幫男生,都在叽叽喳喳鬧個不停,從幾歲學會走路問到什麽時候結婚。
他和男生交流的同時,目光忍不住落在了前方那個虛弱的背影,眸光沉沉。
彼時矛盾的風再度吹起,樹葉左右搖曳,嘩然作響,不知要飄向何方。
終究是吹向她的一縷,占盡上風。
“我要出去辦點事,先走了。”
秦暮野和男生們道別後,為着交通不便,只得迎着未燼的熱浪,徒步走到了三公裏外的商店。
中途有數次想要返回,他的腳步都次次踏碎原則的薄冰。
所有的顧慮,都在一句“算了”當中煙消雲散。
……
*彩蛋 男澡堂子
晚間時分,學生尚未下自習,澡堂內只有秦暮野一人。
為着下午最熱的時候,才打完排球又走了幾裏地,身上早已被汗水浸透。
水流傾瀉的聲音,回蕩在空空如也的浴室內,男人沐浴在缭繞的霧氣中,富有力量感的肌肉若隐若現。
待洗去了一天的疲憊,窸窸窣窣的聲音由遠及近,秦暮野才關掉淋浴頭,靜聽片刻,便判斷出學生們下晚自習了,有一部分人已經進來了。
還好浴室的設計還算人性化,不但有隔間,還有簾子可以遮擋。
他的衣服在更衣室,正當他整理洗浴用品時,外面的吵鬧聲忽然變大,刺耳的笑聲像極了人類返祖。
猴叫般的起哄聲越來越明顯,而且隐有向他靠近的趨勢。
秦暮野眉頭微皺,心裏升起了一陣不好的預感,連忙扯過浴巾先遮擋。
果然他所料不錯,他前一秒剛裹上浴巾,下一秒他的簾子就突然被扯開。
只見是二班和七班的男生,聯合起來想要逗老師玩。
這幫男生看似已經是高中生了,實際上沒有經過社會的毒打,心智層面仍保留着“比比誰個頭大”“比誰尿的遠”,諸如此類的幼稚想法。
男生們一個一個光着膀子,站在隔間外大眼瞪小眼,嘿嘿傻笑,沒看到想看到的,又不免失望。
“老師,你也太拿我們當外人了吧。”一個男生擠眉弄眼說道。
另一個男生嬉皮笑臉,“老師您待會兒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大浴室洗,增進感情。”
所謂大浴室,就是聯排浴頭,沒有任何遮擋的原始澡堂子。
“不用了,我洗完了。”秦暮野甚是無奈,禮貌笑笑算了。
他拿着洗漱籃才往外走了兩步,就感受到了來自男生們的注視。
尤其是那些目光自上而下将他打量,讓他下意識捂緊了浴巾,斷絕了某些人想要拽下來的念頭。
該說不說,來自同性間的欣賞絕對是客觀的,男生們盯着老師的身材,在驚嘆的的同時,把那些個壞主意給憋了回去。
秦暮野的身上只圍了一條白色的浴巾,上身肌肉精壯緊實,腰腹處線條有力。
沒來得及擦幹的水珠,自腹肌滾落,沒入了浴巾。
“咦?”一個男生發現了秦暮野肩膀後,似有一個巴掌印,不免疑惑。
不大的巴掌印呈紅粉色,烙在那結實的肩背上,像極了塗抹的胭脂,暧昧非常,不由得讓人浮想聯翩。
“哦~”
“咦~”
男生們都發現了肩後清晰的巴掌印,又開始猴叫喚,咿咿呀呀鬧個不停,吵得秦暮野頭疼。
他剛欲辯解,熱心市民關毅正好搭着毛巾路過,替他解釋:“這是我們班趙栩打的。”
解釋不如不解釋,男生們面面相觑,從這句簡短的回答裏,發散的思維受阻,澡堂裏陷入了詭異的平靜。
“能不能把話說全了。”徐仲儀不免氣急,一想到這麽多光着膀子的大男人,此刻心裏在默念趙栩的名字,他的心裏就很不爽。
“下午打排球不小心打到秦老師了,就這樣。”
他掀起眼皮,看向對面之人,瞳孔覆上一層霧氣,愈發顯得幽深陰沉,毫不掩飾眼底的敵意。
很巧,秦暮野也在看他,處變不驚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快到好似不曾來過。
他意識到,在背後議論女生很不禮貌,在澡堂尤為不禮貌。
“快點洗吧,馬上就要查房了。”秦暮野留下這句囑咐,從容離去。
直至背過身去,他的唇角微動。
可能是今天的排球比賽贏了。
以至于那份好心情,延續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