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他的脈象極細極軟,按之欲絕,若有若無,此脈象不僅象征着氣血大虛、陽氣衰微,非久病重病之人不可見,且重壓才可得,證明病入肌理,甚至深入髒腑、骨髓。
顧之川不知道這是種怎樣的心情,他的喉舌像被火燎過了般,灼燒的疼。他知道,他犯了大忌。
他千不該萬不該探那只手去摸徐行藏的脈象,更不該在摸不到的時候還非要去把。醫不叩門,最淺顯不過的道理,他卻做了這樣的蠢事。
環琅境乃至整個西境,除危宿仙君外,再沒有第二個合道之境的人了。可是星宿長明,一聲“仙君”足以讓四境論道時,不能不管西境的想法,不能不顧及西境的意思。
世有二聖,僅一仙君。
顧之川可以給徐行藏把脈,但雪中仙不能給危宿仙君下診斷。
他默然失語,恐懼的餘韻漫延上漲,逐漸蓋過了難過。他顧念得到,不要盛贊徐行藏的容貌,卻在偶然間将危宿仙君的把柄狠抓在手,之川怎麽這麽能呢。
徐行藏伸了手過去,顧之川抖了一下,要是這人揚一巴掌打了他,他都不會覺得過分。要知道,剛才這人可是讓之川摸了他的死穴。
太淵之穴,肺之原穴,百脈之會。擊中後,陰止百脈,內傷氣機。
剛才只覺得這人諱疾忌醫,現在冷不丁一想,他居然真的讓之川摸了去。
但是徐行藏只是輕薅了一把他短了下來的頭發,“我這酒确實是上等佳釀,川川不嘗一下嗎。”
顧之川之前碰過酒的範圍屬于是釀好的藥酒背着藥聖偷偷蘸兩筷子嘗嘗的程度,這次出來,他還偷拿了自己釀好的幾瓶梨花兒白,但尚未開封。
他現在沒有飲酒的想法,但是別說喝酒了,徐行藏就是說,要他去威脅劍聖過來哄他,他都敢硬着頭皮去。
沒辦法,劍聖祭天,法力無邊,他顧之川就是窩裏橫慣了。
微黃帶綠的清澈酒液,不僅強勢地将黃楊木和金雀花的氣味填滿他的鼻腔,而且一入口柑橘的味道就霸占了他的口腔,這種輕盈而甘甜的液體,讓顧之川迷戀了起來。
誰說葡萄酒是酸澀的呢。
之川喜歡這種明亮的顏色,有勝過傳統描述中的紫紅色。
一口“甜水”飲下,恐懼就被抛到了腦後,“仙君,再給之川喝一口吧?”
他見徐行藏挑眉笑着不應聲,飛快地從納戒中摸出一個梨,捏着兩端,放出輕微的靈力繞着它表層邊緣游走過。剝離外面的薄皮,再繼續分瓣去心,然後,一個接一個地給徐行藏遞過去。
這下徐行藏的略微揚上去的眉松緩了下來,繼續把下巴尖搭在他的肩頭,然後,無意識地叼着着梨往嘴裏吞。
在偷偷摸了一下他柔順的頭發,他都沒有反應時,顧之川的膽子便大了起來,“仙君,酒呢?”
“嗯?”
“我們交換呀。”你都吃了之川的梨了,不可能賴賬不給酒喝吧?
“不好,你再喝就醉了,到時候我可擔不了那個責。”
酒還暫時沒讓顧之川臉紅,但是徐行藏這聲隐晦的大少爺,卻騰地一下讓他的臉紅了個徹底。
這人好煩,沒喝之前誘惑他來嘗一口,結果才把人勾上瘾又不給多的了,“仙君,只是一口甜酒而已。”
顧之川格外強調那個“甜”字兒。
仙君,你不會吝啬道一口甜湯都不給之川喝吧。
雪中仙的語氣裏充滿了不滿和哀怨。之川已經長大了好吧,哪兒是喝口酒都做不得數的呢。
兩人的距離太近了,徐行藏覺得這個小可愛在撒嬌,但他怕是不知道,就那一口酒,背後的柳長老剜了自己多少眼。
憑借着粉白臉皮上的細絨微動,顧之川又得了杯甜釀。
小朋友的警戒心已經蕩然無存,徐行藏感覺到他身下的人,步子開始發飄。
他心裏悶笑了聲,可見某人被嚴格約束,不是沒有道理的。
“川川,還喝嗎?”
晶亮的眼睛眨着,顧之川點了點頭,随即又趕緊搖頭,“不行,不喝了,再喝之川就要醉了。”
他的唇瓣泛着果香,顏色被潤澤的恰到好處。
徐行藏心癢,一口氣兒把他灌醉是什麽樣兒的呢,餘光中的雪中仙微垂了頭,無意識地跟他貼得更近,然後猛地一擡頭,再臉頰發紅的猛眨着眼。
顧之川呼出口熱氣來,趕緊趁着清醒的勁兒,塞了丸醒酒丹在舌頭上。
他只覺得自己有些暈乎了,但這連串的慢動作,取悅了惡劣的徐某人。他沒那麽計較顧之川剛才的冒犯了。
驚華峰上缺少小朋友,葉玖平日裏挺無聊的,想來會歡迎再來一個小可愛。
危宿仙君的笑容讓顧之川心裏有點兒發毛,他定睛一看,就也只是溫和帶笑的模樣,不知寒栗之感自何而起。
但越跳越快的心髒讓顧之川不僅覺得口幹舌燥,還想迫切地聊點兒別的,轉移走徐行藏時不時落到他身上一下的目光。
“仙君,你去過中州嗎?”醒酒丸似乎起效的有些慢,顧之川沒控制住自己的音量。
明鏡止水般的劍聖朝這邊偏了一下頭,瞬時按劍以待。
柳寒翠一個劍步就想上前拉走顧之川。
“中州”該是危宿仙君的大忌,而且可能忌諱到了,無論交情深淺,無論言談的有多愉快,都不該去提的點。
所以,杜殷只說東行,陸鳴幾番回避,此二人三緘其口無非是因為忌諱深沉。
稍微有點兒資歷的都知道環琅境起初确實是迎來過無限的希望。
五大仙門中,這塊兒垂墜在西北貧瘠地的宗派向來不怎麽起眼。他們號稱培養綜合性人才,實際上,歷史底蘊比不過中州,煉器比不過北境子月垠,幻術比不過東境煙雨樓,煉丹制藥比不過藥王谷,但單純比硬實力,又磕不動劍脊山。
相當尴尬。
臨近幾代,環琅境更是沒有出過什麽驚才絕豔的人物。好容易,到了這一代,可能祖師爺的墳冒了青煙,天才連串的出。西境至高榮譽,以星宿冠名稱號,常是環琅諸人畢生的追求,而就這一代,數得上名的曠世異才就有七人。
少年七宿問世,無不都讓宗門人覺得,沉寂許久的環琅境是時候該揚眉吐氣一把了。
但貧窮慣了的人,接不住破天富貴。
細麻繩也挑不動千斤擔。
那七人結伴去了趟中州,确實“名動天下”。
重傷上屆魔族的領導班子,但也把自己差不多都折進去,還給新任魔尊談廣涯的上位創造了得天獨厚的條件——手刃上屆魔尊,斬殺仙門一衆天才。
這種批發似的殺人,讓之前只是魔尊諸多兒子中僅僅屬于背景板的名字,此後令人聞之色變。
榮登夜止小兒啼的名榜。
當然,上屆魔尊魂歸西天新任魔尊閃亮登場的同時,環琅境滑天下之大稽、贻笑大方。
但面子都不是最要緊的。
宗門翹楚幾乎被揪幹淨,環琅境整個的發展受到迎頭痛擊,從此,“禁止步入中州”成了宗門的軟禁令。
代際的傳承中斷,環琅境雪上加霜,甚至有要一蹶不振,跌出五大仙門的架勢。
痛失天才令宗門憾恨,但整個宗門不會因為這而就此停擺,于是各峰又擇選新任弟子。
但沒想到,當時的幾年後,約莫七八年前,漫天飛葉動中州。
那姓徐的不知道在哪兒窩幾年後,又殺了回來。
危宿回歸環琅是好事,至少,以後也有拿出去說的門面了。
但問題也随之而來,修道之人于力量上強于凡俗之人些許,但與天争壽卻沒幾個争的贏的,同樣的七十古來稀。
上一屆的各位峰主們,沒有坐化歸去的,也處于半退隐的狀态了。照既定的道理,宗門的次序業已歸好,但是徐行藏這一回來,如何都尴尬。
陸鳴他們按着一茬一茬的輩分的話,可能得叫他師叔。但實際上,年歲上那時徐某人只有二十出頭的年紀,比陸鳴還小不少,而論理,陸鳴他們從某種意義上,也是他們的接任者。
危宿回歸,論道理,論實力,陸鳴這個宗主,确實該退位讓賢了。
何況,雖然環琅境在西境一家稱大,但是那也是要拿絕對的實力去給人家看的。不然,就西境那彪悍的民風,哪兒會服氣為什麽是你家占着礦山靈脈呢?
陸鳴确實焦頭爛額,也确實真心想退位讓賢。五大仙門中,沒一個宗主沒有合道之境,他坐在這兒,拿着始終差一步的修為,其中的心酸苦辛,已然不足為人所道。
但徐行藏可能中州一趟下來,心态已然相當有所不同,仿佛發覺了凡俗事務也就不過如此,無為無求。
俗稱,相當願意混吃等死。
他拒絕了。
他不僅拒絕了,還堅定地擁護陸鳴。
有人确實能因強大而溫柔。幾天的時間,危宿就告訴了西境的人,星宿是個什麽概念。上門挑釁的,殺雞儆猴,暗潑髒水的,以一儆百。徐行藏金封了幾個往日在西境大搖大擺,無人可奈何的人擺在環琅境門口之後,整個西境的天空都似乎明亮了起來,就連普通人走夜路,遇到的匪患都少了。
而對內,徐行藏說他不想管宗門事務,不想教導弟子,用不着搞師父師叔師侄那一套,更駁斥了什麽師父“代徒收徒”的荒謬說法,直接按年齡長幼從新排了名次順序。嗖嗖地,又解決了輩分這種歷史遺留問題。
自己一個兒,把對老峰主們的不孝全擔了。
他強,沒有人有異議,他肩膀寬,所以不覺得一些事是疑難雜症。
當諸事一畢,徐行藏把手搭在陸鳴的肩膀上說,“師兄,你看,現在麻煩事兒沒有了。所以,安心料理宗門事務吧。”的時候,陸鳴可恥地想那只手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時間,更長一點。
但無論陸宗主如何感動不已,有些事兒終究不一樣了。比如徐行藏的師友業已與他相隔兩地,比如他那同樣天賦卓絕,稱號婁宿的孿生妹妹,同樣沒從中州回來,再比如,徐行藏遺棄了當年為他傳名于天下的劍道,又改道重修。
徐行藏後撇了眼劍道上的新秀宴隋,對上了那人平寂的目光。
他那麽想和自己過招,是為着歸墟劍法來的吧。
可惜,七星不存,歸墟無用啊。
他以為他修為深厚,心如磐石,不會再為過往之事牽動心緒,怎奈山高路遙,孤星難照長夜。