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沉靜如海[4] 逃避雖可恥但有用(過……
第33章 沉靜如海[4] 逃避雖可恥但有用(過……
清晨的烏雲似是攏灰紗, 輕輕撩動,便染透了天空一方湛藍的清泉,半遮半掩之間, 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昨晚預報有雨,所以通知今天上午戶外活動取消, 改為室內自習,但原本七點半集合的要求不變。
已過七點十分, 宿舍裏其餘女生都出門了,朱臨清則是站在上下鋪前, 瘋狂敲着床柱子, 企圖把雷打不動的兩人吵醒。
有一個鋼鐵般的女人都把手敲紅了, 兩人依舊沒有清醒的跡象。
韓明月平素就是個愛賴床的, 不到關宿舍前五分鐘絕不起床,趙栩又是接近天亮才睡着的,加上淩晨情緒起伏過大,此時疲憊得不行。
偏生韓明月還越睡越起勁兒, 面對刺耳的聲音像是失了聰,繼續砸吧兩下嘴, 翻身香甜地睡去。
趙栩僅是睜眼一秒鐘,而後眼皮像是磁鐵,再度嚴絲合縫地閉上。
“你們……”朱臨清氣得想笑, 咬牙切齒地看着兩人,然後從桌上抄起保溫杯, 開始哐哐往梯子上砸。
宿舍裏回蕩着鋼鐵碰撞的響聲, 震得人耳膜疼,上下鋪兩人動作神同步,同時從夢中驚醒。
“還有二十分鐘到教室集合, 你們看着辦吧!”朱臨清把手撐在床杆子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
韓明月睡眼惺忪,錘了兩下被子保持清醒,“上什麽自習啊?”
朱臨清看向眼皮打架的趙栩,故意高聲回答:“數學。”
趙栩聞言手稍稍一頓,而後從容掀開被子,如同沒聽見一般,從桌上拿過牙刷,擠上牙膏,一臉莫得感情開始刷牙。
其實淩晨時分,她除了憂心突然加她好友的趙晉,會成為她日後生活的定時炸彈。
同樣分了不少心思,給了為她在黑夜中亮起燈的那個人。
難以入眠的時分,兩人從相識到相知的一幕幕,如同電影在她的腦海裏掠過。
潛意識當中,她覺得自己是特別的,不然他不會一次次縱容她撒潑耍賴。
淩晨那盞向晚的燈,更是陡生燧火,點燃了藏于角落的隐秘,燒穿了那方關隘。
讓她清楚知曉,有些事情已然回不到從前,裝傻更是無益。
可是……
趙栩不喜歡去猜別人的心思,不喜歡讓自己的悲喜掌控在別人手中,更不喜歡因誰而動。
冷靜下來之後,心動漸止,她亦陷入了矛盾。
……
朱臨清都快把地跺穿了,才等到兩位大小姐洗漱完出門,這時距離規定時間只有不到十分鐘了。
晴空飄起了毛毛雨,為夏天織了一張清涼的網。
三人出宿舍時,路上已幾乎全部不見人影,她們離自習的地方倒是很近,就算快遲到了,依舊不緊不慢走着。
泥土的味道中混入了碾碎的青草香,趙栩深吸一口,亦驅不散顱內壓着的煩憂,眉頭不自覺地緊鎖。韓明月仍是沒有睡醒,且莫名心神不寧,往日最愛說笑的她也充了啞巴,故而三人一路無言。
“徐哥徐哥,你不知道昨晚多吓人!”
她們聽到關毅的委委屈屈的聲音,同時回頭,只見他像個小爬牆虎,緊貼着徐仲儀不松手。
“昨晚那燈又亮又暗的,吓死我了,我還以為鬧鬼了。”他喋喋不休地說。
“看你那點膽子。昨天晚上我都陪你去上廁所了,你呢?”徐仲儀氣笑了,語氣中掩蓋不住嫌棄的意味。
“尿我一腳……”
關毅撓撓後腦勺,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那不是……太害怕了嗎。”
徐仲儀還想多吐槽兩句,擡眼的剎那,便與前方的趙栩對視。
他的表情切換得比德芙還絲滑,下一秒即刻笑臉迎人,立馬丢下朋友,三步并兩步跑到前面。
“嗨,你們……”徐仲儀注意到她們剛從宿舍方向出來,頓了頓,問:“應該沒吃早飯吧?”
趙栩從沉思中反應過來,愣愣點頭。
徐仲儀把大背包拽到身前,從裏面掏出三袋肉松面包和蛋黃酥,遞了過去。
“謝謝。”趙栩怔了怔,看到誘人的肉松海苔,終究還是動了心,點頭接下。
既然拿了人家的糕點,也不好甩手就走,她示意兩個朋友先走,自己則和徐仲儀并排走。
關毅看戲的小眼睛骨碌一轉,識趣地退到兩人後面。
趙栩邊走邊瞧,一眼掃過,徐仲儀的大背包裏都是零食,薯片蛋糕飲料應有盡有。
“怎麽帶這麽多零食?又不是去郊游。”她不禁調侃,眼底浮現淺淺的笑意。
徐仲儀帶了這麽多零食,其實是想分給那幫朋友們的,眼見這裏條件艱苦,他也想給大家送點福利。
可趙栩既然這麽問了,而且是主動問的……
“都給你了。”徐仲儀受寵若驚,樂呵呵地把書包摘下,恨不得連人帶包都送給她。
見對方一臉懵的表情,以為是她嫌包沉,又悻悻縮回手,“我替你保管,想吃随時問我要。”
生怕她拒絕,徐仲儀又把包扯開了些,如數家珍,“還有大福、抹茶紅豆糕、榴蓮幹、新鮮芒果……”
啪
一個方形包裝掉在地上,包裝的特征過于鮮明,趙栩停下腳步,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了是什麽,和面如死灰的徐仲儀,大眼瞪小眼。
那是一包衛生巾。
“對對對不起。”徐仲儀連忙撿起,健康的膚色上由內而外泛起紅潤的光澤,像是熟透的麥子。
“這是我表妹來我家玩,不知怎麽就……”他越說越心虛,聲音漸漸消失。
其實他昨天看到趙栩身體不舒服,就算遲鈍如他,也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麽,去幾裏外的商店買吃的東西時,順便帶了一包。
可是他遇到了秦暮野,見其買了一大箱,忽然自己這點可能拿不出手。
“栩栩!”
朱臨清沖他們招手,語氣着急,示意老師已經等在門口了,讓他們快點走。
可能是趙栩的錯覺,她只覺雨下得更密了些,籠罩在霧氣裏的他,那件淡藍襯衣如同一層薄冰,襯得他眉目愈發疏冷。
秦暮野淡淡一瞥,只是提醒:“已經到點了。”
趙栩垂下眼睑,笑容凝在臉上,與他擦肩而過時,腳步亦加快了些。
風起雨落,心跳難止。
所謂的自習室其實就是類似大型會議室,裏面只坐了三個班,因為地方空曠,位置綽綽有餘。
趙栩尋着老地方坐下,翻出數學卷子,入目的便是那道數列題,她不免心煩意亂,将其反扣。
人煩躁的時候喝口涼水都塞牙,趙栩學了一會兒之後,忽覺身子左側一冷,原來是左前方的風扇開着,調在最大檔位,呼呼朝她吹。
趙栩本就處在生理期,涼風吹過時打了個寒戰,就算貼了暖寶寶,腹部仍隐隐酸疼。
她回過身去,定位在一個遠離風扇的地方,目光流轉間,一抹天藍悄悄入畫。
趙栩想要舉手示意,把座位換到別處,才擡起手,秦暮野即刻偏轉視線,視若無睹,快步走向另一位舉手的學生。
什麽情況?
趙栩甚覺莫名其妙,如果有人攥一把她雜亂的心緒,大抵能擠出苦橙味的果汁。
她省略了打報告的步驟,直接拿起書本,起身走向後面的空位。
後排的徐仲儀還在為了數學題焦頭爛額,一絲清甜的香味打亂了他的思路,嘴角習慣性地上揚。
他不用擡頭,都能判斷出來人是誰。
眼見趙栩即将擦身過去,他拖出身邊的凳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徐仲儀像是一只純良的小狗,眼含期待。
可是趙栩僅是點點頭,面色淡淡,便徑直向後面兩排走去。
徐仲儀眼裏的光落入低谷,唇角随之微微下垂。
他眼中有片荒蕪的田,無人問津久了,乍有來人踩響一地落葉,從此目光便只跟随她。
“不開心?”
徐仲儀帶着學習用品,厚着臉皮坐在趙栩身邊,用氣聲問道。
趙栩搖搖頭,沒有說話,接着低頭學習。
她現下心亂如麻,只有把自己投入學習。
才不會在那些,在她看來不值得的事情上內耗。
見她怏怏不樂,徐仲儀亦陷入了沉思,從學齡前挖泥巴的把戲,到高中埋伏小混混的策略過了個遍。
他拿出裁紙刀,在數學卷子上扣了三個洞,正好對應眼睛嘴,然後又在卷子上塗鴉一番。
“看我。”
他的眼睛嘴巴透過卷子上的三個洞露出,而鼻子那裏,被畫上了一個大大的豬鼻子。
桀骜冷厲的眉目,褪去了所有不訓,此時盈滿笑意,幾乎眯成一條縫。
他想的是,就算放低姿态也只想博她一笑。
原本趙栩只是應付一下,可真瞧着他這副滑稽的樣子,愣了愣,驀地笑了。
笑他幼稚,更感他純粹。
“幼不幼稚。”她故作嗔怪,然後把膠帶給他。
徐仲儀端詳着那一小卷膠帶,上面是可愛的水果印花,柔聲說道:“這卷膠帶好好看啊。”
“喜歡就送你。”
“真的嗎?”
徐仲儀掩飾不住興奮,故而聲音大了些,吸引了全班同學,包括老師在內的目光。
同學們注意到,號稱僅是單相思的徐仲儀,此時卻和趙栩有說有笑,不免讓人有戲可看。
班裏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幾個男生不懷好意笑着。
趙栩窘迫至極,尴尬得腳趾抓地,恨不得把臉埋進卷子裏,心想就不該和這個人坐在一起。
“開始講卷子。”
秦暮野依然是那副平淡的神情,沒有因為學生的起哄而發火,也沒有對後排說話的行為表示不滿。
可是他一開口說話,微冷的音調卻自帶威嚴,如同向空中投擲了一枚制冷劑,現場即刻安靜下來
秦暮野面不改色,轉過身去謄抄大題的詳解,沒有過多去關注誰。
浮光掠過一片羽,卻被壓入湖底,因為它不敢指向島嶼,怕順風而去。
趙栩盯着白板上的數列題詳解,一步一步,都是那麽眼熟。
待反應過來後,嘴裏彌漫着些許自嘲的苦。
原來昨天晚上,他直接把教案拍給了她。
她聽着和其他人相同的東西,似乎也沒有什麽不一樣。
虧她還以為,秦暮野真的單獨為了她,把步驟做了詳解。
許是空氣潮濕,連帶着馬克筆的筆頭變得松軟,秦暮野幾番用力下,寫出的字都是時深時淺。
筆鋒若即若離,再也尋不到平靜的落筆之處。
秦暮野索性不在白板上書寫,轉過身來,沉靜的面孔下不見波瀾。
他掠視一周後,發現朱臨清身旁空空,忽覺不對,問道:“韓明月去哪裏了?”
朱臨清回答:“去洗手間了。”
……
那一邊,韓明月剛從洗手間出來,也不知道早飯錯吃了什麽,腹部不甚舒服,平素的跳脫相全然消失,此時像只霜打的茄子。
她正揉着肚子,苦大仇深地走出了洗手間,略顯厚重的馥奇調的香水味,黑豆的濃郁給人陰涼之感。
仿佛一記掌風,把她定在原處。
韓明月還記得,當時她還和柯明揚在一起的時候,她并不喜歡這款香水的味道,還時常調侃這是時常說這款香水是“渣男香”。
但是後來聞着聞着,居然習慣了。
幾乎剎那間,韓明月就知道是誰在附近,心道真是倒了血黴,本着“只要我裝沒看見,鬼就看不見我”的态度,快步往上自習的地方走。
“韓明月。”
柯明揚從暗處緩緩踱步而出,沙啞的嗓音如同風吹枯葉,讓她心生寒意。
韓明月腳步稍頓,然後像是某種應激反應,拔腿就跑,卻被拽住手腕,動彈不得。
兩人皮膚相接處,明明是熱的,她的手腕卻如同貼上冰塊,一動不敢動。
“這麽怕我?”
柯明揚把她輕輕一拽,強行讓她貼近自己。
韓明月驚怒交加,沖他大吼:“滾開。”她狠狠一甩手,那人卻越握越緊,不給她喘息的機會。
“要不要和我複合?”柯明揚盯着她的眼睛,棕色的瞳孔深處,湧動着暗色的偏執。
沒有任何鋪墊的話語,把韓明月氣笑了,她氣得無悲無喜,一字一句認真地說:
“不可能。”
若非柯明揚這個人實在脾氣古怪,對于韓明月這樣的頂級顏控,就算欣賞這張臉,也不能忍受他超強的控制欲。
她和男生說句話,柯明揚都要和她別扭好久,然後……
他們倒是沒有什麽過火的舉動,卻比普通的高中小情侶略微親密了那麽點。
柯明揚料到她會如此回答,玩味地看着她。
“這裏,還紋着你的名字。”他強行拉過韓明月的手,把其放在自己的腹肌上。
“所以呢……”韓明月翻了個白眼,暗暗叫苦。
柯明揚再度逼近她一步,冷冷地笑着,“我警告你,離那個姓吳的遠點。”
韓明月回想片刻,才想起姓吳的,指的應該是她加上的小學弟吳明恩。
同時不由得暗暗叫屈,她和小學弟根本就不熟,怎麽被這個瘋子惦記上的?
而且今天沒有任何鋪墊,今天突然被算賬。
早知今日,當初她就不會主動招惹他。
柯明揚拿出手機,似笑非笑,“對了,給你看點好東西。”
手機裏播放的是一段視頻。
視頻裏緊緊相擁的,是兩個高中生。
是當年的不懂事的她,和蓄謀已久的他。
……
秦暮野特意為了等韓明月放慢節奏,可是一整道大題細致講完,學生還是沒有回來。
他正要出門去找,卻被主任叫了出去。于是他只能先示意朱臨清去,自己則去應付主任。
這位老師是分管文體的主任,他見到秦暮野,露出驚喜的神情,直奔主題:
“小秦啊,我們和師大附中那邊商量了,打算五天後舉辦個晚會,熱鬧熱鬧。”
秦暮野僅是點點頭,稍顯茫然之色,同時沒太反應過來,這和他一個數學老師有什麽關系。
雖然,他心裏隐有不好的預感,說不清道不明。
主任停頓片刻,笑容也猶豫,“聽說你會彈鋼琴?”
“鋼琴”兩個字是不能觸發的回憶,秦暮野輕攥手心,眼底蒙上一層霾,唇邊禮貌的笑容凝滞。
鋼琴不僅可以演奏樂曲,且對于秦暮野而言,亦是生來的咒曲。
桎梏他,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